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在屋外,坡上,一共十一畦。
常灵珂蹲在第四畦的埂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块旧麻袋。蹲是蹲得下去的,起来得扶东西,这几年都这样。她面前摆着一排小玻璃管,管口塞着软木,里头是种子,一管一种。她手里一支笔,一沓裁好的纸条,写一张,卷在一根管子上,拿线扎住。
白道微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托着一只木匣。匣子里分了格,一格立一根管子,写好的往里插,空的格子还剩一大半。
“紫苏。”她说,“第九年那一茬的种。”
她把纸条拿远了写。拿到胳膊伸直,眯着眼,笔尖找了两回才落下去。字比年轻时候大了一号,横还是平的,竖有点抖。
名字。哪一年收的。管什么。一回用多少。吃多了是什么样子。
五行,一张纸条写满。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眼镜,她叫它叆叇。镜片是关一帆从溪底捡的一块水晶,他锯开了,拿细沙和水磨了快一年,铁丝弯的架子,鼻托上缠着布。左边那片的边上缺了一个小口,是磨到最后一遍手一滑崩的,他没再磨一片,说看得见就行。他把匣子往她跟前挪了挪。
“你戴着写。”他说。
“你戴着。”
“你拿那么远,手抖。”
“我拿远了看得清。”她说,“你摘了,匣子往哪儿托你都不知道。”
他没摘。匣子也没挪回去。
她写下一张。车前草。再下一张。薄荷,第二百一十几年那一茬,后来几年的都不如那一茬,她在纸条底下多加了一行:“这一管省着用。”写完了才想起来,拿这一管的人是程心,种不种得下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好。她看了那一行一会儿,没划。
最后一管是紫草。蓝星上掐的那一把,关一帆后来把种子都还给她了,三百多年,一茬一茬种下来,叶子比头一年的窄一点,花还是那个紫。她写名字,写年份,写到“管什么”那一行停住了。
“它管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说,“没吃过。没人病到要拿它试。”
她在那一行写了“不知道”三个字,卷上,扎好,插进最后一格。
他把盖子合上。木头的盖子,跟匣身是一块料上下来的,合上去严丝合缝,咔的一声。
* * *
智子在屋前的空地上等着。
她还是那一身,站得笔直,手里什么都没拿。她说该开始了,从最外头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收,溪留到中午,屋子留到下午。
最外头是石头和荒地。那一圈没人去看。
再往里是麦地。麦子是黄的,正是该收的时候,收不了了。从地头开始,一垄一垄地没了,不倒,不烂,就是没了,底下的土跟着也没了,露出一层发灰的硬底。
然后是溪。
溪水往下落,落得比雨季退得快,两边的菖蒲先露出根,然后露出泥。泥里有东西在蹦。
常灵珂从石阶上往下走,走得慢,扶着他。到了溪边,她把裤脚挽到膝盖上头,蹲进水里。
水剩下一掌深,凉。她那三根冻过的指头一进水就木了,她换了右手。鱼在她脚边乱窜,有的窜到泥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水里。
“瓶子。”她说。
他递过来一只大口玻璃瓶,早上就灌好了水。
她一条一条地捞。她的手不快了,捞空了几回,水溅到脸上。小的,大的,灰的,有一条是红的,红里头带点金,尾巴比别的长,是艾AA当年孵的那一窝鱼的后代,传了不知道多少辈,颜色一直没跑。
捞到第七条,脚底下没水了,只剩泥。
她把瓶子抱在怀里,没站起来,就那么蹲在泥里。瓶子里七条鱼挤在一块儿,嘴一张一合,贴着玻璃转圈。
“别挤。”她对着瓶子说,“挤也就这么大。”
鱼不理她。
“你们几个,记性不好。”她说,“我捞你们,不是头一回了。第六十几年那回发大水,也是我捞的。你们哪儿记得。”
那条红的从底下浮上来,在玻璃上碰了一下嘴,吐了一个泡,又沉下去了。
白道微站在石阶上,没下来。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她不要人接话。
“上去吧。”过了一会儿,她说,“腿麻了。”
他下来,两只手架着她胳肢窝,把她从泥里拔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声,他的也响了一声。她抱着瓶子,他扶着她,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一级,歇一口气。
* * *
屋子是下午拆的。
先是北屋。北屋是他盖的,她住了三百多年,跟他睡的那一头隔一面墙。窗框是第一年他做的,榫卯,一颗钉子没用,换过一回窗纸,框没动过。光从它边上扫过去,榫头先松,一根一根地脱开,脱开的时候还是一根好木头,再看就没了。那面墙也没了,墙两边原来各是一张床,现在是一块平地。
然后是石屋三间,堂屋,东屋,西屋。东屋是云天明和艾AA的,三百多年没人睡过,铺盖一直叠着。再是后头的灶屋,灶台,水缸,地上那块带铁环的大石板,底下是通反应堆的竖井。灶屋梯子上去的阁楼空了,阁楼里的手稿和木雕,头几天程心就收进箱子里了。
关一帆站在坡下那张方桌边上。桌子和两条凳子已经没了,地上四个浅坑,是桌腿压了三百多年压出来的。他手里拎着一只坛子,粗陶的,空的,坛口拿布扎着,布都发黑了。是艾AA酿酒用的那只,酒在不知道第几年就喝完了,坛子他一直留着,搁在床底下。
他把坛子举起来,往地上一摔。
坛子碎在青石地基上,碎成七八片,有一股很淡的酸味,散了。
他站直了,冲着那一片碎陶,冲着屋子原来在的那个地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没人说话。程心站在他边上,看着那几片碎陶,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拉住了,没拉动。
碎陶也没了。
* * *
最后剩下的是一片平地,金属的,灰白,往四面八方铺出去,铺到看不清的地方。天还亮着,是天幕的光,一格一格的,还都亮着。
平地当中,摆着一只玻璃球。
排球那么大,里头一半是水,水底三颗石子,一丛水草,水草当中,那条红鱼。
是常灵珂从瓶子里挑的。不是她挑的,是智子说只能放一条,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很久,说那条红的。智子伸手进瓶子里,一捞就捞上来了。
剩下六条,她自己端着瓶子,走到智子说的那个口子跟前,倒进去了。
程心问过她一句,要不要带出去。她说外头没有水。
球在那儿,五公斤。
关一帆蹲在球跟前,蹲了很久。
“五公斤,”他说,“跟外头比,差多少?”
“差多少个零,”白道微说,“我数不过来。量级上,等于没有。”
“那要是每个小宇宙都这么想呢?每个都留五公斤?”
“那就是五公斤乘上不知道多少个。”他说,“乘出来,我也说不好够不够。”
“你说不好。”
“说不好。”
关一帆抬头看常灵珂。
“分母太大了。”她说,“大到这一条鱼不算数。可要是谁都觉得自己那条不算数——”她没说完。
程心一直站着,这时候开口了。她说留。只说了一个字,没跟谁商量的口气。
关一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问了。
常灵珂没再说话。她手腕底下,他的心跳平着,她的也平着。手串是凉的。这一样书上有,这一样是程心的,轮不到他们两个去推。
* * *
瓶子是他做的。
十块记忆金属板,是第三百年那会儿智子刻的。四个人各写了一本,刻在上头,压上去的字,过几百年也不会走样。程心写她自己的事,关一帆写他看过的星。她写的是这三百多年里四个人的病:谁哪一年发烧,烧了几天,吃的什么,哪一年谁的牙掉了,哪一年谁摔了,摔在哪儿,怎么接的。他写的是账,院子里每样东西修过几回,换过几回,有多沉。
板子上的字已经刻进光盘里了。板子空出来,他跟智子拿它们拼了一个架子,扣起来,就是个瓶子。不像瓶子,像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程心管它叫漂流瓶,大家就都叫它瓶子。
光盘九片,一片一片插进架子里的槽。
第九片是常灵珂要的。
头几天收拾的时候,程心问过,九片装什么。她们排了一张单子,排到第八片,单子上是书,是图,是三体那边的东西,是两边打了几百年的那些年份和名字。
“第九片,”常灵珂说,“装点声音。”
“什么声音?”
“没用的。”她说。
后来录的是:水车转一圈的声音。雨落在屋顶上,落在瓦上和落在草棚上不一样,录了两样。关一帆打呼噜。程心哼歌,哼的是什么调子没人问,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筷子碰碗。锉刀锉木头,是他在锉。杵子捣药,是她在捣。她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录了三遍,头两遍她嫌自己声音太老了。
“这些,”关一帆说,“谁要听?”
“不知道谁。”她说,“书里装的是事。事是挑过的。这个没挑过。”
关一帆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九片装完了,架子里还空着一格,在最底下,四四方方的。那是早就说好的,四个人,一人放一样东西进去,放手里用过的,不放写的。
程心说她的都在字里了。
关一帆说,我那份刚才摔了。
剩下两个。
常灵珂放的是她的药箱。就是当年穿梭机上带进来的那只,灰白的壳子,磕得坑坑洼洼。里头原来的格子早坏了,现在的七个小格是他拿木头隔的,铰链和搭扣他换过两回。三百多年,她背着它在这块地方来来回回,箱子底磨出了一道浅槽,是她搁在膝盖上压出来的。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干净,空箱子塞进那一格,正好。
他放的是眼镜和一卷工具。他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腿一折,搁进去。工具拿帆布卷着,一把小锉,一把起子,一把刀,刀是他拿一截弹簧钢自己磨的。
眼镜摘下来以后,他往四下看了一眼。她看见他的眼睛找了一下焦,没找着,就不找了。
* * *
她就是这时候把手伸进大衣里的。
那件大衣早不是原来那件了。料子换过,里子换过,只有内兜是她自己缝的,缝了不知道几回,地方没挪过。三样东西在里头,一样摞一样。
信抄件,那张纸,折了几折,边磨毛了,折痕的地方薄得透光。
磁带,硬壳的,四个角是圆的。两个人都没听过。说好了先都别听,就一直没听。
存储片,最薄,最凉,在最底下。
她把三样东西拿出来,搁在瓶子边上的地上。
“这三样,”她说,“也放进去。”
智子前些年问过她,要不要把这三样也刻进板子里。她说不刻,不是我的。不是她的,就得原样放进去。
程心看着那三样东西,又看她。关一帆没看东西,看的是白道微。
智子把瓶子放到秤上。那是一块平板,接在她手边那台机器上。读数跳了几下,停了。
“八点二。”智子说,“连球。”
常灵珂把三样东西拿起来,搁上去。
读数又跳了,停在八点三。
“多了不到一百克。”智子说。
“一百克。”常灵珂说,“一块肥皂。”
“是。”
“五公斤你都留了。”
智子没回答。程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常灵珂已经伸手去拿那几样东西,要往瓶子里那一格塞。那一格里有她的药箱,有他的眼镜,三样东西塞不下,她就把药箱往里头推,推出一条缝来。
手串先勒了一下。
腕子上那一圈细得像一根线,一收,热了。热往骨头里钻,钻到哪儿,哪儿的皮就绷紧。她八十多岁的腕子,皮是松的,一层贴着骨头,一层往下垂,那一圈勒上来,勒进松的那一层里,烫得她手指头一张。
磁带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硬壳碰金属,嗒的一声。
然后是心。
她的心这些年本来就不太听话。上了岁数,跳着跳着会漏一下,她自己知道,他也知道,他那边会跟着空一下。可这一回不是漏。是乱。先是快,快得撞嗓子眼,然后一下拖得很长,长得她以为后头没有了,后头又来了,重重的一下,砸在胸口当中。
她的手还撑在瓶子上。她想把那一格再推开一点。
腕子上那一圈又收了一下。
胸口一沉。
气只能吸进去一半。她再吸,吸到底,底下有声音,很小的一声,咕噜。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自己胸口里也听过,海王星,那条走廊。那一回她坐在地上,背顶着墙,不让自己躺平。这一回她连坐都坐不稳了,膝盖先软,她往旁边一歪。
关一帆接住了她。
他那边,她不用看就知道。乱,跟她一样乱,乱成一团,分不出哪一下是谁的。他坐在瓶子另一头的地上,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按着胸口,脸是灰的,嘴唇在发紫。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
程心跪下来,跪在他们两个中间。她伸手去摸常灵珂的腕子,又缩回来。她见过这个。轴底那一回,她拿着面罩蹲在他跟前。
“是那个。”程心说,没说是哪个。
常灵珂把手从瓶子上拿开了。
拿开了,那一圈没松。她就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一口一口地吸气,每一口底下都咕噜一下。地上那卷磁带,离她的脚一拃远,她不看它。
过了很久,腕子上那一圈从烫退成热,从热退成温。心先是乱着找,找了七八下,找回一个拍子,慢的,沉的。他那边也找回来了,比她晚一点,慢慢地,跟上了。
关一帆一直扶着她,没松手。
* * *
谁都没说话。
智子站在秤边上,读数还是八点三。
白道微从地上撑起来。撑了两回,第二回起来了。他走到瓶子跟前,弯腰,把那一格里的东西往外拿。先拿他的眼镜,再拿那卷工具。帆布卷着,他没打开。
他把这两样放在地上。
常灵珂看着他。
她没让程心扶,自己挪过去,跪在瓶子跟前。药箱卡在格子里,刚才她推歪了,拔不出来。她把盖子掀开,盖子是拿铰链连在箱身上的,铰链的销子是他后来配的,她拿指甲去抠那根销子,抠不动,她就换了一个办法,一手按住箱身,一手掰着盖子往反方向拧。
咔。
盖子下来了。
然后是隔板,七个小格的隔板,是插上去的,一片一片往外抽。抽一片,她搁在地上,再抽一片。壳子是两半扣起来的,四个角上四颗铆钉,她拿手去拧,拧不动,他把刀从帆布卷里抽出来递给她,她撬,一个角一个角地撬。
最后箱子散成了一堆:木隔板,两半壳子,铰链,两个搭扣。她把这一堆从格子里捧出来,捧到地上。
格子空了。
她手腕上那一圈,凉的。
她捡起那卷磁带,在大衣上擦了擦,跟信抄件、存储片摞在一块儿,放进去。还是那个次序,存储片在最底下。
智子把瓶子又放上秤。
读数跳了,跳了好几下,停下来。
“八点二公斤。”智子说。
常灵珂看着那个数。跟刚才没放东西的时候一样,小数点后头那一位,一点没动。
她算不出那几片木头、一副眼镜、一卷工具加起来是多少克,跟那三样东西差了多少。他那本账上大概记着,她不想算,也没问他。秤说八点二,书上说该留多少,她不知道,手串说的是凉。
“行了。”她说。
* * *
拿出来的东西得有个去处。智子说,要么走那个口子,回外头去,跟别的东西一块儿;要么跟着人出门。
关一帆说,带上,带出去,又不重。
常灵珂看着地上那一堆。隔板,壳子,搭扣。一副眼镜,腿还折着。一卷帆布。
“出了门是什么,”她说,“谁也不知道。走那个口子,至少知道是去哪儿。”
她弯腰把那一堆拢起来,拢不全,掉了一片隔板,他捡起来递给她。她捧着那一堆,走到那个口子跟前,放进去了。
他跟在后头。他手里拿着那卷帆布,还有眼镜。他在口子跟前站了一下,低头看那副眼镜,镜片缺的那个小口朝上。他把眼镜放在帆布卷上头,一起放进去了。
然后他把手伸进胸口那只兜里。
兜里三样。一只怀表,黑域里用的那只,早就不走了,他也一直没修。一张检修单,折成小方块。一张包茶叶的纸,也折成小方块,是罗辑那包龙井的,茶第一年就泡了,纸他留着。
他把检修单打开,凑到眼前,看不清,递给她。
她念给他听。上头三行,前两行是黑域那一回写的,字是年轻时候的字。外头:几十年。里头:不到一眨眼。底下一行是后来添的,笔画抖了:这儿:慢。
他听完了,点了一下头,把检修单折回去,跟那张茶叶纸、那只怀表摞在一块儿,放进口子里。
兜空了。他拿手按了一下,按平了。
最后是那根棍子。他拄了几十年,头上包着一圈铁皮,磨得发亮。他把棍子靠在口子边上,松开手,棍子自己滑下去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棍子,晃了一下。她走过去,把自己的胳膊塞进他胳膊底下。
她看见了。他本来可以戴回去的。
她没说。
他也没说。
他回过身来的时候,眼睛又找了一下焦。她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台阶。”她说,“没有台阶了。平的。”
“知道。”
“知道你还抬脚。”
* * *
瓶子是智子送过去的。
她两只手托着,走到那只玻璃球边上,蹲下,把瓶子靠在球的右边,靠稳了,又往里推了一指。
球里那条红鱼游过来了,贴着玻璃,看那只灰白的盒子。
智子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碰了碰鱼的那一边。
“邻居。”她对鱼说。
鱼吐了一个泡。泡往上走,走到水面,破了。
它不知道外头的麦子没了,溪没了,屋子没了,天就要一格一格地黑下去。它在三颗石子当中转了一个圈,转回水草底下,又吐了一个泡。
常灵珂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想,这一条,第六十几年那回发大水,大概也是她捞的,或者是它不知道哪一辈的祖宗。它不记得。
不记得也行。
* * *
穿梭机停在门边上。
门还是来的时候那扇门,比来的时候大了,是智子拓开的,够穿梭机过。门那边是什么,看不见,门洞里是一片不透光的灰。
程心和关一帆要先走。这是头几天就定了的,智子算的,穿梭机先出,最后那一下的开关在门里头,得有人在门这边按,按完了,人从门里走出去。自动的那一路也有,可自动的那一套东西得留在里头,几十公斤。手按的,按完了,人走了,什么也不留。
“我来按。”白道微那天说。
“你八十五了,”关一帆那天说,“走门?”
“嗯。”
程心那天看着常灵珂。常灵珂点了一下头。
现在程心又看着她。
常灵珂把手伸进领口,摸出那根线。线贴着胸骨挂着。头一根是他从弹墨线上割下来的那截白尼龙线,第几十年上断了,后来是她自己搓的麻线,换过不知道几回。线的那一头,是那把钥匙。铜的,发黑,齿磨圆了,缺半个齿。
她想从脖子后头把结解开。两个结,打得死,她的手指头摸到了,抠不开。
他站到她身后,伸手去解。他没有眼镜了,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她后颈,她能感到他的气喷在那一块皮肤上。他解了很久。
解开了。
她把钥匙连着线,放进程心手里,合上程心的手指头。
“你要回来取的。”她说,“现在取。”
程心攥着钥匙,没说话。她攥得很紧,手背上的筋都出来了。她的手也老了,指甲还是剪得很短。
“门早没了。”程心说。
“钥匙还在。”常灵珂说。
程心低头看自己攥着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你替我拿了多久?”
“没数。”常灵珂说。
程心看着她。她什么都数,程心知道。
程心把钥匙揣进了贴身的口袋。
关一帆走过来,站在白道微跟前。两个老头子,对着站了一会儿。
“外头见。”关一帆说。
“嗯。”
关一帆想了想,又说:“见不着也行。”
“嗯。”
关一帆笑了一下,这回笑上去了。他转身上了舷梯,上到一半,回头冲常灵珂抬了抬手。
程心最后上去。她在舷梯底下站了一下,回过头,看那只玻璃球,看那只瓶子,看站在门边的两个人。她没说话,上去了。
智子跟在她后头。上到舷梯顶上,智子停住,转过身来,冲他们两个弯了弯腰。
舱门合上了。
穿梭机离地,很低,擦着平地往门里去。门洞里那片灰吞进了它的机头,机身,机尾,一点声音也没有。门在它后头缩回去,缩成一扇人能过的门。
平地上只剩下一只玻璃球,一只瓶子,两个人。
常灵珂站在门边,腕子底下是他的心。跳得很慢,有一下没一下,跟她的一样。
她抬头。
天幕最边上,最远的那一格,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