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来的是一个嗝。
常灵珂还没睁眼,胸口底下一抽,喉咙里顶上来一声,短,干,像有人在里头拍了一下门。她想压,压不住,隔一会儿又是一下。
隔壁也是一下。
不在一个点上。她这边打完了,那边才打,那边打完了,她这边又来。两个人一递一声,一个屋子里只有这个声音,和机器的低响。
“膈肌。”护士说。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护士,嗓子哑,“复温的时候抽着了。憋口气,憋住了数十下。”
她憋住了。
数到四,胸口发紧,她以为是自己的。数到六,紧得不对,紧的那一半不在她这儿。她睁开眼,偏过头。隔着两张床,他也睁着眼,脸憋得发红,嘴闭着,看着天花板。他没憋气。他是叫她憋的气憋着了。
她松了口气。他那边也松了,长长吸进去一口。
嗝没了。两边一块儿没的。
护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问。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掩体纪元六十六年。三月。这儿是海王星,背阴那面的城。你们的东西在床头。”
* * *
东西是两只袋子,封口的签还是原来那两张,字褪了色。复温后去向:外围观测。
常灵珂先把大衣抖开。呢子压了六十年,折痕一道一道的,像拿刀划过。她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那张纸,折了几折,边磨毛了;纸后头是那卷磁带,硬的,方的,还在。她没拿出来,手在里头按了一会儿,抽出来,把大衣穿上了。
他那只袋子里东西少。一套工装,一只工具卷,一个牛皮纸小包,四四方方,角上磨得发白。他把小包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工装胸口的口袋,按平。
“还没泡。”她说。
“嗯。”
“回哪儿去泡,你想好了没有。”
“没有。”他说。
男护士发来两本小册子,一人一本,封面印着“苏醒者须知”,底下一行小字:掩体纪元版。前头几页是怎么用水,怎么坐城里的车,城里哪几条路晚上关灯;后头十几页是这些年的事,一年一两行,排得很密。
她翻到掩体纪元十一年那一行。
一行字,说星环集团违反法案、私造光速飞船,武装抗拒检查,维德被捕,经审判,处决。底下印着一张小照片,旧得发灰。照片上是一个大船坞,地上散着烧黑的东西,一截一截的线圈,碎的,冒着烟。一群年轻人跪在那些碎东西中间。最前头一个女孩,工装上全是灰,手里攥着一块烧焦的船壳,按在胸口上,头低着,看不见脸。
照片底下一行说明:水星基地,拆除现场。
另一页上有水星那边镜阵的照片,几千面镜子朝着太阳,在近千度的地方烤着,颜色不对,发一点淡紫。印得糊,紫也是糊的。
须知上写,维德是自己放下的。没写是谁让他放下的。
两个人都知道。都没说。那一年他们在冰里,在一只袋子旁边躺着,什么也不知道,手串也不知道。
她合上册子,看了一眼手腕。珠子是凉的,跟冬眠舱一样凉,凉了六十年,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 * *
寒潭在海王星背后,再往外一大截,比离哪一座城都远。
补给船走了五天。头两天还看得见城,四座,排成一溜,躲在海王星的影子里,一座比一座亮。城的外壳上画着东西,一整面一整面的广告,隔几十公里还能认出颜色。第三天城没了,海王星也小了,剩一个蓝灰的圆片挂在后头,再往后,连圆片也看不清了,只剩星星。
太阳在另一边。一颗星,比别的亮一些,黄一些,也就是一颗星。
寒潭是突然出现在窗口里的。没有灯,没有画,一圈深灰的东西,转着,中间伸出一根轴,轴两头挂着别的东西,一头是一大块黑的,一头是一排细长的架子。船慢下来,对着轴心那个口子靠上去,咚一声,又一声,咬住了。
舱门开了,冷气先进来。
不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是干净的冷,冷里带一点味道,像松针,又不全像,底下垫着一层仪器的嗡嗡声,低,匀,从墙里出来,从脚底下出来。
常灵珂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冷吧。”一个女人站在舱门里头说,“站里省电,常年八度。习惯就好。习惯不了的,去找葛蔓要袜子。”
这是站长,门萨。七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她手里拿着两张纸,是他俩的档案,一边往里走一边看。
“常灵珂,站医。好,站里五年没站医了。”她翻到下一张,“白道微,工程。”她停下来,看着那一张,看了一会儿,“处分。不得从事通信类工作。”
“是。”
“站里那根天线,你别碰。”
“天线座是结构件。”他说。
门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碰座,”她说,“别碰线。”
* * *
寒潭连他俩,一共十三个人。
站是一个圈,圈转着,转出来的分量比地上轻一半,走路要往前倾一点,不然脚底下踩不实。圈上住人,吃饭,干活。圈当中那根轴不转,轴里是中微子阵列的读出室和几台老机器,进去要拽着扶手飘,人在里头没有分量。轴的一头挂着那块黑的,是遮光罩和主镜;另一头那排细架子是天线,老式的,又长又笨,冬天夜里——站里没有冬天,阮青管换班那几个钟头叫冬天——会结一层霜。
轴的底部是对接口。从圈上到对接口,要坐一部升降梯,顺着辐条往下滑,越往下越轻,滑到底就飘起来了。升降梯底下是一道闸门,闸门外头是舱门,舱门外头是船。
管这一路门的人叫奥孔科,四十来岁,块头大,说话声音小。闸门的控制板上贴满了画,一张压一张,蜡笔画的,太阳是绿的,人是方的。是他女儿画的,在木星那边的城里,六岁,每回补给船来,捎一张。
“她没见过太阳,”奥孔科说,“见过的都是灯。灯是绿的,她就画绿的。”
站里的事,一天的头一件,是阮青念日志。
阮青管通信,四十出头,瘦,在海王星的城里生的。每天早上八点,他把站里那台老发射机打开,对着外头,把昨天的日志念一遍。谁值的班,主镜转了几回,水循环换了哪一节管子,谁跟谁吵了嘴。外头没人听。
“那你念给谁?”常灵珂问。
“念给它。”阮青拍拍发射机的铁壳,“这东西老了,一天不开,里头的管子就冻住了,冻住了就裂。规程上写,每天至少开机一刻钟。光开着不说话,跟没开一样,我就念。”
“念了几年?”
“八年。”他说,“刚来的时候念规程,规程念完了念日志。日志没什么可念的时候,念城里的天气预报。城里的天气是定好的,一个礼拜一换。”
那台发射机放在通信舱靠墙,一人高,铁壳刷过绿漆,漆掉了一半。背后一排散热格子,往外吹热风。全站最暖和的地方,就是那一排格子跟前。
* * *
她给站里每个人做体检,一个一个来。
站里五年没站医,体检是机器做的,一年一回,数字存在一台终端里,没人看。她把五年的数调出来,一人一页,抄在本子上。抄完了,看出东西来了。
骨密度,十三个人里有九个往下走。走得不快,一年一点,五年攒起来,就不是一点了。
“分母是十一。”她跟白道微说。他俩那一页是空的。
“九个往下。”
“九个往下,两个不动。”她把本子翻给他看,“不动的这两个,一个葛蔓,一个门萨。”
“为什么?”
“我在问。”
葛蔓是生保技师,管水管气,五十多岁,生在地球上,掩体纪元头几年跟着家里搬上来的。站里就她一个是在重力井里长大的。她每天早上在圈上的走廊里跳绳,咚,咚,咚,一跳半个钟头,整个圈都听得见。第一天早上常灵珂被这个声音吵醒,以为是什么东西坏了。
“在地上的时候就跳。”葛蔓说,“我妈说的,骨头是跳出来的。”
门萨不跳绳。门萨不往轴里去。
常灵珂把每个人一天在哪儿待几个钟头问了一遍,记在骨密度旁边。在圈上干活的,往下走得慢;在轴里干活的,走得快。轴里没有分量,骨头不用吃劲。走得最快的两个,一个是伊巴拉,一个是于小满,两个人一天有大半天飘在读出室里。
伊巴拉管中微子阵列,三十出头,在木星的城里生的,个子很高,高得不对劲,手长脚长,人细。档案上身高一栏,是他十八岁的时候量的。她拿尺子量了一回,比档案上高出一指多。
“又长了?”伊巴拉低头看自己的脚,“我以为是衣服短了。”
“脊椎。”她说,“没有分量压着,骨节之间会松开一点,人就长了。”
“不好?”
“不好说。”她说,“腰会疼。”
伊巴拉的腰早就疼了,他没说过。他也不往窗外看。圈上有一排大窗,在食堂那一头,外头是星星,一整面。他吃饭的时候背对着坐,坐在离窗最远的那一张桌子。
“看着头晕。”他说,“城里没有这么大的窗。城里的窗外头是另一座城。”
她查他的瞳孔。拿灯照,看收缩;关了灯,等一会儿,再看。他的瞳孔在暗处张得比她大,比白道微大,张开的样子很快,一下就满了。于小满也是。站里在城里生的几个都是。
“城里的光是匀的,”她在本子上写,“柔,从四面来,没有影子。”她写完了,又在底下加了一句:看暗处比我们好,看亮处比我们差。
于小满十九岁,数据员,实习,在海王星的城里生的,从来没去过地球。她进来的时候嚼着东西,常灵珂让她张嘴,看见两颗后槽牙上各有一个黑点。
“糖。”常灵珂说。
“食堂的糖是合成的,”于小满说,“说是不坏牙。”
“说是。”常灵珂说,“张嘴。”
于小满张着嘴,含含糊糊地问:“常医生,地球上的雨,是凉的还是热的?”
“看什么时候。”
“城里的雨是温的。每个礼拜三下一回,下二十分钟。”于小满说,“我听葛姐说,地上的雨有时候是凉的,凉得人要跑。我想不出来。凉的水从上头下来,人为什么要跑?”
常灵珂想了一下。
“因为没人通知你。”她说。
* * *
三个礼拜,她把本子抄满了半本。一人一页,每一页上一排排的格子:骨密度,握力,瞳孔,身高,牙,睡几个钟头,在哪儿干活。下个月再量,接着往后填。一个人的数看不出什么,十一个人摆在一块,就看出往哪边走了。
她把轴里干活的几个排到每天在圈上多待两个钟头,又找葛蔓借了根绳子。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的咚咚声多了一道,不在一个点上,一道快一道慢。第三天多了三道。伊巴拉跳了不到一百下,扶着墙,说城里没人教过这个。
门萨不跳。门萨在她屋里养着一棵松树。
是一棵苗,半尺来高,栽在一只旧罐头盒里,盒里的土是真的土,门萨说是从地上带上来的,搬了三次家,一回没丢。苗长得慢,一年长不了一寸。门萨每天拿一根线量它,线上打着结,一个结是一回,长了就往上挪一个结。线挂在床头的钉子上,结已经打得密密的了。
“站里那股松针味,不是它,”门萨说,“是空气滤芯里加的香料,城里统一配的,每座站都一样。我闻着假。”
“那你闻它?”
“它不香。”门萨说,“松树苗不香,要长大了才香。”
常灵珂问她,为什么骨头不往下走。门萨想了想,说她每天在圈上走,从站长室走到轴口,从轴口走回来,不坐车,一天走十几趟。
“六十年前在地上测星星,”门萨说,“天文台在山上,没有车,就这么走。”
常灵珂在门萨那一页上写:走路。
白道微那一页她也填了。
她拿站里的血压计给他量。袖带一圈一圈缠上去,他把袖子撸到肘上,看着她缠。
“你不是知道吗。”他说。
“知道的不算。”她说,“要记的。”
袖带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看着表,记了一个数。又拿灯照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她让他站到墙边量身高,没长;让他攥握力计,他攥了一下,表针打到头,弹回来。
“轻点,”她说,“这是站里唯一一个。”
“你说攥。”
她在他那一页最底下写:心率,不用量。写完了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个数。
* * *
他的活不碰线。
站里坏着的东西攒了五年,排成一张单子,门萨交给他,他从上往下修。水循环的一个阀,漏;食堂的烤炉,一半的电热丝不热;中微子读出室的一台制冷机,响得像有人在里头磨牙;还有侧视伴星。
侧视伴星是一个小东西,跟站隔着几百公里飞,一块电池板,一架相机,一副转台。主镜看东西只能看正面,侧视伴星从旁边看,两边一合,一个东西是圆的扁的还是长的,就知道了。转台卡了一年多,相机只能对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能修吗?”门萨问。
“得出去。”
“出去要报城里。”门萨说,“报上去,三个月批下来。”
“那先报。”他说。
三个月后批下来了。他坐站里那只小艇过去,伊巴拉在艇里看着,他穿着宇航服,系着绳,挂在伴星外头。
转台没坏。是转轴里的油脂冻住了。原来那一种油脂,在城里管用,在这儿,太阳只剩一颗星,背光那一面冷到底,油脂冻成了蜡,拧不动。他拿灯照着化了一点,化开了,一关灯,又冻上了。
他从工具卷里摸出一截东西,是一块磨得只剩半截的碳刷,从食堂烤炉的电机里拆下来的。他拿锉刀把它锉成粉,一点一点抹进轴缝里,抹完了,扳了一下。
转台动了。
“好了?”伊巴拉在耳机里问。
“好了。”他说,“石墨不冻。”
常灵珂在站里。宇航服里的冷她是知道的,过一阵手指头就僵,从指尖往回凉,凉到第二个关节。她坐在发射机后头那一排散热格子跟前,把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揣了一个钟头,揣到他那边进了艇,暖回来了,她才把手拿出来。
她的桌子是第二个礼拜挪到那儿的。
原来在医务室,医务室在圈的背阴那一边,八度是说好听的,摸着墙是凉的。她没说什么,天天穿着大衣坐着。第二个礼拜一早,桌子没了,椅子也没了。她在通信舱里找到了,挨着发射机,就在那一排格子跟前,热风正对着腿。
“谁搬的?”阮青问。
“我。”白道微说。
“那是发射机。”阮青看着他,“你的处分——”
“我没碰它。”他说,“我碰的是桌子。”
阮青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没再说。每天早上八点念日志,他就念给三个人听,发射机,他自己,和坐在发射机后头写病历的常灵珂。他念到“医务室搬家”那天,停了一下,念:“站医移驻通信舱,原因:冷。经办人:工程。”
* * *
站里每个月放一回假。补给船来,愿意的可以跟着回城里住两天,再跟下一趟回来。
第四个月,她要去城里领药,他去领零件。于小满也跟着去,说要去吃一回母星风味。
城叫什么名字,常灵珂记了两遍都没记住,是一个很长的名字,某个死了的人。城是一根大圆筒,人住在筒的内壁上,抬头看,头顶上是另一边的街,倒挂着,有人在上头走路。筒的一头开着一扇大窗,窗外是海王星,蓝灰的,大得吓人。另一头是一块大屏,放着地球。
是真的地球,望远镜里拍的,实时的。地球在屏上很暗。从前有灯的地方,这时候十处只剩一处亮着,亮的那一处也是稀稀拉拉的一点。屏底下有一排咖啡座,人坐在那儿,喝着东西,抬头看它,看了一会儿就低头说别的了。
母星风味在一条斜街上,门脸做成老房子的样子,瓦是印上去的。
进门先领手套。手套很薄,贴着手,指头上一层一层的细线,戴上了,手里像攥着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桌上没有碗,没有筷子,摆着一块白板。
于小满点了西湖醋鱼。
板上亮起来一条鱼,红亮亮的,汁子浇在上头,冒着热气。于小满伸手去夹,手套里的线一紧,指尖上压下去一点分量,滑,软,再往下,有点弹。她夹起来往嘴边送,嘴边有个小口子,送进去一小团东西,淀粉的,藻的,咸,酸,甜,挨个儿到。
“像吗?”于小满问常灵珂。
常灵珂也夹了一筷子。
“醋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常灵珂说,“醋是这个醋,不是这个鱼的醋。”
头顶上在放蝉鸣,一阵一阵,叫得很响,隔一会儿还有一阵风吹树叶的声音,一阵海浪,海浪跟蝉鸣混在一块儿。
白道微没吃。他坐着,把手套摘了一只,放在桌上,听了一会儿。
“这个季节没有蝉。”他说。
“哪个季节?”于小满问。
“鱼的季节。”他说,“吃这个鱼的时候,那边还没有蝉。”
于小满看看他,又看看板上那条鱼,听不懂,接着吃了。她吃得很开心,吃完了,把手套摘下来,看着自己空的手,说:“地上的人天天这么吃?”
“地上的人,”常灵珂说,“没这么吃过。”
那年在杭州,他们谁也没吃上。他在船上、在堤上、在泥里,她在京城的药库里,隔着两千多里数他的心跳。那几年杭州的鱼是什么味道,两个人谁都不知道。
结账的时候她把他那只摘下来的手套也交了回去。手套还是温的,热是她的手。她进门的时候手冷,他一直攥着那只空手套,没还。
* * *
回站的船上,于小满睡着了,头靠着舷窗。
窗外什么也没有。城没了,海王星也小了。太阳还在另一边,那一颗星。
“十三个。”常灵珂说。
他看她。
“我是说,站里。”她说,“一个都不是来避难的。城里那么多地方,他们挑了个最冷的。”
“派来的。”
“门萨不是派来的。门萨是自己申请的,申请了三回。”她说,“奥孔科是为了钱,他女儿要上学。阮青是嫌城里吵。伊巴拉怕窗户,可他在城里也怕,在这儿至少不用天天往外看。葛蔓说她是来跳绳的。于小满——”她看了一眼睡着的那个女孩,“于小满是分来的,分到哪儿是哪儿。”
“你都问了。”
“我是站医。”她说,“分母我得知道。”
他没说话。
她把手揣进大衣兜里,指尖碰到内兜那卷磁带的硬角。离那件事还有一年上下。书上是一年上下,书上不会写哪一座站里有几个人。她看着窗外的黑,在心里把那十一个人从头数了一遍。数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
手串凉着。她什么也还没做,它就什么也不说。
他那边的心跳往上走了一点,又压下去。她知道他也在数。
* * *
掩体纪元六十七年,按城里的日历是开春。站里没有春天,只有换班。
那一阵站里出了一点小事:奥孔科女儿的画寄来了一张新的,画的是寒潭,一个灰圈,圈上站着十三个方人,每个人头上一个绿太阳。奥孔科把它贴在闸门控制板最上头,压住了以前的几张。阮青念日志的时候念到了这一张,念了十三个太阳。伊巴拉第一回在食堂里转过身来,对着那排大窗,坐了一整顿饭,吃完了,说腰疼,回去躺着了。葛蔓的绳子断了一回,白道微拿一根旧电缆的芯子给她接上了。门萨的松树苗长出了一个新芽,线上多打了一个结。
于小满的龋齿补了,一边一个。补完了,她不嚼东西了,改成嚼手指头。
常灵珂的本子抄到了第三遍。骨密度往下走的,从九个变成了七个。
那天晚上是于小满的班。
常灵珂在通信舱里,坐在发射机后头,写这个月的趋势。阮青下了班,发射机关了,格子里的热风慢慢小下去。她把大衣裹紧了,正要回去,于小满从轴口那边飘过来,拽着扶手,一把一把拽进了通信舱,脸被冷气冻得发白。
“常医生,”她说,“您能不能来看一眼。工程师在读出室修制冷机,他让我来叫您。”
“谁病了?”
“没人病。”于小满说,“是阵列。伊巴拉哥不在班上,我不敢叫醒他。主镜在那边看见一个点,很小,一直在。我叫红外那一路去看,红外说那儿什么也没有。”
常灵珂看着她。
于小满嘴里的手指头拿出来了,又放回去,又拿出来。
“常医生,”她说,“有个东西,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