童话一共三个,讲了一个多钟头。
程心回来以后,被关进一间屋子,把那一个多钟头一句一句背出来。背了一遍,又背一遍,背到第三遍,有人拿前两遍跟她对,对出几处不一样,再问她到底是哪一句。背出来的字打在纸上,订成薄薄一本,发到能看的人手里。常灵珂在基地医务室领到一本,夜里就着台灯看完了。一个没有故事的王国,一个国王,三个孩子。一个画师,画谁,谁就从世上没了,只剩画里那一个。一个公主撑着一把伞逃出来。一片会吃东西的海。一块肥皂,从一个名字很长、念着拗口的地方来。还有一个王子,生在深水里,你站多远看他,他都是那么高。讲到后来,一条船出了海,故事就停在那儿。
她合上本子,没往回翻。这些她都知道,知道得比订本子的人多,也比背它的人多。
白道微没去领。那一个多钟头,他是在青铜钟的机房里听的,耳机里隔着电子管的嗡嗡声,一个字也没落下。听的时候,他脚边那台老机器的两只轮子也在转。
那卷磁带包着软布,裹着铝箔,压在库房最大那只电子管木箱的减震棉底下。他没放过它,一回也没有。站里没有人知道,除了她。
藏在哪儿,她问过一回,他没说,她就没再问。她只记得那天夜里他回来,心一直跳到后半夜,不是累的。
* * *
半个月以后,两个人都被借到地底下去了。
解读委员会设在日内瓦,一座老楼往下挖了很深。智子还在,楼里不许有一样带芯片的东西:打字机是机械的,算数用手摇的计算机和计算尺,头顶是钨丝灯,传话靠人跑。几百个人从各地调来,进了这扇门,结论出来以前不许上去。
大厅很大,顶低,一排一排长桌,桌上堆着纸,纸上压着凉了的咖啡杯。空气是循环过好几遍的,带一股纸和薄荷油的味儿,薄荷油是提神用的,有人抹在太阳穴上,抹得满屋都是。
这么多老机器,得有人修。青铜钟上管电子管的工程师,委员会借走了一个。
借走他,她是自己递的申请。楼里几百号人不见天日,吃饭没个准时,夜里睡不着,缺一个医务。申请写了半页,一天就批下来了。
她的桌子在大厅靠门那一角,一只药箱,一台打字机,一本登记簿。他的在另一头,靠墙,一张长条桌上摆满拆开的打字机,一排换下来的字锤。两个人隔着整个大厅,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她的打字机用到第三天,坏了一个键。别的键都好,就是“分”那一个,按下去不回来。她用得最多的就是那一个。
第二天早上那个键好了。她按了几下,弹得很快,比别的键还快。她往大厅那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在锉一只字锤,没抬头。
* * *
第七天,各组开始交结论。
头一个上去的是密码组。组长是个瘦老头,戴两副眼镜,一副看远,一副看近,说一句换一副。他们把三个童话里每个字出现几回都数过了,字和字隔几个字也数过了,数了三天三夜,最后挑出几个词,把拼音的头一个字母拿出来,往后挪几位,对上了两个数。老头说,这两个数,是木星和土星背后的两个点。
“他是叫我们搬家,”老头说,“搬到大行星后头去。”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笑出了声。
常灵珂低头记登记簿:密码组,组长,血压偏高,三夜未睡。她记完了,又看了一眼台上那两副眼镜。挪字母挪出来的这一条,后来大半个人类都信了。不是因为字母。
第二个上去的是神话组。他们盯的是那个长地名,拆成几截,一截一截往北欧的古话里对,对出一条绕着世界的蛇。他们说,三体星系没了以后,外头有一种东西专吞星星,人得在太阳系外头吹一层灰,把自己藏进去。
“灰从哪儿来?”有人问。
“小行星。”神话组的人说,“碾碎了。”
“碾多少?”
神话组的人报了一个数。问话的人不问了。
舰队来的几个军官看上的是肥皂。肥皂能抹在船上,能让船在海里走,那就是一种推进剂,或者是一层涂料,抹在船壳上,水滴撞上来就滑开了。他们写了一份申请,要三十亿,在火星轨道上建一座肥皂厂,先熬一锅试试。申请递上主席台,台上的人翻了很久,没签,也没退回去。
还有一组说童话里什么都没藏,是三体人借云天明的嘴来骂人的,露珠公主骂的是谁,深水王子骂的是谁,一个一个对上了号。这一组没人鼓掌,也没人反驳,大家都累了。
程心坐在侧面一排单独的位子上,艾AA挨着她。每隔一阵就有人走过去,弯下腰问她:那一句,他说的是这个词,还是那个词?中间停没停?停了多久?程心闭着眼想,想一会儿,说一个。过一阵又有人来问同一句,她又闭眼,有时候说的跟上回不一样。
常灵珂给她送过两回水。第二回程心接过杯子,没喝,端着。
“他们要我说一个。”程心说。
“那就说你记得的那个。”常灵珂说,“别替他们挑。”
程心把水喝了。
常灵珂往回走,走到半路,腕子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快起来了。不是她的。快了一阵,又压下去了,压得很平。
她往大厅那头看。
白道微坐在长条桌后头,锉刀在字锤上来回走。他脚边那只工具包立在地上,口拉着。从程心的位子到那只包,三十来步。
手串是凉的,跟早上戴上的时候一样凉。
* * *
下午两个数学家打起来了。
为的是一个符号。黑板上一行式子,一个说该是正的,一个说该是负的,说着说着,一个把另一个的粉笔夺了,另一个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压翻了一张椅子。拉开的时候,年轻那个鼻子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摊着的一页童话稿上,一滴,又一滴,洇开了。
常灵珂提着药箱过去。
她把他的头往前按,不让他往后仰,捏住鼻翼软的那一块。
“低头。用嘴喘。”
他要说话。
“捏着说不清,”她说,“等会儿再说。”
捏了十分钟。旁边有人把那页纸捡起来,抖了抖,说还能用,拿去晾。她看见了那一页,血洇在画师那一段上。
血止了以后,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女人站起来。她是语言组的,说话很快,像怕被打断。她说她总觉得画师那一段说的不是人,画师画的那些人,少了点什么,是不是——
后半句没说完。好几个人笑了,有人说这是文学课,不是解读委员会。主席台上敲了两下桌子,叫下一个。
那个女人坐下了,脸很红。
常灵珂腕子底下,那颗心跳了一下重的。就一下。
她又往大厅那头看。他手里的锉刀停了。他没抬头,看着那只字锤,看了好一会儿,锉刀又动起来。
手串还是凉的。
她知道这是哪一处。书上这一段,人只能一点一点地猜,猜出一部分,剩下的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明白。他要是站起来,走到黑板跟前,手串会先烫。可是手串一直凉着。他连站起来都没打算。
不是不能。是他不站。
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各组上去下来,吵了又散,他在长条桌后头锉了一下午字锤,锉好七只,装回七台打字机。只有他的心在她手腕上,一下一下,比平常沉。
* * *
晚上大厅熄了一半的灯,她走到他那头去。
他在收字锤,一只一只码进盒子里,码得很齐。
“程心背的那一句,”她说,“对不对。”
“对。”
“一个字不差?”
“差一个。”他说,“不要紧的那个。”
她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工具包。他没看。
“他们问了她一下午。”
“嗯。”
“你离她三十步。”
他把盒盖扣上了。
“里头的字,跟她背的差一个。”他说,“他们要的,不在字里。”
“那你录它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记着。”他说。
她站在那里,没再问。
在场,失败了,记着。这句话是她写的。交接那天,她一行一行记下监护仪上的线拉平的时刻,最后写了这么一句。她不知道他看过那一页。
* * *
结论交上去以后,过了一个多月,智子走了。
两个人不在场,是后来听人说的,传到基地已经隔了好几手。说智子请程心和艾AA去她那里喝茶,跪坐着,用竹勺舀了三勺茶粉,冲进滚水里,拿茶筅一下一下地打,打出一层细沫子,打得很慢,很专心,跟那年茶会上一样。说她讲了些往后的话,往后天地很大,谁还能见着谁,说不准。说完了,她就走了。
从那天起,没有东西在看着了。
日内瓦那座老楼里,头一天就有人把芯片拿了进去,楼梯上排着队往上搬手摇计算机。青铜钟也用不着了,那些不许带进去的东西,往后带进去也没人管。站里贴出通知:拆除,清点,人员另行安排。
通知贴出来那天傍晚,他填了一张出库单,从库房最大那只木箱里领走一只电子管。回来的时候,他工具包最底下的夹层里多了一卷东西,跟一卷黑胶布、半截焊锡丝挤在一块儿。
* * *
拆机房那天,来了两个清点的人,一老一少。
站长温妮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卷记录纸。纸是通话那天的,她一直锁在自己抽屉里,纸上有一个铅笔点。
少的那个拿着单子念,老的那个拧螺丝。通往铜墙那根信号线的接线盒,盒盖卸下来,里头一排接线柱,用了几年,都暗了,发灰。老的那个拿手电往里照,照了一会儿,手电停在一处。
两个柱子上有亮印。
亮得很新,是什么东西夹过,把灰咬掉了一小圈。夹得端正,旁边的绝缘一点没伤。夹子拆了,印还在。
温妮把记录纸展开,指给他看那个铅笔点,又看了看那两道亮印。
老的那个看了很久,回头问站里谁管这台机器。
白道微站在门口。他说:“我。”
老的那个点点头,没说别的,叫少的那个把那两个点拍下来。拍完了,他又照了一会儿,说:“活儿干得好。”
他说的是实话。整个站里,能夹得这么干净、又一点不伤线的,只有一个人。
* * *
那天夜里,她去他屋里。
他坐在床沿上,工具包放在膝盖上,夹层的拉链开着。他没往外拿,手搭在拉链上。
她走过去,把手伸进夹层里,摸到那卷磁带,拿了出来。
他抬头看她。
她解开大衣扣子。大衣是她从墨尔本一路穿过来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内兜里一直揣着一张纸,折了几折,边都磨毛了。她把磁带塞进去,跟那张纸放在一块儿。磁带比纸厚,兜鼓起一块。她把扣子扣上,鼓起来的那一块就看不出来了。
“会查你。”他说。
“查我什么。我是医务。”
“他们会问。”
“问什么我答什么。”她说,“没人问的,我不说。”
他看着她大衣上那一排扣子。
“你没听过它。”他说。
“你也没有。”
“嗯。”
“那就先都别听。”
她在他旁边坐下。床沿窄,两个人挨着。她腕子底下,他的心还是沉,比白天沉,一下一下,往下坠。她坐了一会儿,那颗心慢慢松了一点,松到跟平常差不多。
她起身走了。门口回头看他。他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了,夹层里只剩一卷黑胶布和半截焊锡丝。
* * *
问话在基地一间小屋里,三个人坐一排,中间是个女人,安全署的,头发剪得很短。
“录了没有?”
“录了。”
“用什么录的?”
他说了。那台老机器是什么牌子,哪一年的,放在库房哪一只皮箱里,电从哪儿来,怎么接的线,夹在接线盒的哪两个柱子上,串的是多大的电阻。说得很细,像在交一份检修单。
“录在什么上?”
“磁带。”
“磁带呢?”
他没说话。
女人等着。左右两个人也等着。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过了很久,女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搜了他的屋子,搜了工具包,拆了机房里剩下的每一只柜子,翻了基地仓库。什么也没找到。
常灵珂也被叫去了。
“他的东西,你见过没有?”
“我管体温和血压。”她说,“他的血压我知道。”
女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她身上穿着那件大衣,扣子扣到第二颗。基地冷,她一年到头穿着它,全基地的人都知道医务怕冷。
白道微在隔壁那间屋里等着,门关着,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他坐在一把铁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腕子底下她的心跳一下是一下,从进去到出来,没快过,也没乱过。
她出来的时候从他门口过,没停,也没往里看。
* * *
处分下来是在冬天。
纸上写了三条。违反青铜钟通话保密条例,撤销职务;录音载体下落不明,当事人拒不交代,记入档案;强制冬眠,至掩体工程主体完工以后方可申请复温,复温后另行分配,不得再从事通信类工作。
纸是安全署那个女人亲手送来的。她送完了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智子走了,”她说,“你录的那些,现在谁也不怕了。”
“嗯。”
“可那天它还在。”她说,“那天要是让它看出来,那边那个人——”
“嗯。”他说,“我知道。”
女人看了他一眼,走了。
常灵珂把那张纸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看的是第三条。
“掩体工程,”她说,“主体完工。”
“嗯。”
“那得睡多久。”
“大概六十年上下。”
她把纸折起来,还给他。
“那醒过来,”她说,“是六十几年以后。”
“嗯。”
两个人都知道六十几年以后是什么时候。谁也没往下说。
那天在机房里,他知道。耳机里那个人讲着画师和公主,他脚边的轮子转着,他知道只要被看出一点,那边那个人就活不成。他还是让轮子转着。这一笔,纸上没写,他自己记着。
* * *
冬眠中心登记处的人把名单翻了两遍。
“你不在上头。”
“加上。”常灵珂说。
“你又没处分。”
“自愿的。”
登记的人推过来一张表。她填了,填到“申请理由”那一栏,停了一下,写了两个字:同批。
登记的人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她。
“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
“同事不用同一批。”
“这个用。”
登记的人没再问,在名单最底下添了一行,跟他那一行挨着。
* * *
排到冬眠,又等了几个月。
撤了职,他没有活干了。门禁卡收了,机房进不去,工具包还留着,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
基地的人照样拿坏东西来找他。食堂的一个灶头打不着火,洗衣房的一台烘干机转起来响,医务室的血压计漏气。来的人先在门口站一下,说知道你现在不归这儿管,就是问问。他接过去,修好了,还回去,一句不提。
血压计是她拿来的。漏气的是一只橡皮球,她自己能换,没换,拿来了。他换完了,捏了两下,指针走得很稳。他把血压计递回来,她接过去,没走,就着他的桌子给他量了一回。
“高不高。”他问。
“不高。”她说,“刚才高了一下。”
等的那几个月里,表决出来了。消息是从基地的喇叭里听见的,两件事一块儿念的。一件是掩体计划通过了,人要往木星、土星那几颗大行星后头搬,在它们的影子里造城,一代人造不完,要造几十年。另一件是一条法案:往后不论哪国、哪家公司、哪个人,都不许去造能飞到光速的船,研究也不许。念完了,喇叭里放了一段音乐。
食堂里的人鼓了一会儿掌。
常灵珂端着饭盒,没鼓。对面的白道微也没有。两个人知道这两件事后头还有什么,谁也没开口。
手串凉着。这一回她连想都没去想。
* * *
冬眠中心在地面上,城北。
那一片是头一批迁走的,楼都空了。车开进去的时候是傍晚,路灯还亮,红绿灯还在换,红了,绿了,又红了,路口一辆车也没有。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话多,说这一片的人上个月就走完了,剩下的都是不走的。
“不走的多吗?”常灵珂问。
“听说全世界加起来,报了名不走的有三千万上下。”年轻人说,“差不多都是老人。”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一群鹿过去。
鹿是从北边山上下来的,七八只,一只大的领着,蹄子踩在柏油上,嗒嗒地响。走到路口当中,领头那只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红绿灯。灯绿了。它又走了。
路边一栋楼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膝盖上架着一把二胡,在拉。拉的什么,常灵珂听不出来,调子很慢,一句拉完了,停一停,再拉下一句。老头旁边还坐着两个老太太,一个织毛线,一个什么也没干,看着路口。
鹿过去了。老头没抬头,接着拉。
车开走了。那段调子从车窗缝里跟进来,跟了半条街,没了。
常灵珂在心里把它又过了一遍。只记住了两句。
* * *
入舱以前,要把随身的东西交出去。
一人一只袋子,装进去,封口,贴签,跟人一起存。她把大衣脱下来,叠好。叠的时候把内兜那一面叠在里头,压平了,那张纸和那卷磁带隔着两层呢子,摸不出来。
收东西的护士接过去,在签上写了她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表格。
“复温后去向,”护士念,“外围观测。”
“哪儿?”
“没写。”护士说,“就写了外围。听说海王星那边要建个站,缺人,派去的都是不能用的。”她说完了才觉得不太对,抬头看了常灵珂一眼,“我是说,不能干通信的。”
“那边冷吗?”常灵珂问。
“比这儿冷。”
“嗯。”常灵珂说。
护士把袋子封上了。
两只舱挨着。她躺下的时候,他已经躺好了,隔着两层玻璃,看得见他的侧脸。他没往这边看,看着舱顶。
冷是从后背上来的。先是后背,然后是手脚。她腕子底下他的心还在跳,一下,一下,比醒着的时候慢。
她在嘴里哼那段二胡的调子。只记得两句,就哼那两句。
头一句哼完了,她换了一口气。第二句起头起得晚了,调子拖下来,一个音拖得比一个长。不是她要拖的。他的心在她手腕上慢下去,她哼着哼着,就跟着慢下去了。
她哼到第二句当中,停了一下,等下一下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