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关一帆又扫了六条。
六条扫完,屏上那道亮线有了伴。它右边还有一道,左边还有一道,都在三十多米底下,都是直的,都在同一个地方拐下去。四道线围起来,是一个方的口子,竖着往下走。
“一面墙。”白道微说,“立着的。上头这条边,是墙顶。”
“多大?”程心问。
“二十来步宽。往下多深看不出来,这东西只看得到顶。”
关一帆把屏关了,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穿梭机肚子底下有一只切割头。”他说,“原是落在冰上、石头上,开锚坑用的。切不快,切得直。”
“三十多米,”常灵珂说,“要切多久?”
白道微看着那块黑了的屏,看了一会儿。
“两天上下。”他说,“夜里不停的话。”
* * *
切割头是一只倒扣的碗,碗口朝下,里头有光。穿梭机贴着地面悬着,悬得很低,那只碗就一圈一圈地往下啃。啃下来的碎石给吹到坑沿外头,堆成一道矮埂。风一来,矮埂上的细沙就往四个人脸上扑。
关一帆在驾驶舱里管悬停。白道微坐在舱门口,腿伸在外头,膝盖上搁着探地那块屏,看坑底离墙顶还剩多少。他右手三根指头缠着纱布,屏是拿左手扶的,左手写字,字比右手写的还难看。
常灵珂管四个人的手。
冻伤第三天,泡该破的破了,没破的鼓得发亮。她每隔两个钟头叫一回人,叫到舱里,拆纱布,看颜色,换药,再缠上。关一帆的脚趾头她也看,他不肯脱靴子,她说那就你自己看,看完了跟我报颜色。他脱了。
程心不进舱。她站在坑沿上,站了一整天,看那只碗往下啃,看碎石往外吹。风大的时候她拿袖子挡一下脸,风过去了,又看。
中午常灵珂给她送了一碗水。程心接过去,喝了一口,端着,没再喝。
“你歇一会儿。”常灵珂说。
“我歇不住。”
常灵珂没劝。她在程心旁边站了一阵,站到腕子底下他的心跳快了一下,回头看,是坑底下切割头卡了一回,他探出身子去看,看完了又坐回去。
她回到舱门口,蹲下来,把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翻过来看。纱布外头渗出一点黄。
“又攥了?”
“扶了一下舱门。”
“拿左手扶。”
“左手扶着屏。”
她没跟他争,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新纱布。药箱是穿梭机上那只,她上船那天说要查,查了一路,到这会儿真用上了。
* * *
傍晚换关一帆下来吃饭,白道微上去替他管悬停。
吃的还是那锅汤,比昨天又稀了一点。常灵珂盛汤的时候看了一眼锅底,又看了一眼舱里那两只箱子。
“还够多久?”她问。
白道微在驾驶舱里,没回头。“省着,二十来天。”
“不省呢?”
“十来天。”
关一帆端着碗,听着,没说话。他喝了两口,抬头看坑那边,坑口上方的灰被风吹成一条斜的,往东去。
“AA以前说,”他说,“她要是一个人落在一个地方,头一件事是找吃的,第二件事是找吃的,第三件事是把找到的吃的藏一半。”
程心在坑沿上,背对着他们,没回头。可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藏了吗?”常灵珂问。
“藏了。”关一帆说,“藏得连她自己都找不着。”
他低下头喝汤。喝完了,把碗搁下,又上去了,换白道微下来。
白道微下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程心,又看了一眼常灵珂。常灵珂把剩的那一碗推给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停一下,又喝一口。
她把锅底刮了刮,刮出来的一点也倒进他碗里。
* * *
夜里切割头没停。坑底的光一阵一阵往上冒,照着坑壁,坑壁是一层一层的,颜色一层深一层浅,跟那天土芯上看见的一样,只是这回是竖着切开的,人站在边上,一眼能从上头看到底。
程心还是站在坑沿上。常灵珂拿了一条毯子出去,披在她肩上,在她边上坐下。
“你觉得底下是什么?”程心问。
常灵珂知道底下是什么。
她在墨尔本那个下雨的周末,在那本书里读到过这几行。读到那儿,她停了一下,眼泪下来了,乔乔从沙发那头伸脚过来踢她,说你看个小说也能哭。她说你不懂。
那时候是纸上的几行字。
“看了才知道。”她说。
程心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拢的时候手碰到常灵珂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手比我凉。”程心说。
“我一直这样。”
“他的呢?”
常灵珂没答。她腕子底下,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匀。他在舱门口坐着,一夜没合眼,可那热是匀的。
后半夜她回舱里,他还坐在门口,屏的光照着他半边脸。
她把药箱拎过来,坐在他旁边,拆自己左手的纱布。三根指头的泡都破了,底下是一层嫩肉,红的,碰哪儿都疼。她拿右手撕胶布,撕不开,拿牙咬住一头。
他把屏搁下,伸左手过来,把那卷胶布接过去。
他一只手也撕不开。他拿拇指按住一头,让她拿右手扯另一头,扯开了,刺啦一声。他把撕下来的那一截递给她,她贴在自己指头上,贴歪了,他拿左手食指替她按平。
然后换他。她拿右手拆他右手的纱布,他左手扶着自己右腕子。那个血疱破了,皮还连着,她拿剪子剪掉。剪子碰到嫩肉的时候,他没动,她右手的指肚子跟着一跳。
“疼你说一声。”
“你知道。”
她知道。她右手指肚子上那一点疼,是他那一半。
两个人加起来,一只右手,一只左手,把四根指头缠完了。缠完了,谁也没起身。坑底下的光又冒了一回,照得舱门口白了一下。
* * *
第二天下午,切割头碰到了东西。
声音变了。原先是沙沙的,啃土;这一下变成一声尖的,像刀刮在瓷上。关一帆在舱里立刻把悬停拉高,切割头的光灭了。
坑底下的灰慢慢落下去。
四个人走到坑沿上,往下看。坑有三十多米深,底下暗,看不清楚,只看得见最底下有一片地方是平的,平得不像土,有一点反光。
“绞盘能下人。”关一帆说,“一次一个。”
白道微先下。
他把绳扣扣在腰上,右手不能抓绳,左手抓着,脚蹬着坑壁往下走。绞盘一圈一圈放。常灵珂站在坑沿上,没往下看,看的是绞盘上那根绳。绳一绷一松,她腕子底下他的心也一紧一松。到底的时候,绳松了,他的心也松了。
“下来吧。”底下传上来他的声音,隔了三十多米,有回音。
程心第二个,关一帆第三个,她最后。
坑底下没有风。坑沿上那么大的风,到这儿一点也没有了,只剩切过的石头散出来的一股焦味。四个人站在一块,谁也没说话,说话会有回音。
关一帆把手腕上的灯打开。
光扫过去。
前头是一面墙。
墙是黑的,石头的,一整块,从脚底下一直往上,到他们刚才切开的地方,就是探地屏上那道亮线。墙面平得照得出人。灯照上去,光不散,原样弹回来,照在四个人脸上。
光往中间挪。
墙中间有字。
* * *
字是中文。一笔一笔刻进去的,刻得深,手指头伸进去能没到第一个关节。字是竖着的,从右往左,一行一行。
程心往前走了两步。
常灵珂没看墙。她看程心。
程心走到墙跟前,站住。她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把手贴到石头上。石头凉,她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又贴上去。
她念。念得很轻,嘴唇动,有时候出声,有时候不出。
常灵珂听着。
头一句叫的是程心,然后是一帆。
然后是“船上那两位”。
常灵珂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书上没有这一句。
她站在那儿,听程心往下念。石头上说的事,跟书上的大致是一样的:他们在远处看见了那条死线落下来,知道四个人陷在里头,出不来,也等不到。他们没有等,他们在这颗星上住下来,住了很久,住到老。他们过得好。底下有一扇门,门里头的东西是给程心的,给四个人的,叫他们进去,好好过。最后是两个名字,并排刻着。
大致是一样的。可是书上没有“船上那两位”。书上也没有底下那半句,说那两位,一个修船,一个看人,叫他们记着给程心吃饭。
她在墨尔本哭的是书上那几行。今天石头上的这几行,她没哭。她看着程心的背。
程心念完了,没回头。她把额头抵在石头上,抵在那两个名字的上头一点。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可是没有声音。
关一帆站在她旁边。他伸手去摸那两个名字里的一个,摸的是后头那个。那个名字刻得浅一点,字往右边斜。
“她的字就这样。”他说,“写什么都往右歪。”
他说完了,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又伸过去,摸那个字的最后一笔。
白道微没碰墙。他站在一步以外,拿灯照着那些字,从头一行往后看,不是看字,是看刀口。
看了很久,他说:“不是一个人刻的。”
关一帆回头。
“前头这几行,”他拿灯点着,“刀口往左偏,一刀下去收得急。从这一行起,往右偏,收得慢。”他把灯移到中间,“换手了。”
常灵珂顺着他的灯看过去。那一行在中间偏后,是说他们老了的那一句。
前头刻的那个人,刻到这儿,手抖了,刻不动了。后头那个人接过刀,把剩下的刻完。
程心没回头。她抵在墙上的额头往下滑了一点,滑到那一行上头。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子,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过来。
“灵珂姐,”她说,“你怎么不看?”
“看你呢。”
程心看着她。常灵珂没躲。程心的眼睛是肿的,可是没有再往下掉东西,她刚才把能掉的都掉在石头上了。
“我没事。”程心说。
“我知道。”常灵珂说,“我看着。”
* * *
墙底下有一块方的盖板,嵌在石头里,四条缝细得只看得见一道黑线。
关一帆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刀。刀身很窄,没刃,握柄上有一只开关。他把开关推上去,刀身嗡的一声,嗡得人牙根发酸。他把刀尖对准缝,往里送。
缝里塞的不知道是什么,刀一进去,碎了,往外掉白末子。他顺着缝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走一寸,停一下,听。
走到第四条边的末尾,盖板底下咔的一声。
然后是一串。咔,咔,咔,一下接一下,又快又齐,从一个角跑到对角,一共十二声,连着,像有人在底下拨一排算盘珠子。
最后一声响完,盖板往上弹了一指高。
关一帆把刀关了。坑底下一下子静得很。
“十二颗销子。”白道微说,“一起弹的。”
盖板两头有提手。他跟关一帆一人一头。他伸的是左手,右手垂着;关一帆说你右手别使劲,他说没使。两个人一起往上抬,抬起来一点,往旁边推。盖板很沉,推得慢,底下的槽里有一道滑轨,滑得涩,吱的一声拖得很长。
常灵珂右手的指肚子疼了一下。
他说没使劲。他使了。
她没说他。
盖板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根把手,从坑底伸上来,跟扳手柄差不多长,顶上包了一层磨旧了的皮子。皮子上有手指头握出来的印子,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深一浅。
程心从墙那边转过来,看着那根把手。
四个人谁也没先伸手。
“你来。”关一帆对程心说。
程心蹲下去,两只手握住那层皮子,握在那两道印子上。她往上一提。
把手没动。她又提。
“往下压。”白道微说。
她往下压。把手顺下去,顺到底,咔嗒一声。
* * *
声音没了。连坑沿上漏下来的那点风声也没了。
墙前头,离墙两三步远的地方,空气起了一道皱。
先是一道竖线,细的,亮的,从地上往上长,长到比人高一截,停住,往两边分,分出一个框。框是方的,比门高,比门宽一点。框里头先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水慢慢清了。
框里头是绿的。
是草。草很密,很矮,一直铺出去。草里有一条小水沟,水是亮的,在动。再远一点,地往上起,起成一道缓坡,坡上是一块一块的田,田里的东西还没熟,青的。坡顶上有一座房子,石头墙,木头窗框,屋顶上有一根烟囱。
光是从上头来的,不晃眼,暖的,照在草上,照在房子上。看不见太阳在哪儿。
坑底下的焦味还在鼻子里。框里头那一片,看着就是湿的。
程心站在框前头,不动了。
关一帆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
框的近处,离边框不到十步,草地上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张方桌。桌子是木头的,四条腿,边上两条长凳。桌上搁着两只碗。
粗瓷的海碗,碗口大,碗沿上有一道一道的釉没上匀。两只碗挨着,碗边上各横着一双竹筷子,筷子头冲着同一边。
像吃饭的人刚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坡上田里去了,一会儿还回来。
程心看着那两只碗,看了很久。
“它在等人。”关一帆说,声音哑了。
常灵珂没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门里头的日子跟门外头不是一回事。书上这么写,石头上也是这么说的。四个人进去,外头这颗星接着往下转;人要是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里头过一天,外头不知道过去多少。
她看了一眼白道微。
他也在看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两个,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是活不成的。
这句话谁也没说。用不着说。
“我先。”他说。
“你先什么?”
“先过去。看看脚底下是不是实的。”
“你右手——”
“过门用脚。”
关一帆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眼眶还是红的。
* * *
关一帆说他要上去一趟。
“船上还有东西。”他说,“吃的,水。还有那袋草。”
他说的是那袋紫草,标本袋里那一根,进穿梭机那天早上她在营地边上掐的,后来他要了去。
“舱门关上。”白道微说。
关一帆看着他。
“不知道多久回来。”白道微说,“风大,沙子进去,仪表要坏。”
关一帆点了点头,把绳扣扣上,拉了两下绳。绞盘上没有人摇,他自己在底下按了一只开关,绳往上收,他贴着坑壁上去了,越来越小。
坑底下剩三个人。程心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那些字,脸朝着那个框。框里头的光照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点,一会儿暗一点,是那边天上有云走过去。
常灵珂跟他站在框的另一边。
“书上没有那一句。”她说。声音压得低,怕有回音。
“哪一句。”
“船上那两位。”
他没马上答。他看着框里头那张方桌,那两只碗。
“书不算数。”他说。
是她在舱里说过的话。仪器报出来,才往本子上写,书上写的不算。他记着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他看着那两只碗,脸上没有什么。腕子底下他的心是平的。
可他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上头传下来一声闷响,是穿梭机的舱门合上了。过了一阵,绳子又往下放,关一帆抱着一只箱子下来,箱子上头压着那只标本袋,紫草还是紫的。
* * *
她回到绞盘底下,把药箱拎过来。她把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大衣内兜里那三样东西,她隔着衣服按了一下: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一卷磁带,最底下一片最薄、最凉的。脖子上那根白尼龙线还在,线底下那把钥匙贴着胸骨,焐热了。
他背上工具包。胸口那个兜扣着,兜里一只表,一包茶。
程心把手套戴回去,又摘下来,揣进兜里。
手腕上的手串,不烫,也不凉。
“走吧。”关一帆说。
白道微走到框前头,站了一下,抬脚迈过去。
框边上的空气皱了一下,又平了。
他站在草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又回过头来。
“实的。”他说。
他的声音隔着那层东西传过来,没有回音。
常灵珂第二个过去。
迈过去那一步,身上一轻。不是轻,是对了。蓝星上走了这些日子,腿上一直压着一层,压得她都忘了,一过框,那一层没了,膝盖一软,他拿左手扶了她胳膊肘一下,扶住了,松开。
脚底下是软的。草底下的土是湿的,靴底一踩,陷下去一点,周围的草歪过来,碰她脚踝。
她吸了一口气。
是土腥味。湿的,带着一点烂草叶的酸,一点青。一千八百九十万年的荒原上,没有这股味。
她在蓝星第一天跟他说过,土腥味是一种细菌放出来的。他那时候捻了一把蓝星的土,说不腥。
这里的土是腥的。
程心过来了,关一帆最后。关一帆过来的时候绊了一下,扶着那张方桌站稳,手按在桌面上,正按在一只碗边上。碗晃了一下,没倒。
他赶紧把手拿开,好像那只碗烫手。
程心走到桌子跟前,没碰那两只碗,就那么站着看。
常灵珂回头看了一眼。框还在,框里头是那个坑,坑底下灰扑扑的,那面黑墙立在那儿,墙上的字从这边看过去是反的。
她转回来。
腕子底下他的心跳快了。不是累的,是另一种快,他在听什么。
她也听见了。
坡顶上那座石头房子,门轴响了一声。
门从里头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