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她没有伸手。
对面的人也没有。他把扣着的手机往桌子里头推了推,推到茶壶后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放好了。
老代在念第二幕的第三行。乔乔在剥瓜子。阿澈还盯着那根蜡烛,不服气。
手串暖进了腕子里头。
* * *
黑的。
然后有字。
本幕:二〇八六年,起。
复演券:一张。
她等第三行。上一回第三行说的是锁点,锁点不动。她等了一会儿。
字没了。
* * *
先回来的是气味。
很多人睡在一处的气味。汗,旧棉絮,方便面调料包,消毒水,一股淡淡的铁锈。有人在打呼,打一长一短,停一会儿,再接上。远一点的地方有个孩子在梦里哼了一声。再远,有一种低低的嗡嗡声,从墙里头来,一直没断。
常灵珂睁开眼。
眼前一臂远是一张铁丝网,网眼一个个菱形,网上压着一块床垫,床垫的分量把网眼撑得往下坠。是上铺的床底。她躺在一张铁架床的中间那层,身子底下是一块薄褥子,脚那头顶着铁栏杆。
她没动。
三幕下来,这是第一件事:先别动,先数。
她把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到左腕上,数自己的。慢的,匀的,一点没乱。
底下还有一个。
更慢。隔得很开,一下,好一会儿,又一下。是睡着的人才有的那种慢。
他睡得倒好。
她又数了一阵。他那边一点没变,一下,一下,跟老钟似的。墨尔本那间包厢里,他刚才还坐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睡得跟三百年没睡过觉一样。
她把手从腕子上拿下来,举到脸前。
走廊那头有一盏夜灯,光是灰蓝色的,照到这里只剩一点。够了。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
左手三个指头,指节上原来有冻伤留下的疤,发亮,摸上去是硬的,阴天会疼,疼了三百多年。没了。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没了。指节不肿,皮是紧的,掐一下,马上弹回去。
八十五岁的手,她看了几十年才看惯。看惯了,也就不觉得是老。这一双她也认得,是墨尔本那双:敲键盘的,拎伞的,给常女士回微信、说自己十点就睡的那双。
她攥了攥拳头。攥得很紧,一点不费劲。
然后她坐起来。
坐起来以前,左手先去按左边膝盖,等着它响一声,等着那一下酸。这是老规矩,起身先问膝盖。膝盖没响,也没酸,她用力过了头,人一下子弹起来——
脑门撞在上铺的铁梁上。
咣的一声。
她捂着额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疼得眼前发白。三百多年,那间屋子的房梁比她高出两个人去,她从来没撞过头。
疼到一半,腕子底下那个慢的,忽然跳了一下。
又一下,很重。然后一下接一下,快起来了,快得乱了拍子。
她把他磕醒了。
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捂着脑门,另一只手搭着腕子,听他那边乱。乱了好一阵。她猜他也坐起来了,猜他也先去按膝盖,猜他这会儿也正把两只手举到脸前,翻过来,翻过去。
他那边快了很久。
然后它往下压。不是自己慢下来的,是有人在压。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稳,压得很用力。
他知道她在听。
他在装镇定,装给她看。
她捂着脑门笑了一下,笑完了又疼,嘶了一口气。
她也把自己的往下压。吸气数四下,憋住,呼气数六下,是红岸那年她教冻伤的小兵用的法子。压了三四口气,她的也稳了。
两边一起稳下来,稳得差不多齐。
谁也没骗过谁。
* * *
枕头底下有一块硬的。
她摸出来,是一张塑料卡,挂在一根蓝绳子上。卡上一张照片,是她,三十岁的她,头发扎着,没笑。照片底下印着几行字。
东七区楼层卫生站。护士(见习)。常灵珂。
这一幕,她是这层楼卫生站的护士。他是什么,她要过好些天才知道:维修班,修舍管的。
她把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护士。她这辈子没给人扎进过一针静脉。明幕里她是医女,针是太医们扎的;星幕里她管病历、管分母、管药圃,针都是别人扎的。她拿手指在卡上那两个字上刮了一下。
铁架子上有一块拳头大的小屏,钉在床头立柱上,她一坐起来它就亮了。
东七区一一三号床,中铺。常灵珂。入住第一天。积分:一百。卫生站报到:第三日八时。
一百分。
她当了半辈子学生,又给人看了几百年病,头一回开局就是满分。
* * *
“新来的?”
声音是从底下来的。
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下铺坐着一个老太太,盘着腿,背靠着床头立柱,披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髻,插着一根筷子。一张脸皱得很细,眼睛倒是亮的,正仰着脸看她。
“嗯。”常灵珂说,“新来的。”
“磕着了吧。”
“磕着了。”
“都磕。”老太太说,“上头原来那个也磕,磕了半年才记住。”
常灵珂抬头看了一眼上铺。上铺的床垫是光的,没有被褥,栏杆上缠着一圈黄色的胶条,胶条上印着一排小字,看不清。
“上头那个呢?”
“降了。”
“降到哪儿了?”
老太太拿下巴往地上点了点。
“叫降层。”她说,“电梯上那个数,一路往上跳,跳得你眼睛都跟不上。”
常灵珂想了想。“降层,数往上跳。”
“楼是从上往下数的。”老太太说,“数越大,越往下。”
“那最底下是多少?”
“没人数到过。”老太太说,“我在这儿住了十一年,就知道这么多。”
她又看了常灵珂一眼,从头看到脚。
“哪层调来的?”
常灵珂不知道。床头那块屏上没写,卡上也没写。
“下头。”她说。
“下头来的好。”老太太说,“下头来的,不嫌这儿挤。”
常灵珂没听懂,也没问。
老太太从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往上递。“姓林。都叫林婆。”
常灵珂探下身子,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手心里有一层薄茧。她握着的时候顺手捏了一下林婆的腕子。不是想数,是手自己去的,一摸到腕子,指头就落在那个地方了。
有点快,有点浮。老年人夜里醒着,大概都这样。
“常灵珂。”她说。
“卫生站的?”林婆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卡,“那好。下回我咳,你给我看看。”
“您咳?”
“夜里咳两声。不要紧。”林婆把手缩回毯子里,“你夜里起来上厕所,五分钟,过了扣分。早上厕所摇号,中午传送带开饭,眼要快。别的,明天再说。”
“厕所在哪儿?”
“电梯口那头。”
* * *
她下了床。
中铺离地齐腰高,她踩着下铺的栏杆往下够,脚落到地上,凉的,是那种水泥地刷了一层漆的凉。床底下有一双塑料拖鞋,大了一码,她趿上了。
走廊不宽,两个人侧着身子才错得开。两边全是铁架床,一架三层,一架挨一架,望不到头。每一架都拉着帘子,帘子颜色不一样,有的是布,有的是旧床单,有的干脆是一块塑料布。帘子底下露出脚,露出一只拖鞋,露出一只孩子的手,手里攥着一个缺了耳朵的塑料兔子。
每一架床头都钉着一块小屏,一路亮过去,一路暗过去,跟着她的脚步。
墙上,齐肩那么高,有一道铁轨,扁的,比巴掌宽一点,一直顺着墙走,过一架床就拐一下,往床里头伸进去一截,又拐出来。轨道上停着一只空的塑料饭盒,倒扣着,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天花板很低。每隔几架床,顶上就嵌着一只黑玻璃做的半球,扣在那里,像一只没睁开的眼睛。
她走过第六只半球的时候,前头拐角那里有个东西转了过来。
齐她胸口那么高,灰色的,圆筒身子,底下是轮子。正面一只圆镜头,镜头当中一个红点。它转过来,红点对着她,停了一下。
叮咚。
“亲爱的住户,”它说,声音是一个很甜的女声,甜得发腻,“夜间如厕,限时五分钟。计时开始。”
常灵珂站住了。
那一声叮咚,她听过。在她租的那间一居室,乔乔窝在沙发上,抱着一袋薯片,学过好几十遍。叮咚,扣分啦。叮咚,亲爱的住户。学到后来她听见微波炉叮一声都想笑。
她从那东西身边侧着过去。它没拦,红点跟着她转,转了半圈。
* * *
走廊走到头,是一块空地。
四扇电梯门,铁灰色,并排。门上头正中,一块长条的红字灯牌,字是一格一格的点拼出来的,在这一片灰蓝的夜灯底下红得扎眼。
第 1,204,377 层
她站住了。
她记得这个数。
第一集,第一个镜头,就是它。黑底,红字,镜头往前推,推到那个“7”上,停住。然后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住在第一百二十万零四千三百七十七层。我的床,就是我的全部。
女主角叫什么,她一直没记住,乔乔跟她说过好几遍。那块灯牌她记住了。那句话她也记住了,因为当时她就觉得这个数不对。
叮咚。铁架床。床头小屏。墙上的轨道。那只圆筒。
《十万人宿舍》。
她在灯牌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乔乔那晚在电话里说的是,第六十一集刚更。她陪乔乔追到第六十集。六十集,一集两分来钟,开二倍速,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乔乔哭了三回,她起来倒了两回水。开头那些笑料,她一个一个都记得:厕所摇号,传送带上抢饭,床上上网课,洗澡按秒算钱,积分扣光了降层。乔乔笑得打滚的地方,她大多没笑。
第六十集以后的,她没看过。
结局还没播。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平了,看了看。明幕,她知道史书。星幕,她知道整本书,书上写的一样也改不了。这一回,她知道一半。
字也只有两行。没有第三行,就是没有锁点。没有锁点,什么都能改。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人替她钉在原地。
灯牌上的数一动不动。
那晚在探案馆门口,她跟乔乔说,那楼号称几百万层,住十万人,一层摊不到一个人,分母都对不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走廊。刚才一路走过来,她没刻意数,眼睛自己数了:两边各一排,一架三层,一层少说一个人,有的一层挤三个。这一层,四五百人,大概。
四五百,乘一百二十万。
是好几个亿。
十万人。
分母又对不上了。
电梯旁边的墙根底下,停着另一只圆筒,红点暗着,大概是在充电。她走过去的时候它亮了。
叮咚。“亲爱的住户,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她蹲下来,跟那只镜头一样高。
“这楼一共多少层?”
“亲爱的住户,本宿舍楼共一百二十万零四千余层。具体层数,以电梯显示为准。”
“住多少人?”
“本宿舍楼住户约十万人。”
“那一层住几个人?”
红点停了一下。
“亲爱的住户,您的问题已记录。”
“记录了以后呢?”
“夜间如厕,限时五分钟。您已用时两分四十秒。”
她站起来。膝盖还是没响。
问不出分母的地方,她待过不少。明幕的户部,星幕的委员会。头一回碰上一个不会说谎、只会把问题记下来的。
她想,他要是在这儿,会看一眼那块牌子,说:差了三个量级,大概。
然后什么也不说,转身去找配电箱。
他大概连这部剧叫什么都不知道。那晚她进门以前,乔乔举着手机满桌子推销,推到他跟前,他看了一眼屏幕,说了一句“这个床,承重不够”,就低头接着修他客户的系统了。这是乔乔后来在桌子底下跟她咬耳朵告的状,告完了还补一句:你看他那样。
* * *
厕所在电梯间右手边,一道门帘,进去一排水池,一排隔间,一共八个。墙上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她拿袖子擦了一块。
镜子里是一张三十岁的脸。
脸没什么好看的,她早就知道是这张。她看的是鬓角。
鬓角那几根白的,她偷着拔了一百多年,拔一根,过些日子又出来一根,拔到后来拔不过来,只好由它。现在两边都是黑的,她拿手指拨开,一根一根往下找。
没有了。没有可拔的了。
她站在那儿,手指还插在头发里。有一阵子,她不知道该觉得什么。疤没了,斑没了,白头发没了,三百多年在身上留的东西,一觉睡醒,全收走了。身子不记得了。
她记得。
门帘外头叮咚一声。
“亲爱的住户,剩余一分钟。”
她把手从头发里拿出来,进了一个隔间。
* * *
回来的路上,走到一一四号床,她脚底下踩着了什么,软的。
是那只缺耳朵的塑料兔子。
她捡起来。一一四号床的帘子是一块蓝格子床单,从上铺垂到地,上铺那里拉开了一道缝,缝里一双眼睛正往下看她。是个男孩,五六岁,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她把兔子递上去。他伸手接了,接过去先看兔子的耳朵,看完了才看她。
“你是新来的?”他小声说。
“嗯。”
“你是护士。”他看见她胸口那张卡了,“护士会打针。”
“会。”她说。这一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先心虚了一下。
“我不打。”
“行,不打你。”
缝里伸出来另一只手,比他的大,是个姑娘的手,一把把他拽回去了。帘子后头一个压低了的声音:“睡觉。再说话扣分。”
帘子合上了。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那个小的还在嘟囔,说的是护士,说的是兔子,后来没声了。
回来的时候,林婆已经躺下了,毯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
常灵珂踩着栏杆爬回中铺,这一回低着头,没磕。
褥子薄,被子也薄,是一种化纤的料子,盖在身上没有分量。走廊里那股嗡嗡声底下,有风,不知道从哪个口子里吹出来的,贴着地面走,凉气顺着铁架子往上爬。她把被子在身子底下掖了一圈,腿蜷起来。
还是冷。
她怕冷。三幕都怕。明幕的冬天她在太医院值房里抱着手炉,星幕的冬天在红岸卫生所冻伤过手。小宇宙里没有冬天,三百多年,她差点忘了自己怕冷。
腕子底下,他的心跳已经匀了。
她数了一会儿,又数了一会儿,数着数着,觉出一件事来。
他那边比她暖。
不是一点半点。他的体温有一半落在她身上,她的也有一半落在他身上,这是同契的老规矩。按理两个人掰扯一下,该差不多。可他那边一直比她高,高出一截,稳稳的,不往下掉。
人醒着躺在床上,身子会慢慢凉下去。他不凉。
他那儿暖。
一栋楼里,热往上走。
她躺在那儿,把这件事掂了掂。分母不知道,楼有多高不知道,他在第几层更不知道。只知道一件:他在她上头。
大概。
* * *
后来她快要睡着了,他那边又快起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乱。是有拍子的,一下,一下,跟着喘气。快一阵,停一下,再快一阵。
她睁开眼,盯着上铺的铁丝网,听了一会儿。
她听出来了。
他在做俯卧撑。
半夜,在不知道哪一层的一张铁架床边上,一个刚从八十五岁回到三十岁的人,趴在地上做俯卧撑。
她数着。十几下,二十几下。到三十几下,拍子开始乱,喘得重了,他停了一下,又接着做。四十几下,停了。
停了以后,热就来了。
先是手心,然后是后背,一点一点往上漫。他做完了大概又把什么东西裹到了身上,被子,衣服,不知道什么。他那边的热一直往上走,走得很稳,不着急,到了一个地方,不走了,就停在那儿。
她身上那一半跟着暖起来了。
被子还是那条被子,风还是那股风。她蜷着的腿慢慢伸开了。
他不能传话,传不了,这一幕也没变。可是他知道她怕冷。他知道体温是一人一半。他就在不知道哪儿,把自己捂热了,捂给她。
“傻。”她对着上铺的铁丝网说了一声。
声音很小。林婆在底下翻了个身。
她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的虎口,掐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掐完了,她把手放在胸口上,等。
这是明幕头一夜两人约下的。三下,我在。两下,出事了。后来几百年,用得不多,一个院子里抬头就看得见。
她等着。
没等多久。
左手虎口上来了一下,很清楚,是别人掐的疼,只有一半。停了停,第二下。第三下。
比她以为的快。
她把手攥住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 * *
床头的小屏又亮了。
不是她碰的。屏上一行字,白底黑字,下头一个小喇叭在闪。
明晨六时,如厕摇号。号码五时五十分下发。祝您好运。
她看着那行字,看到它自己暗下去。
厕所摇号。
第二集。
她记得第二集。那是乔乔笑得最厉害的一集,笑得把薯片撒了一沙发,捡了半天。弹幕刷得满屏都是哈哈哈,一层叠一层,盖得看不见人。
她没笑。可她记得是什么让乔乔笑成那样。
是一个老太太。一一三号床,下铺。
底下,林婆咳了两声,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