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两个人了。
常灵珂站在门边,仰着头,看那一格暗下去的天。暗得不快,先是边上发灰,然后整格发灰,然后就黑了,黑得跟天幕外头那一圈分不出来。旁边那一格还亮着,亮得跟早上一样。
“一共多少格?”她问。
白道微也仰着头。他没有眼镜,天幕在他那儿是一片发白的雾,雾里有一块缺了。
“几百。”他说。
“几百是多少?”
“三百到五百。”
“差了一倍。”
“量级对。”
她不跟他争了。她自己数。从暗下去的那一格往旁边数,一格,两格,数到第三十几格,脖子仰酸了,眼睛也花了,格子跟格子之间那道线认不清。她低下头,揉后颈。
“数不完。”她说。
“数不完就不数。”
“我数了一辈子。”她说,“头一回数不完。”
他没接。他伸手过来,替她捏后颈,捏的是左边,她酸的是右边。她把他的手往右挪了挪。
智子走以前交代过:天幕从外往里暗,一圈一圈的。外头那几圈格子小,暗得快,越往里格子越大,暗得越慢。最当中那一格暗下去,就是最后。最后那一格开始暗的时候,人进门边那间小屋,手搭在开关上。
开关在门框里头。门框是厚的,厚到里头掏出了一间小屋,一个人进去,坐一张凳子,转不开身。小屋一面墙对着平地,一面墙对着门洞,墙都是一层板,金属的,薄。
“还早。”他说。
“我想再去看一眼。”她说。
她说的是鱼。
* * *
玻璃球在平地当中,从门边看过去,是很小的一点绿。
这块地方不大,绕一圈半个多钟头。可现在平得一样东西都没有,走起来就远了。他们以前从门框那儿往里走,先过坡下那张方桌,再走麦地当中那条田埂,过溪,上坡,到屋前。那时候走一趟用不了一刻钟。现在没有方桌了,没有田埂了,没有坡了,只有平地,脚底下是硬的,灰白的,走上去有一点回声。
两个人走得很慢。他没有棍子了,她的胳膊塞在他胳膊底下,就当棍子。
她的右膝不行,弯到一半就疼,疼是一下一下的,跟着步子。他的腰不行,走久了往前探,探着探着就驼了,他自己知道,走几步挺一回。她膝盖疼的时候,他那边的右膝也跟着一抽,一半,他步子就顿一下。他腰上那股酸往下坠的时候,她腰上也坠,一半,她就往他那边靠一点,靠一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块儿,就这么走。
走到一半,歇了一回。
没有地方坐,就坐在地上。地是凉的,凉往骨头里渗,她坐下去就知道坐错了,可再站起来又费劲,就这么坐着。
“冷。”她说。
“嗯。”
“比早上冷。”
“气在往回收。”他说,“收一点,冷一点。”
“还能收多少?”
“收到最后,就没有了。”
她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揣不暖。那三根冻过的指头,三百多年了,一冷就先木,木完了疼。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他胳肢窝底下。
他夹住了。
他那儿是暖的,不多,八十多岁的人,身上就那么一点热,存不住。她的手冰,一伸进去,他整个人一激灵。她觉出来了,他那一激灵在她自己身上也打了个转,一半。
“凉吧。”她说。
“凉。”
“该。”
他没把她的手拿出来。
* * *
到了球跟前,那条红鱼正在水草底下。
常灵珂没坐下,蹲下了,蹲下去扶着他的手。她凑近了看。鱼看见她,游出来了,贴着玻璃。
“还在。”她说。
鱼吐了一个泡。
旁边那只瓶子,四四方方的,灰白,靠在球的右边。智子推进去的那一指还在,瓶子跟球之间没有缝。
他站在后头,弯着腰,看不清。
“鱼呢?”他问。
“在你左手边那一块。水草底下。出来了。又进去了。”
“红的?”
“红的。”
她替他看了一会儿,看见什么说什么。鱼转了个圈。鱼贴着石头。鱼在吃水草上的什么东西,吃一口吐一口。她说得很细,一样一样,跟早年在病房里报体征一样,报完了才想起来,他用不着这么细。
“那卷带子,”她说,“到底录上没有?”
他想了一下。
“录上了。”他说,“电平低。一根头发丝。”
“一根头发丝,能听见吗?”
“能。凑近了能。”
“那就有人听。”
这话是阮青说的。她说出口才想起来,是阮青在那台发射机跟前说的,“这回有人听”。她没往下说,他也没有。
“第九片,”他说,“你喊吃饭那三遍,最后用的哪一遍?”
“第三遍。”
“第三遍好。”
“第三遍最老。”
“第三遍喊得最像。”
她扭过头看他。他看不清她,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对得不准,偏了一点,偏到她耳朵那边。
“像什么?”
他没答。
她也没再问。她转回去,又看了一会儿鱼。鱼不理她了,在石子当中转圈。
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他把她拉起来,他自己的腰也响了一声。她把手又伸进他胳肢窝底下,他又一激灵。
两个人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个口子。口子已经合上了,智子走以前合的,地上看不出一道缝,跟别处一样平,一样灰白。她在那儿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问她怎么了。
“这儿。”她说。
他低头看,看不清,就蹲下去,拿手摸。摸了一圈,摸不出来哪儿是哪儿。
“合上了。”他说。
“我知道合上了。”
那一堆隔板,两半壳子,两个搭扣。一副眼镜,腿折着,镜片缺一个小口。一卷帆布。一只不走的怀表,一张检修单,一张包茶叶的纸。一根包铁头的棍子。都从这儿下去的,下去了,回外头去,跟麦子、溪水、屋子、那六条鱼一块儿,回到原来来的地方。外头那么大,这一点东西放进去,量级上,等于没有。
她没往下想。她拉他起来,他蹲下去容易,起来难,她拽了两回。
“走吧。”她说。
* * *
回到门边,天已经暗了一大圈。外头那几圈全黑了,黑的那一片围着还亮的那一片,像一口井往下看,亮的是井底。
门边没有东西可靠,就靠着门框坐。门框是厚的,硬,靠上去冷,可好歹是直的,腰有个地方顶着。
她坐下去,坐稳了,手往大衣里伸。
伸进去,摸到内兜。
空的。
她的手在里头停了一下。三百多年,这个兜里一直有东西,一样摞一样,伸手进去先摸到最上头那张纸的毛边,再往下是硬的,再往下是最薄最凉的那一片。手伸惯了,每天早上穿大衣都要摸一下,夜里脱下来也要摸一下,摸到了才挂起来。
现在手伸进去,一直伸到底,摸到的是布,是她自己缝的线脚。
她把手拿出来,又往领口摸。
也是空的。胸骨上头那一块,挂钥匙挂了三百多年,皮肤比别处白一点,有一道浅印子,是线勒的。现在什么都没有,手指头碰上去,就是自己的皮。
她把手放下了。
他也在摸。他摸的是鼻梁。手抬起来,食指往鼻梁上一推,推了个空。推完了,手在那儿停着,停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手推了一回。
她看着他推。
“没了。”她说。
“嗯。”他说,“知道。手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右手虎口往腕子那一片是白的,是第十二年反应堆那一回烫的,长好了,颜色一直比别处浅。她右手虎口上也有一小片,浅一点,是同一天起的泡。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指肚上也有疤,更老,是黑域里摇那台计算机冻的。
除了这些,他身上什么都没有。衣服是身上那一身,兜是空的。
她身上也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的腕子上,一人一只手串。灰褐色的珠子,里头一星一星的白。三百多年,珠子一颗没少,绳没断,也没松,戴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倒是底下的手腕细了,皮松了,珠子显得大了。
她拿拇指拨了一下自己那只。
凉的。
* * *
天又暗了一圈。
亮着的那一片小了。四下里黑的地方越来越多,平地上的光是天幕照的,天幕一暗,平地也暗,远处那一点绿就显出来了,是球底下那盏灯,一直亮着,暗的时候反倒看得清。
冷又上来一截。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扣到最上头一颗。领子底下是空的,原来挂钥匙的那一块,风钻进去,凉。
她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着。
第一年的事,她是这时候想起来的。
那时候刚安顿下来,什么都还没有样子。有天夜里她睡不着,跟他说了一句话。她问他,我们一死俱死,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你没得选。
他没答。
第二天他照样去修反应堆。后来三百多年,他每天照样去,修了反应堆修水车,修了水车修窗框,修了窗框修她的药箱搭扣。那句话他一直没答,她也没再问。
现在她想再问一回。
腕子底下是他的心,跳得很慢,有一下没一下。她自己的也是这样。两颗心慢到这个地步,分不出谁先谁后,就是一颗,在很深的地方,很久才动一下。没得选这一条,现在比第一年还要真。他死了她活不成,她死了他也活不成,再过几个钟头,两个人要一块儿走出那扇门,门外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问了又怎么样。他还是不会答。他会说大概,说一个量级。
她没问。
“冷。”她说。
“嗯。”
“你冷不冷?”
“你冷,我就冷一半。”他说,“你问的是哪一半?”
她扭过头去,不看他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听见了。
* * *
后来亮着的格子少了,少到数得过来了。
她睁开眼,数。
“十九。”她说。
他没问十九是什么。
过了一阵,她又数。“十四。”
他嗯了一声。
外头那一圈一格一格地灰,一格一格地黑。黑一格,她心里减一个。数到后来,不用仰着头了,亮的那几格就在头顶正当中,一抬眼就全看见了。
“九。”
“你数了一辈子,”他说,“到最后,数的是倒数。”
“倒数也是数。”
“分母呢?”
她想了一下。“分母是刚才那几百。”
“三百到五百。”
“我没数完,”她说,“不算数。”
他不说话了。她觉出他那边的心快了一下,一下就平了。她知道那是他在笑,笑不出声,心先替他笑了。她没戳穿。
“四。”她说。
冷又上来一截。她的上下牙磕了一下,她咬住了,没让它再磕。他把她两只手从自己胳肢窝底下拿出来,换了个地方,揣进他的衣襟里头,贴着肚子。肚子上那点热比胳肢窝还少,可面儿大。
“凉。”他说。
“该。”她说。
* * *
当中那一格开始暗的时候,她已经在打瞌睡了。
是他碰醒她的。他碰的是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睁开眼,天上只剩下一块亮的,在正当中,比别的格子都大,边上已经在发灰。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站了两回。第一回膝盖没撑住,又坐回去了。第二回她在后头推了一把,他起来了。
小屋的门很窄。他侧着身子进去,坐下,凳子吱了一声。
她从门口看进去。小屋里有一盏很小的灯,黄的,照着一根拉杆,拉杆上缠着布,是智子缠的,怕他手凉。他把右手搭上去了。
“你在外头坐着。”他说,“屋里坐不下两个人。”
“我知道坐不下。”
“那你还站着。”
她没进去。门得关上,智子说过,关上了,里头的灯才不往外漏,外头的东西才不往里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没问。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小屋的门拉上了。
门合上,咔的一声。
她靠着小屋的墙坐下来。就是那一面薄板,金属的,冷,背贴上去,隔着大衣都能觉出那股冷往里走。
她转过身,跪坐着,脸对着那面板。
板是灰的,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坐在哪儿,手搁在哪儿,脸朝着哪边。
她把右手抬起来,贴在板上。
冷。冷得手心一缩。她没拿开。
那一年在冰湖,隔着两层玻璃,一道缝。她看得见他的脸,他的手,五个指头对着五个指头,一个也没对错。那时候他们三十几岁,手是直的,手心是满的,冷是从舱里往外渗的,是机器给的冷。那时候两个人刚吵过一架,吵得很凶,可手抬起来,一下就对上了。
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手贴在板上,等。
板是冷的,冷了很久。冷到她以为这一面板太厚了,什么也传不过来。然后,在她手掌左边一点,有一块地方,不冷了。
不是暖。是不那么冷。很小的一块,比巴掌小。
她把手往左挪。
挪过去,那一块正好在她手心底下。还是不暖,就是比别处好一点,好一点点,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是他的手。他在那边找她,找到这儿,贴上了。贴得久了,板就被他焐出这么一块来。
她把手按实了。
她的手不是那一年的手了。指节粗了,鼓出来,像竹节,手指头伸不直,最直也是弯的。手背上的皮是松的,薄,底下青的筋一根一根,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手背上有斑,褐色的,一块一块,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多。左手那三根指头,冻过的那三根,指尖是麻的,三百多年都是麻的,什么都摸不出来。所以她用的是右手,用的是手掌根,手掌根那块肉还是厚的,还摸得出冷热。
他的手也不是那一年的手了。她看不见,可她知道是什么样。虎口往腕子那一片白,摸上去比别处滑。指肚上那几块更老的疤。指节也粗了,比她的还粗,右手的食指往里弯,是这些年拿锉刀拿的。他的手心原来是干的,暖的,这些年凉了,手心发潮。
她知道他手心那块茧在哪儿。在食指根底下,一个硬疙瘩。她把自己手掌根往那个地方对。
对上了。她觉得对上了。隔着一层板,她不知道对没对上。
那一块不那么冷的地方,在她手底下涨,涨到有一点暖了。她自己这边,大概也给他焐出了这么一块。两个八十多岁的人,身上就那么一点热,存不住,全攒到了手心里,一点一点往那一面板里送。
腕子底下,他的心跳得很慢。
那一年在冰湖,两颗心往下走,越走越慢,走到很深的地方,很久才动一下。那是往睡里走,走到底了还能醒。
这一回也是慢,可不是往睡里走。是累。八十五年的心,跳一下,歇一下,歇得比跳得长。
她把额头也靠到了板上。
板那边,很小的一声,凳子吱了一下。他大概也往前靠了。
她什么都没说。说了他也听不见,板隔着,门关着。她就这么跪着,手按着,额头抵着,背后是越来越黑的平地,远处那一点绿。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疼,疼一下,她那边疼,他那边也疼一半,他在凳子上坐着,膝盖也跟着疼。她换了一回腿,手没挪。
手心底下那一块,一直是暖的。
* * *
天黑透了。
最后那一格暗下去,是一下子的事。边上灰了很久,灰到最后,一下就没了。这里的夜从来不全黑,三百多年,夜里都是灰白的,看得见人影,没有星。这一回全黑了。只剩下远处那一点绿,还有小屋板缝里漏出来的一线黄。
还有门。
门洞里那片灰,变了。灰往白里走,先是发亮,然后是白,白得很平,不刺眼,看不出远近。那一片白从门洞里照出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平地上,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很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手心底下那块暖,动了。
往下滑了一下。
然后她的右肩一扯。
疼是从肩膀里头起来的,往上扯到脖子,往下扯到肘弯。不是她的肩膀。是他的。他在那边拉那根拉杆,拉杆很沉,八十五岁的肩膀拉不动,他使了全身的劲,劲都使在右肩上,肩膀里头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疼过来一半,落在她身上。
她咬住了。
又一下。
腕子底下他的心一下子快了,快得撞,快了七八下,她的跟着快,跟着撞。
然后是很重的一声,从板那边传过来,咚。
拉下去了。
她扶着板,站起来。站了两回,第二回扶着门框站起来的。她去拉小屋的门,门拉开,他坐在凳子上,右手还搭在拉杆上,拉杆到底了。他的右肩往下塌着。
“起来。”她说。
他起来了。她拉他起来的,拉的是他的左胳膊。他的右胳膊垂着,他拿左手托着。
“肩膀。”她说。
“嗯。”
“扯了。”
“嗯。”
“出去再说。”
她说完这一句,才想起来,出去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说。
他看着她。他看不清她,可这一回眼睛对准了,没偏。
两个人从小屋里出来,站在门跟前。
门里是白的。一步就进去了。她伸手,摸到他的手,是左手,托着右胳膊的那只。他把右胳膊放下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还是放下了,拿左手攥住了她的右手。
两只手攥在一块儿。都是老手,都凉,都潮。她攥得很紧,指节硌着他的指节。
她回头看了一眼。
平地是黑的。远处那一点绿还亮着,很小,一动不动。
她转回来。
两个人一块儿抬脚。
门外一片白。
手串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