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涵洞通开的时候,天刚发白。
滚木一松,水从洞里冲出去,打着旋,把卡在洞口的碎枝子一并卷走了。撬杠还插在石缝里,没人去拔。下过水的几个人爬上来,往堤上一躺,胸口一起一伏,谁也不说话。
白道微坐在闸墩边上拧袖子,拧出来的水是黄的。
齐大柱递过来半块干饼。他接了,还没往嘴里送,屁股底下的石头动了一下。
不是石头动,是整条堤在动,很轻,像底下有个人翻了个身。然后才是声音,从上游下来,闷的,隔着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关上了一扇很重的门。
堤上躺着的人一个一个坐了起来。
齐大柱爬到闸楼顶上往上游看,看了很久,下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副堰。”
九堰上游三里,还有一道分洪的副堰。不高,平时管的是汛水往哪边分,它后头就是淳安城外那一大片平田。副堰上没有闸,也没有人守,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守它。
他们守了一夜九堰。九堰好好的。
白道微把干饼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 * *
马宁远是第二个明白过来的。他站在闸楼门口,听完那一声,手就去摸刀。
刀拔出来一半,白道微的手按在了刀背上。
他力气不大。马宁远真要往脖子上抹,他按不住。可马宁远没有再往外拔,刀就停在那里,一半在鞘里,一半在外头,雨水顺着刀面往下淌。
“副堰的事,你知道?”
“不知道。”马宁远的嗓子是哑的,“他们只叫我管九堰。”
“那就是还有一路人。谁派的,你写下来。”
“写下来又怎么样。”
“你死了,就没人写了。”
马宁远看着他。
“下游七个村,你的兵认得路。”白道微把手从刀背上拿开,“先去救人。供词回来写。”
马宁远把刀推回鞘里,转身去喊他的兵。头一声喊劈了,第二声才喊出来。
* * *
闸楼里有一张麻布图,是白道微三月里踏勘时一点一点画的:九堰,副堰,两道土岗,各都各图的田,用的是鱼鳞册上的字号。他把图摊在案上,拿一截炭条。
王用汲是从城里赶上来的,蓑衣没脱,站在他身后看。
副堰后头先是一片洼地,鱼鳞册上记着七百来亩,都是低田,往年汛期头一个淹的就是它。水从豁口进来,得先把这片洼地灌满,才翻得过头一道土岗。
白道微在洼地边上写了一个“辰”。
翻过头一道岗,地势往东低,先是七都,后是八都。七都离岗近,他写“辰末”;八都,“巳初”。城西那几个村在第二道岗后头,第二道岗比头一道高。他想了一下,写了个“午”,又在旁边点了一个点。
“点是什么?”王用汲问。
“不准。”他说,“岗上有一段去年塌过,修没修,册子上没写。”
白沙岭在图的东北角。他没写字,画了个圈。
“往这儿走,不走官道。”
官道是沿江修的,平,好走,也最低。人一慌,都往好走的地方跑。
齐大柱叫来六个后生,每人一面锣。白道微照炭条上的字给他们分路:近的先走,远的后走,七都人多,房子挤,给两个人。
“洼地边上那三户呢?”齐大柱问。
那三户就在洼地边上。现在是卯时,辰时水就到。锣跑过去,正好跟水碰头。
白道微看着图上那个“辰”字,没出声。
“我去。”齐大柱说,“抄山脚走,近。”
白道微没拦他,只说:“叫他们上屋后的坡,别往外跑。跑不过水。”
王用汲在旁边问:“你写的这些,靠得住几分?”
“比不写强。”
王用汲点点头,把那张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跟着锣出去了。
锣是一路敲过去的,敲得急,三下一歇。七都的人先出来,有背着老人的,有拿门板抬着病人的,有个汉子扛着一口铁锅,锅里坐着他三岁的儿子。走到岔口,好些人往官道上拐,锣手堵在路口,拿锣槌往白沙岭那边指,嗓子喊哑了,就光指。
七都的水是辰时三刻到的,比炭条上早了一点。城西那几个村,水巳时就翻了岗,比“午”早了将近一个时辰。塌过的那一段没修。
册子上没写。现在知道了。
* * *
白沙岭是一面缓坡,坡顶一片竹林,竹林边上有一眼泉,还有一座废了的茶亭。到午时,坡上挤了三四千人,还在往上来。
白道微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是太医院药包外头的那一层,里面是一张纸。四月十二从京城发出来,夹在往浙江军前解送的暑药里,走了二十多天,五月初才到淳安。同一包里那几张药签他已经拆过了,说的是硝石。这一张没有暗码,用的是寻常字:
水烧开了再喝。粪坑撒石灰。有人上吐下泻,跟旁人分开住,碗筷分开。死了人,埋深,离水远。
字是小楷,写得快,有两处墨洇了。末尾一行比前面小一号:用不上最好。
他把纸念给几个里正听。
“烧开了再喝?”七都的老里正蹲在锅边,“新安江的水喝了几十年,没烧过。”
“往年水里没泡这么多死牲口。”
“这是谁定的规矩?”
“太医院。”
老里正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他:“太医院的老爷见过新安江?”
“没见过。”
“没见过,管得着咱这儿的水?”
白道微想了想:“水都一样。”
老里正还要说,王用汲在后头开口了:“照做。做错了算县里的。”
“烧水的柴呢?”
“也算县里的。”
老里正不说话了,起身去叫人搬锅。
堤上备着修闸用的石灰,二十几担,青壮们一担一担挑上来。坑挖在竹林下坡,离那眼泉远远的,挖到齐腰深,撒一层石灰,再撒一层。茶亭空出来,凡是吐了泻了、身上发烫的,抬进茶亭去住,家里人送饭送到亭子外头,碗另放一摞。
老里正照做了,嘴里一直念叨。到傍晚,他自己的孙子开始拉肚子,是他亲手抱进茶亭的。抱进去,出来,蹲在锅边烧水,一句话也没再念叨。
* * *
午后雨小了一阵。半山腰有个岩洞,县里那个老郎中在洞里给伤的人包扎。
马宁远是被两个兵架进来的。他带着人来回下水十三趟,左边胳膊撞折了,两只手掌叫缆绳勒得皮肉翻开。郎中给他接胳膊,他咬着一截木头,一声没出。
接完了,他用右手从内甲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往白道微跟前一推。
里面是一沓信和一本薄册子。信是按察司的手令,有何茂才的花押,说的是端午夜里九堰的事。还有一封是五月初一那封,踏苗那天他揣在怀里的,末尾盖着京里小阁老的小印。册子是这几年何茂才从卫所军需里抽银子的黑账,一笔一笔,马宁远自己记的。
“我记这个,是怕哪天他们拿我顶罪。”马宁远说,“没想到是拿来顶他们。”
白道微翻了几页。账记得很笨,日子、数目、经手人,一行一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他见过的好账,大多是这个样子。
他把东西包好,交给王用汲。
“副堰的事,这里面没有。”
马宁远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我说了,他们只叫我管九堰。”
“那副堰是谁的差事?”
马宁远睁开眼,想了很久。“按察司有个千户,叫钱丰。初三那天他来过九堰,问的是副堰离这儿多远。我当他是来查汛的。”
* * *
消息到西苑,是六天以后的事。
浙江的八百里加急五月十一进了通政司。吕芳捧着进精舍的时候,嘉靖正在捻念珠。吕芳跪下,只说了一句:新安江副堰决口,淳安、建德两县,田淹了大半。
嘉靖手里的念珠断了。串珠的线是旧的,珠子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吕芳膝前,他没敢去捡。
嘉靖没问死了多少人。他问的是,郑泌昌、何茂才的折子上,写的是天灾,还是人祸。
“天灾。”
“那就是天灾。”嘉靖说,“戏开了头,让他们唱完。”
他又问淳安的知县。吕芳说,四月里吏部已经给了凭,南平教谕海瑞,算日子,该到了;浙江那边先让王用汲去署建德,请旨。
嘉靖说准了。
吕芳退出来,叫两个小火者进去捡珠子。捡完了,数了两遍,少一颗。
* * *
白沙岭西边的山凹里,有一座水磨坊。
傍晚有人看见磨坊的阁楼窗口伸出几只手在摇。磨坊建在溪口上,溪水本来从它底下过,推着水轮转。现在溪口跟江连成了一片,水漫过了二层的窗台,阁楼里挤着一家七口,有老人,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挺着肚子的媳妇。
从坡脚到磨坊,二十来丈宽的浑水,打着旋,水面上漂着树、门板、死猪。
齐大柱抓起一捆绳子就要下水。白道微拉住他。
“那一片有回水。”他指给齐大柱看,一根断木漂到磨坊前头,原地转了三圈,被吸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下游冒出来。“你下去,就是那根木头。”
“那怎么办?”
白道微看着水看了一会儿。磨坊在他们下游。
他叫人找来一只洗衣的木盆和一卷细麻线。麻线拴在盆沿上,盆放进水里,他攥着线,顺着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才松手放盆。木盆让水推着往下漂,他一边放线,一边跟着往下走,线收一点,放一点,盆就一点一点往江心偏。
偏到磨坊跟前,盆撞在墙上,打了个转。阁楼里的男人拿竹竿把它勾住了。
细线拉过去,后头接着粗绳。粗绳拉过去,那边拴在阁楼的大梁上,这边绕在坡上一棵老樟树上,十几个人拽紧了,打了个死结。绳子上挂一只装石头用的竹笼,笼口拴两根拉索,一根在这边,一根留在那边。这边的人拉,笼子过来;那边的人拉,笼子回去。
磨坊比坡低,笼子是往上拉的,全靠人力。
头一笼是两个孩子,第二笼是两个老人。第三笼是那个媳妇。
她最重,笼子一上绳,绳子就往下坠。拉到一半,笼底挨着水了,水一推,笼子一歪,挂在了一根漂过来的树杈上。
岸上的人怎么拉也拉不动。
白道微把一根绳子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塞给齐大柱,下了水。
水到胸口。冷,比九堰那一夜还冷。他抓着头顶那根粗绳往外挪,挪到笼子跟前,伸手去推那根树杈。推了两下,没推动,第三下推开了。
他没看见那根木头。
是一截房梁,横着漂下来,正撞在他左边肋下。他听见了一声响,是从自己身子里面出来的,闷的,很短。然后气就没了。不是喘不上来,是吸到一半,有东西卡在那里,再吸就像往里捅刀子。
他抓着绳子没松。
岸上的人拉动了笼子。齐大柱拉着他腰上那根绳,把他拖了回来。他趴在泥里,脸贴着地,吸一口,停一停,再吸半口。
最后一笼是那家的男人。磨坊后半夜塌了,第二天去看,只剩两根石柱子。
郎中在岩洞里拿手按他的左肋,按一处,问一声。他不答,郎中就看他的脸。按到第三处,郎中不按了。
“断了。两根,大概。”郎中撕了一条长布,一圈一圈缠紧,“这阵子少喘气。”
“怎么少喘?”
郎中想了想:“少说话。”
他本来话就少。
* * *
同一夜,京城。
端午,太医院早早散了。药库北房,这一夜轮到常灵珂值宿。
二更,她刚把灯拨小,左边肋下猛地一下,像有人拿门杠捅了进来。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药柜,半天没直起来。
疼不在一个点上,是左边靠下的一片,横着走。她吸一口气,疼跟着涨;屏住,疼就停在那里不动;吐出去,松一点。她咳了一声,眼前一黑。
她把右手按到自己左肋上,一根一根按下去。不疼。按哪儿都不疼。伤不在她身上。
疼跟着气走,那就是骨头。不是刀。刀口疼在一点,是尖的,而且会流血。血流多了,她会冷,那边的心会越跳越快,越跳越虚。
她想起冯保带来的那句话,东厂有人要找淳安那个户部书办。她把那句话按下去,开始数他的心跳。快,但是齐,一下是一下。手是热的。
左边肋骨底下是脾。脾破了,血流在肚子里,外头看不见。
那她就会冷。
她不怕疼。疼她扛得住,疼还说明人醒着。她怕的是冷。
她靠着药柜坐到地上,两条腿蜷起来,弯着腰,这样吸气浅一点,疼也少一点。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捏住左手的虎口,掐了三下。
等。
很久,虎口上回来三下,隔得很开,一下,停一停,一下,再停一停,一下。他每掐一下,大概都要先喘一口。
北房不许见火,她没处烧水,也没什么可做的。外间苏公公在打呼。她坐在地上,数他的心跳,隔一阵摸一摸自己的手。
三更前后,那边的心忽然快起来,快得发紧。
她坐直了,攥着虎口,等两下。
没有两下。一顿饭的工夫,那边慢下来了。
后半夜,他好像睡着了。她听得出来:那边的气沉下去了,一口比一口长,只在吸到一半的地方顿一下。可是睡不久。隔一阵,那口气猛地一卡,心跟着一跳,是疼醒了。
他每疼醒一回,她就掐三下。
一回也没落下。
四更那一回,虎口上只回来一下。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一下是什么,他们没有约过。他的心跳还是齐的,她的手还是热的。她把那一下翻过来覆过去地想,想不出来,又掐了三下。
天亮的时候,苏公公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虎口上一圈青紫。
“端午夜里,地上凉。”他说。
“腰扭了。”
苏公公看了看她的腰,又看了看她的手,没说什么,去开窗了。
* * *
淳安那一夜,白道微躺在岩洞里,背靠着石壁,因为躺平了更疼。
三更,坡下放哨的渔民跑上来,说山脊小路上有马。
来的是钱丰。十几个人,黑雨披,带着短弩,从北边那条没淹的山脊摸过来,要找的是岩洞。山脊上的路窄,只容一匹马,路边一面是崖,一面是竹林。
齐大柱没让人硬拼。渔民在竹林里扔下几支火把,马惊了,在窄路上挤成一团。等马上的人摔下来,竹林里撒出去的是渔网。网是打鱼用的,网人也一样好使,人在网里越挣越紧。
钱丰被按在泥里的时候,白道微的虎口上正好来了三下。
他回了三下。手指头有点抖,他掐得慢。
后半夜,山脊那头又上来一队火把。洞里的人都摸起了家伙。火把在崖边停住,有人喊了一嗓子,是骑骡子去建德的那个后生。后头跟着一百多个人,穿旧号衣的,不穿号衣的,都扛着锹,背着绳。领头的是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进洞先问铜牌是谁的。白道微抬了抬手。老兵看看他,又看看地上捆成一串的钱丰那伙人,说:“来晚了。”
“不晚。”白道微说,“天亮还要挖人。”
齐大柱从钱丰身上搜出一个油皮囊,拿进洞来给他看。里面是按察司的一道手令,朱印,何茂才的花押:九堰事毕,淳安知县、户部书办白某、杭州卫指挥马宁远,着即格杀,以殉职报。
白道微就着火把看了两遍。
“白某。”他说。
齐大柱没听懂:“什么?”
“要杀我,没打听我叫什么。”
齐大柱看了他一会儿,没笑出来。
后半夜他睡不着,睡着了又疼醒。每回疼醒,虎口上就来三下,也不知道那边是怎么知道他醒了的。
四更那一回,他只回了一下。
* * *
初六一早,县衙二堂。
县衙在城里的高处,水没进来,可院子里也积了半尺泥。王用汲捧着县库的底账,翻到最后一页,念给白道微听。
“银子,一十四两三钱。谷,四十五石。”
白道微站着听。坐下更疼。
“白沙岭上多少人?”王用汲问。
“大概四千。”
“四十五石,够吃几天?”
“熬稀的,三天。”
王用汲点点头,把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泪下来了。他没去擦,坐在那里,等它自己停。
白道微转过身,去看窗外的泥。
辰时,织造局来人了。来的是个姓田的掌事,穿紫绫袍,进门先向王用汲作了个揖,揖作得很深。身后的人把一只红木匣放在案上,掀开盖,里面码着十锭银子,一锭五十两。
“沈老板惦记两位大人辛苦。”田掌事说,“织造局奉旨赈灾的粮船,正往淳安来。百姓在田契上按个手印,米就下锅。两位大人只要盖个印,省多少事。”
王用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白道微先开了口:“银子可以留下。”
王用汲回头看他。田掌事笑了:“还是白相公明白。”
“掌事写个收条。”白道微说,“织造局送淳安县银五百两,事由写清楚。县里入账。”
田掌事的笑停在脸上。
“县库现有一十四两三钱。”白道微说,“多出来五百两,户部要问。事由怎么写,掌事写,我照着记。”
田掌事看看他,又看看那匣银子。过了一会儿,他亲手把匣盖合上了。
“看来县里不缺银子。”
“缺。”白道微说,“缺得能记清楚。”
王用汲这时候才站起来,指着门口:“出去。”
田掌事抱着匣子出去了。走到院子里,脚陷在泥里,拔了两回才拔出来。
* * *
午后,水退下去一截。
白道微叫齐大柱陪他去看副堰。齐大柱不肯,说郎中说了,少喘气。白道微说走路不用喘气。齐大柱说那是放屁。最后还是去了。
副堰的豁口有十几丈宽,两头的石头翻起来,像被人从里面掰开的。豁口底下的水还在往外淌,淌得慢了,露出一滩一滩的黄泥。
他要看的是石头怎么开的口。往外翻,说明火药是埋在堰身里头的,不是扔上来的。埋进去,得先掏洞;掏了洞,还得把洞口堵死,压实了,才炸得开这么厚的石头。
他在豁口边上蹲下去。蹲到一半,肋下一抽,他改成了跪。
泥里露着一个角,麻布的。
他伸手去拽,拽不动,又扒开四周的泥,再拽。拽出来半条麻袋,口子扎着,里头装的是沙,泡得死沉。
他把麻袋翻过来。袋角上一方墨印,水泡了两天,字还认得出:淳安县预备仓。
县里的粮仓,装米的袋子。
他把手伸进刚才那个泥坑,往旁边又摸了一把。
底下还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