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傍晚,西门。
城门塌了半边,城砖一块一块陷在泥里。从白沙岭下来的人有一部分没再往回走,就在城墙根底下待着,墙根高,地是干的。
白道微在墙根底下数人。
明天要按户发粥,得先知道有多少户。他不能坐,坐下肋骨疼,就站着,左手托着册子,右手写。齐大柱跟在旁边,一户一户地问:哪个村的,家里几口,几口在这儿,几口没找着。没找着的那一栏,他让齐大柱问两遍。
官道那头来了一匹马。
是一匹老青马,毛色杂,瘦,鞍子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麻绳。马上的人穿一件青布官袍,袍子旧得发白,前襟上的补子洗得看不出是什么鸟。马后头跟着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马在一个泥坑前头停了。马上的人下来,没去看城门,先往墙根底下走。
墙根下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奶娃。奶娃在哭,哭声细得跟猫叫一样,哭两声歇一歇。那媳妇的奶早就没了,就拿手指头蘸了泥水往孩子嘴里抹。
那人在她跟前跪了下去,泥水没过了膝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饼。他把饼掰碎了,放在自己手心里,从腰上解下水囊,倒了一点水,拿手指头把饼碾成糊,一点一点抹进孩子嘴里。孩子先是不吃,后来吃了,吃着吃着不哭了。
牛车停在他后头。车上的老太太看着,没下车,也没叫他。那个女孩扒着车帮往这边看,看一眼她爹,看一眼那个奶娃,又缩回去。
他把剩下的饼糊全抹完,在袍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回头问白道微:“县衙怎么走?”
白道微给他指了路。
“你是县里的?”
“户部的。”
“户部的人在这儿做什么?”
“数人。”
“数了多少?”
“西门这边,大概两千。”
那人看着他:“大概?”
“明天就不是大概了。”
那人没再问,牵着马往县衙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我叫海瑞。”
白道微知道这个名字。书上这个名字后头跟着一口棺材,那是好几年以后的事。眼下这个人从怀里掏出来的,是半块饼。
* * *
当天夜里,县衙大堂点了两盏灯。
王用汲把马宁远的油布包、钱丰的油皮囊,连同钱丰画了押的口供,一样一样摆在案上。海瑞一样一样地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也不跳。
看到那封五月初一的信,他停住了。
信是写给马宁远的,说的是踏苗:今日之内,淳安境内稻田务必踏平,有阻挠者,以通倭论。末尾一方小印。
海瑞的手按在案沿上,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以通倭论。”他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踩秧的是兵。通倭的,是种秧的人。”
没人接话。
他把信放回去,按原来的样子叠好,问王用汲:“这些东西,几个人见过?”
“堂上这几个。”
“再别让第四个人见。”
然后他要县里的账。
王用汲把县库底账递过去。白道微另递了一张,是他下午在墙根底下站着写的,白沙岭和西门两处的人,按村排,用的是户部报灾的老格式,四柱: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旧管是水来以前各村在册的户口,新收一栏是空的,开除是淹死的、找到了尸首的,实在是眼下坡上、墙根下活着的。
海瑞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四柱我也会。”他说,“你这四柱,多了一栏。”
多出来的那一栏夹在开除和实在中间,写着:未见。
“没找着的人。”白道微说,“不能算开除,也不能算实在。”
“那算什么?”
“算没找着。”
海瑞看着那一栏。七都那一行底下,未见十九口。
“明天接着找?”
“接着找。找着一个,挪一个。”
海瑞把那张纸跟底账叠在一起,压在了铁证匣上头。
* * *
初七一早,海瑞升堂。
头一件就是马有福的契书。那只木匣是五月初二王用汲当着众人的面封的,封条还在。马有福领着几家士绅来,说新任县尊到了,该盖印了,灾民等着卖了田换米。
海瑞拆了封条,拿起最上面一张,只问了一句:去年秋天,淳安一亩水田值多少?
马有福说,去年是去年。
海瑞没拍惊堂木。他叫白道微把五月初二那三张拿上来:山脚旱地写成了水田;六亩的契,粮长收据上只交两亩的粮;李阿四在七都画押的那个时辰,肩膀正在草棚里缝针。
三张纸摊在案上,海瑞一张一张看完,判得很短:依律,乘灾强买民田者,罪之;这一匣契,不作数。马有福收押,等李阿四到堂对质。
堂下的人先是没声音,后来有人哭了,哭的人越来越多。海瑞坐在上面,等他们哭完。
* * *
后堂的午饭是糙米饭,一碟苦芥菜,三只碗。
后堂的屋顶塌了一角,雨水顺着瓦当滴进地上一只破碗里,滴一下,停一停,再滴一下。
海瑞盘腿坐在草席上,吃得很慢,一粒也不剩。王用汲吃了两口,放下了。白道微盘不了腿,侧着身子坐在一条矮凳上,也吃完了自己那一碗。
“吃得惯?”海瑞问他。
“吃得惯。”
海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巡抚衙门的公文到了,一共两封。一封给王用汲:即刻赴建德署事。一封给新任淳安知县:到任之日,即具改桑保结;织造局奉旨赈灾粮船不日抵淳,着晓谕灾民,以田易粮,各安生业。
海瑞把第二封看了两遍,推到王用汲跟前:“你没签?”
“没签。”
“为什么?”
“我签不下去。”王用汲说,“说不出别的道理。”
海瑞转过来看白道微:“你呢?”
白道微把左手的袖口翻过来。袖口里有一层夹缝,他拿两根手指头夹出一张纸条,叠得只有一指宽,边上已经磨毛了。是腊月里在户部架阁库撕的那一条,从京城带到淳安,一直没离过身。
他把纸条展开,放在海瑞的碗边上。
纸条上两列数,一年一行。左边一列是织造局历年在浙江收丝的价,右边一列是市舶册上番商买丝的价。
左边那一列,五年没动过。右边那一列,一年比一年高。最后一年,右边是左边的好几倍。
海瑞看了很久。
“左边,是桑农拿到的。”
“是。”
“右边,是丝卖出去的。”
“是。”
“改了桑,桑农还拿左边这个价。”
“这几年都是。”
“中间这一截,去了哪里?”
“这张纸上没写。”白道微说,“只知道过了杭州一家钱庄。解进内库的,跟这个数比,差了一个量级。”
海瑞没再问。他又看了一遍,把纸条叠回一指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算见面礼?”
“算。”
“户部的见面礼,比别处薄。”
“纸贵。”
王用汲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完了,又去端那碗没吃完的饭。
海瑞叫人拿笔。他把公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吹干,交给来送公文的差人:
淳安之田,水退仍是稻田。保结不具。知县海瑞。
差人捧着公文,脸都白了,倒退着出去了。
王用汲饭后就动身去建德。他在县衙门口跟海瑞作别,说的话不多,只说建德那边,他也不签。上马之前,他回头看了白道微一眼。
“肋骨,少弯腰。”
白道微愣了一下。王用汲已经走了。
* * *
初七午后,城东预备仓。
预备仓建在一块高地上,水只淹到了台基,三座仓廒都还立着,门上的封条也还在。仓大使是个未入流的小官,带着四个攒典在廊下候着,见了海瑞,跪了一排。
“仓里存着多少?”
“回县尊,八百石,都是去年的秋谷。”仓大使说,“封得好好的,水没进去。”
海瑞叫开仓。
廒门一开,一股陈谷的味道。谷堆得很满,齐着墙上那道线,面上一层黄澄澄的。
白道微问仓大使要探筒。仓里查粮,本来都有一根探筒,插进粮堆里,拔出来,看底下的谷是好是坏。仓大使说,探筒前些日子坏了,还没修。
白道微没说话,叫齐大柱去竹林砍一根毛竹。毛竹砍回来,他拿铁钎把竹节一个一个捅穿,又在竹筒侧面劈开一道口子,一尺来长。弄完了,交给齐大柱。
“插到底。”
齐大柱把竹筒对准谷堆中间,一插,插进去两尺,就插不动了。他换了个地方,还是两尺。
“使劲。”
齐大柱咬着牙,两只手攥着竹筒往下压,转着压。压到底,拔出来,竹筒侧面那道口子里嵌满了东西。上面一截是谷。下面一截是黄的,湿的,一抠一手。
是沙。
廊下的攒典们一齐把头低了下去。
海瑞没说话。他走到谷堆前头,弯腰抓了一把,谷从指缝里漏下去,手心里剩一把湿沙。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沙放回谷堆上。
仓大使趴在地上,一句一句往外说:二月里,杭州粮道来了人,拿着公文,说预备仓的谷要倒仓换新,旧谷运走,秋后新谷还仓。运了三天,用的是仓里自己的麻袋。运完了,粮道的人说,仓不能空着,空着上头来查不好看,叫拿沙填,面上铺一层谷。
“倒仓换新”这四个字,白道微前几天才用过。
他叫齐大柱把带来的东西拿上来。是从副堰豁口底下挖出来的那几条麻袋,洗过了,摊在廊下的石板上,袋角那方墨印朝上。
仓大使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本仓的袋子。”
“二月里,装着谷,去了杭州。”白道微说,“五月初五,装着沙,在副堰底下。”
仓大使张着嘴,答不上来。
“谁把袋子拿去的,你不知道。”
“小的不知道。”
“谁来运的谷,你知道。”
仓大使不吭声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名字,杭州粮道衙门的一个副使,姓何。
海瑞叫人把仓大使和四个攒典都带走,仓门重新封上,封条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到县衙的时候,他问白道微:“八百石,城里这些人能吃多久?”
“熬稀的,一个多月。”
海瑞点点头,走进了县衙。
* * *
海瑞的家眷安顿在城西关帝庙后头的一间禅房里。
天黑以后,白道微拿着明天分粥的户册去找海瑞,海瑞不在县衙,在关帝庙。他走到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菜油灯。
海瑞的母亲坐在一张矮竹椅上补一件旧布衫。那个女孩趴在小几上,拿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废纸上写字。
海瑞进门,没说话,走到母亲跟前跪下,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叩了一个头。
“娘,儿回来了。”
老太太放下针线,看着他,看了很久,问的是:“今天升堂,堂下的百姓,可有哭声?”
“有。”
“哭的什么?”
“田淹了,又有人拿着契书来,要拿三斗米换他们一亩田。”海瑞说,“儿把契书扣下了。可城里城外,今天夜里还有好些人没有隔夜的粮。”
老太太没说话。她解开布袄的里襟,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洗得发白了,打开,里面是一小摞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她一枚一枚数到他手心里。一共十二文,都是嘉靖通宝,边磨得发亮,字还认得出。
“拿去。”她说,“换几升米,给西门口那个吃你饼糊的娃娃熬点米汤。”
海瑞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钱。
“你爹走得早,娘把你拉扯大,叫你读书,不是叫你去享福的。”老太太说,“百姓叫你一声父母官,你就得当得起这两个字。当不起,就回家,娘养你。”
海瑞把头埋在母亲膝盖上,很久没抬起来。
白道微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十二文。照眼下淳安的米价,大概一升。
他没把这个数说出来。他把户册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那个女孩写字写到一半,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 * *
当天夜里,齐大柱在城隍庙后头那座土地庙里抓了十几个人。
是白道微让他去的。下午对户册,西门报上来的人头,比册子上的户多出三十几口。多出来的全是青壮,没有老人,没有孩子,哪个村的都说得含含糊糊,问家里几口人,有的说三口,再问一遍,又说五口。这些人白天在墙根底下跟人搭话,说的都是一句:新来的县官扣着沈老板的船,不让发米。
齐大柱带着渔民跟到土地庙,堵了门。里头正有马有福家的一个管家在分铜钱。
管家被按在地上还在喊,说他是来施舍的。齐大柱说,施舍的钱,你分给青壮,不分给老的小的?
管家不喊了。
* * *
这一夜,白道微还是睡不着。
躺平了,肋骨疼;侧过来,压着那一边更疼;只能靠墙坐着。坐久了,背又疼。他索性不睡了,点了灯。
那边也没睡。
他分得出来。她睡着的时候,心跳是沉的,慢的,一下一下往下落。今天夜里不是,那边的心跳一直浮着,不快,也不慢,就是浮着,像一个人坐在黑地里,睁着眼。
他想写信。
县衙的纸让水泡了大半,剩下的几刀要留着造户册。他在怀里摸了一下,摸出那张油纸。是她四月那个药包外头的一层,他一直揣着,揣得皱了。他把油纸摊开,压平,翻到里面那一面。纸里头还有股药味,藿香,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苦。
他提笔,写的都是数:
县库银一十四两三钱。谷四十五石。预备仓八百石,实存不足一成,余皆沙。
白沙岭大概四千人。吐泻十一人,都在茶亭,另住,碗另放。死二人,埋在北坡,离泉远。
她要的是分母。他把分母写在前头。
写到这里,笔停了。
他看了看自己缠着布的左边,又看了看纸。他没写肋骨。他把那张油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没封。
等过几天再说。
* * *
同一夜,京城,常灵珂也没睡。
她面前摊着一张毛边纸,是她自己画的格子。最上头一行写着:时辰,疼,心跳,冷不冷。
底下两夜,一个时辰一行。
初五夜:二更,疼,重,吸气到一半止。心快,齐。不冷。三更,心忽快,一顿饭后平。四更,疼醒三回。回一下。不冷。
初六夜:二更,疼,比昨夜轻。四更,疼醒一回。不冷。
初七夜,她写到:二更,疼,吸气还卡在半截。没睡。
她自己也没睡。他没睡,她躺着也是白躺。
分母是一。搁在她原来的组里,这张表连拿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着这张表,在最底下添了一行:骨头。不是脾。
又添了一行:活该。
初五夜那一行,“回一下”三个字底下,她拿笔点了一个点。
一下是什么,她猜过。是“知道了”。是“别掐了”。是他掐到一半,没力气掐第二下。她把三样都写在表边上,每样后头打一个问号。
看了一会儿,她把“别掐了”划掉了。
要真是这个意思,她偏要掐。
写完她把笔搁下,捏住左手虎口,掐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虎口上回来三下。比前天夜里回得快。
* * *
初八,海瑞在码头的高地上摆了六张长案。
县库那四十五石谷,加上预备仓面上那一层能刮下来的,熬成粥,按户发。户册是白道微连夜造的,一户一行,人头写在户底下,老的小的排在前头,没找着的人另起一栏。青壮先帮着抬锅搬柴,后领。
海瑞站在案子后头,看着粥一碗一碗盛出去。西门那个媳妇抱着孩子来领,海瑞叫人多给了一勺米汤。他什么也没说,那媳妇也不知道这一勺是哪里来的。
傍晚,江边的孩子先喊起来。
下游的江面上来了船。先是一条,然后是一排,一条接一条,逆着水往上走,两岸的纤夫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拉。船是平底的大沙船,桅杆上挂着黄旗,旗上四个字,隔着一里多地都看得清:奉旨赈灾。
白道微站在堤上数。一共二十四条。
岸上的人都往码头上涌,有人在喊米来了。齐大柱带着渔民在码头前头横着站了一排,拦着人。
头一条船靠岸之前,船头上已经摆好了一张案子。案上压着一摞纸,旁边是一盒印泥,盖子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