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一个兵提着的。
他下到最底下一级,把灯举起来照水尺,照了一会儿,嘴里念了个数,又往上走了。船贴在石壁的影子里,没有人出声。
等那盏灯回了闸楼,白道微把手伸到水尺上。
水尺是一整条青石,嵌在石壁里,刻痕凿在石面上。石面是旧的,长着一层滑腻的东西。他顺着石条的边往下摸,摸到嵌缝。
缝里的灰是新的。
旧灰硬,指甲抠不动。这里一抠就下来一块,软,带着生石灰的涩味。他往上摸,石条顶上那截缝也是新灰,再往上,空出一截槽,槽里灌了泥,泥面抹得很平。
石条被人整条凿下来,往下放了一截,再嵌回去,补上灰,抹上泥。水一泡,什么也看不出来。
挪了多少,他拿手量。从空槽的上沿到石条的上沿,一拃,两拃,还多一点。
两尺多。
照这根尺子,端午寻常的水,就是漫了死标的大水。漫了死标,开闸、炸堤,都有了说法,账上写的是天灾。
老三从涵洞那边的石缝里摸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塞到他手心。
是一片纸,湿透了,卷着边。几个渔民拿身子把船舱挡住,他擦着火折子照了一下。是包药的厚封纸,撕剩一角,角上盖着半个朱戳,字只剩两个半。他认出头两个是“兵仗”。
兵仗局。宫里管军器的衙门。
他把火折子掐了。
太医院的硝石,进了工部的杭州物料库。兵仗局的封纸,丢在九堰的石缝里。一头在京城,一头在这里,中间是什么,他还看不见。
他把那片纸夹进帕子里,跟那点黑渣放在一起。
* * *
天亮的时候,船回到下游。
初五,端午。往年这一天,淳安的江上要划龙船,今年江上只有黄水。家家门上照旧插了艾,有一家插歪了,没人去扶。
白道微没回城。他让齐大柱把那个闸夫押回村里看着,自己跟老三去了九堰下游。
九堰底下除了正河,还有一条老河道,平时是干的,长满了草,水大的年份才走水。老河道两边是三个村,房子盖在坡上,坡下是秧田。
他沿着老河道走了一遍,用竹竿量了几处河床的宽深,又问老三,三个村有多少户。
老三说一百来户。他家在中间那个村。
“量这个做什么?”
“看水走哪儿。”
老三没再问。他站在自家田埂上,看着田里的秧。秧插下去不到一个月,刚发了几片新叶。
白道微去找三个村的里长,跟他们说,今夜听锣。锣一响,带上粮,带上老人,往后山走。
里长问为什么。
“水大。”
“水大年年有。”
“今年的不一样。”
里长不太信,端午夜里敲锣,从来没有过。但他看了看白道微身后的老三,没再说什么。
午后,齐大柱带着十几个渔民,从水路摸到了闸楼底下。三号洞那股药绳是他们夜里锯断的,断头还在水里,顺着它往岸上找,找到了它的另一头。
闸楼底下的石壁上凿着一个石龛,半人高,前头挡着一块木板。几股药绳从水里引上来,都钻进这个龛里。
齐大柱回来说,龛里不止一股。
* * *
闸楼的营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马宁远坐在灯下,两只手放在膝头上。外头的雨一阵大一阵小,打在瓦上。
案上一只粗瓷海碗,碗里两只粽子,咸肉的,早凉了,粽叶贴着米,发暗。是老母前些日子托同乡的老卒从松江捎来的,赶着端午,路上走了半个月。
跟粽子一起捎来的,还有一封信。信是请人代写的,老母的眼睛这几年快看不见了。
信上的话不多:我儿在军中,要为天子尽忠,要对得起东南的百姓,万不可贪图不义之财,辱没了马家的门楣。
信他看了很多遍。纸软了,折痕的地方起了毛。
“为天子尽忠。”他念了一遍,“对得起百姓。”
他把眼睛闭上了。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没去擦。
岑港那一仗,他腰上挨了一刀,没退。那时候他知道刀该往哪边砍。现在他不知道了。何茂才手里那两张桐油单子,比倭寇的刀离他近。
门帘一掀,李玄进来,带进一股雨气。李玄是九堰的闸官,管闸的启闭,也管那根水尺。
“指挥,子时过了一刻。”李玄说,“按察司的人在外头等着。水已经漫了死标。”
马宁远没睁眼。
“指挥。”
过了很久,马宁远睁开眼睛。他看着碗里那两只粽子,伸手把碗往边上推,推开一点,又停住了。
“点吧。”他说,“李玄,带上心腹去石闸。这道火令是老子下的。来日阎王殿前下油锅,老子一人受了,与弟兄们无干。”
李玄跪下磕了一个头,起身出去了。
马宁远一个人坐着。灯芯爆了一下。那碗粽子他没再碰。
* * *
京城这一天没有下雨。
西苑太液池上摆了龙舟,嘉靖在水边的楼上看。太医院照例派人在楼下伺候,备着暑药和冰水,常灵珂是其中一个。她站在廊子里,离楼上隔着两层台阶、几十个人,只看得见人影。
楼上的事,是冯保后来说给她听的。
宴上严世蕃一直往漏壶那边看。嘉靖看了他几回,后来问:东楼,你是在算南边下没下雨?严世蕃离席跪下,说是忧心东南的汛。嘉靖说你倒有心,叫人赏了他一盘粽子。
“赏粽子是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端午,赏粽子。”
“那问下雨是什么意思?”
冯保不说话了。
午后,通政司收的浙江塘报传到了太医院:浙西入梅,新安江水涨。
常灵珂回到药库,坐了一会儿,铺开纸,把四月寄出的那份防疫要点又写了一遍。烧开水,撒石灰,病人分开住,碗筷分开,死了人埋深,离水远。
四月那一份夹在暑药篓里走的,按日子,这几天该到淳安了。该到,不等于到了。驿递丢东西,她见过。就算到了,签上没有她的名字。淳安万一出了事,没人知道有人说过该怎么防。
她把新写的这份交给院里的吏目,请他归进档里,备查。吏目问备什么查。
“备将来有人问,太医院当初说过什么。”
吏目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她,收下了。
傍晚,小六来药库领雄黄。
端午各殿要洒雄黄水,偏殿那份归他领。他把单子递过来,站在秤边上,眼睛看着秤盘,不看她。
“姐姐别再往炭房那边去了。”
“炭房锁了。”
“锁了也别去。有人记着谁去过。”
她把雄黄拨进秤盘,拨平了。“喜子呢?”
小六没出声。秤杆翘起来,她又拨了一点,压平。
“姐姐,”小六说,“雄黄能多给一钱吗?我娘在城外,小侄子端午要点额头。”
她看了他一眼,另拿一张纸,称了一钱,包好,搁在他那包边上。
小六把两包都揣进怀里。
“喜子不在宫里了。”他说,“发南海子了。”
“发去做什么?”
“净军。说他偷炭。”
“他在炭房里睡了三天,身上都是炭灰。”
“所以说他偷炭。”
常灵珂没说话。
“活着吗?”
“走的时候活着。”小六想了想,“端碗还洒。”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停住,回过头。
“姐姐问过我喜子,我没说。”他说,“往后有人问我姐姐问过没有,我也不说。”
他走了。
南海子在永定门外二十里,宫里犯了事的火者,发到那里种菜、看海子。医女出不了宫门。她把喜子那一行后头的空格,填上了三个字:南海子。
* * *
石龛里,几股药绳并成一股,绳头搁在一只瓦盆里,盆里垫着干草。
李玄带着三个人下来,一个打灯,一个拿火把,一个守在石阶上。
他蹲下去,把木板挪开。拿火把的那个手抖,火把伸了几回没伸进去。李玄骂了一句,自己接过来。
火苗离干草还有一寸,水里站起来一个人。
齐大柱在石龛底下的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嘴唇发紫。他一把攥住李玄拿火把的那只手,往下一拽,两个人一起滚进泥里。火把掉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水里又站起来十几个人。渔民们手里是渔叉、扁担,把另外三个按在石阶上。
闸楼上的兵听见动静,下来了十几个,刀都拔出来了,围在石阶上头。渔民们背靠着石壁,握着叉。谁也没先动。
白道微是跟在后头上来的。他没去管李玄。打灯的那个兵早把灯扔了,灯倒在泥里,还亮着。他把灯捡起来。
马宁远是最后下来的。他没披甲,手里也没拿刀。
“谁?”
“户部,白道微。”
马宁远认得这个名字,也认得这张脸。五月初一,田埂上,那本鱼鳞册。
“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道微把灯举起来,照着水尺。
“指挥看看这个。”
马宁远走过去。白道微把灯往下放,照水尺边上那一溜石阶,照那级长着青苔、边沿齐齐的台阶。台阶露在水面上,离水还有两尺多。
他又把灯往上抬,照水尺的嵌缝,伸手抠下一块灰,放在马宁远手心里。灰是软的,一捏就碎。
“这根尺子往下挪过,两尺多。”白道微说,“水没漫。是尺子沉了。”
马宁远捏着那块灰,看水尺,看石阶上的青苔,看了很久。他在水边打过仗,水的事,用不着别人讲第二遍。
齐大柱把那个闸夫推了过来。闸夫看见李玄躺在泥里,腿一软跪下了,把夜里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李闸官叫他看着绳子,有人碰就往闸楼上报。
马宁远没去看闸夫。他慢慢在泥里坐下了。
“他们跟我说,保杭州。”他说。
没人接话。
雨打在石阶上。过了一会儿,马宁远抬起头,对着石阶上那十几个兵说:“把绳子拆了。”
兵没动。
马宁远站起来,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
“拆。”
兵动了。
白道微问李玄:“一号闸底下几只?”
李玄趴在泥里,脸上全是泥,半天才说:“六只。”
三号洞四只,一号闸六只。十只。
他在心里把那个数又过了一遍。十只桶,装满了,也就一千多斤药。药库出去的硝石有十四桶,这还没算兵仗局那一份。
还差。
* * *
药绳拆到一半,上游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雷。雷是从天上来的,这个是从脚底下来的,闷,长,石阶上的水跟着抖。
过了一阵,江上漂下来东西。先是断枝,然后是整棵的树,连着根,根上裹着黄泥。水的颜色变了,从黄变得发稠。
老三脸色变了:“上游山崩了。歙县那边,还是威坪那边。”
白道微没答。他拿了一根竹竿,插在那级长青苔的台阶边上,在竿上齐着水面掐了一道指甲印。
一炷香以后,他再看。水涨了一拃多。
他抬头看堤顶。从水面到堤顶还有多少,他前几天在堤上走过,心里有数。照这个涨法,天亮以前,水要漫过堤顶。
九堰的石闸是石头的,石闸后头的堤是土的。水漫过去,先冲的是土。土一冲开,口子就不是一个闸的口子了。
马宁远也看出来了。“开闸。”
“全开,下游那三个村,连房子带人一起冲。”白道微说,“全关,天亮以前漫顶,堤一垮,淳安全县都在水底下。”
“那怎么办?”
一号、三号两座闸底下是老河道。闸板吊起来一截,水分一股走老河道,主堤上的水就涨得慢。吊多少,水走多少。吊少了,堤保不住;吊多了,坡上的房子保不住。
他刚才在老河道里量过河床。他心里大概有一个数。
坡上是房子,坡下是秧田。吊到六尺,水漫过坡下,漫不上坡。
她要是在这里,会先问那三个村有多少人。他问过了,一百来户。
分母他知道,是淳安一县。他要拿去换的,是老三家田里那几片新叶。
“一号、三号,各吊六尺。”他说。
老三站在他身后,一个字也没说。
“先敲锣。”白道微说,“人先走。”
齐大柱拎起铜锣就跑了。老三看了他一眼,跟在齐大柱后头跑了,往中间那个村,他家在那里,他娘腿脚不好。
白道微从怀里摸出那本记名字的册子,借着灯,在初一那天踩坏的田亩底下,写上三个村的名字,写上“秧田”,写上“五月初五夜,九堰分流,吊闸六尺”。
在墨尔本,他替客户拿过主意,先停哪台机器,先丢哪一批数据。机器停了还能再开。
这是头一回,他替别人定,淹谁家的田。
他把册子揣好,跟着马宁远的兵上了绞盘楼。
绞盘是木头的,横木有一抱粗,闸板拿铁链吊着,链子绕在绞盘上。几十个人推一根横木,喊着号子,推一圈,闸板上来一寸。
他也推。推了半个时辰,两只手掌上的皮磨破了,麻绳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 * *
京城,二更过后,冯保来了药库。
他来的时候没打灯,站在门外叫了一声,等她出来,才往廊子底下的暗处退了一步。
“陈公公今晚往南发了一道札子,走东厂的路。”冯保说,“封札的时候我在边上。札子里写什么,我没看见。外头那张单子我看见了一眼,里头有一行:淳安户房,白姓书办。”
“写他做什么?”
“不知道。”冯保说,“封好了,陈公公说了一句,办干净些。”
常灵珂站在廊下,没出声。
“干爹在西苑值房,今晚那边人多。”冯保说,“这事我明早报他。先跟你说一声。”
他走了。
她在药库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那件夹袄穿上,去了西苑。
吕芳的值房亮着灯。她在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里头才叫她进去。
吕芳坐着,手里捧着一碗茶,没喝。
“这么晚,什么事?”
“奴婢想问一句规矩。”她说,“东厂拿人,要不要驾帖?”
“要。”
“驾帖从哪里出?”
“司礼监。”
“那就是要从公公手里过。”
吕芳把茶碗放下。
“拿人要驾帖。”他说,“不拿人,就不用。”
她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吕芳看着她:“你半夜来问这个,替的是谁?”
“淳安户房一个书办。”
“他是你什么人?”
“他欠药库的账,还没清。”
吕芳看了她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回去吧。咱家知道了。”
她不知道“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她行了礼,退出来。
走到西苑的夹道里,她的两只手掌忽然一阵火辣辣地疼。
她停下来,摊开手,就着远处的灯看。手掌上什么都没有,皮是好的。疼是从里头往外烧的,一道一道,横着,像握着什么粗的东西,一直在往前推。
那边的心跳一直很快,快了有大半个时辰了,没有慢下来的意思。不是吓着的那种快,是干活的那种快,一阵一阵,跟着什么号子似的。
她握了握拳,疼。松开,还是疼。
她没掐虎口。他手上正忙。
* * *
天快亮的时候,一号闸的水不走了。
闸板吊起了六尺,水本来从闸底往老河道里冲,冲得很急。后半夜,上游漂下来的树越来越多,有几棵卡在闸口,后头的树又撞上来,一根压一根,把吊起来的那六尺堵死了一大半。
水在闸前憋着,憋出一个鼓包,往堤上涨。
白道微趴在闸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说:“要撬开。”
马宁远叫人拿撬棍和缆绳。
下水的是齐大柱、两个渔民、马宁远的两个亲兵,还有白道微。马宁远自己也要下,被亲兵拉住了,他甩开,跳了下去。
水底下还是黑,比夜里更乱,水往闸口里吸,人一下去就被往里拽。他们腰上拴着缆绳,绳子那头在楼上,几十个人拽着。
白道微摸到了卡在最底下的那棵树。树干横着,一头顶在闸墩上,一头压在闸槽里。上面那一堆,都是靠它撑着的。
他把撬棍插进树干跟闸墩之间的缝里,比了一下,往上浮,换了气,跟齐大柱打手势:这一根。
几个人下去,一起压撬棍。压了两回,不动。第三回,马宁远也压上来了,撬棍弯了一点,树干往外挪了一寸。
就这一寸。水找到了缝,往里一挤,那棵树自己翻了过去,后头那一堆跟着散了,一根一根往闸底下冲。
他被水往闸口里吸,缆绳一紧,楼上的人把他拽了回来,拽到石阶上,膝盖磕在石头上,他趴着咳了很久。
马宁远就在他旁边,也趴着,也在咳。
天亮了一点。闸口的水又走起来了,往老河道里冲,声音大,听着反而让人踏实。
马宁远坐起来,喘匀了,起身回了营房。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
他把碗放在白道微面前。两只粽子,凉透了。
“我娘包的。”马宁远说,“我吃不下。”
白道微拿起一只,剥开。粽叶粘着米,米是硬的,咸肉切得很大块,油都凝成了白的。
他咬了一口。冷,咸。
他吃了半只,把另半只递给了齐大柱。
* * *
京城,天刚亮,常灵珂又憋住了一口气。
这回不长,三四口,冷了一阵,就过去了。过去以后,那边的心跳慢慢落下来,落得很慢,像一个人跑了一整夜,终于坐下了。
她坐在床沿上,等那个心跳落稳了,抬起左手,掐了三下。
我在。你呢。
隔了一会儿,虎口上一疼。
一下。
她等第二下。没有。等第三下,也没有。
又是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表,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画这张表那天顺手添上的:一下,腊月三十。她在底下添了一行:一下,五月初六,天亮。
两回。不够下结论。
一下是什么?是没事,还是累了,还是别问?三种说法,她一样也排除不了。
她把表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睡着了。手掌上还有点疼,她没管它。
* * *
九堰的绞盘楼上,有人在喊。
白道微把手里的粽叶放下,站起来,走到那级长着青苔的台阶边上。
竹竿还插在那里,竿上那道指甲印,天亮前被水淹过去了。现在指甲印又露出来了,露出来一拃,水还在往下走。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一号、三号各吊六尺,他算过,这么大的口子,水能退,退不了这么快。
水退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