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分,整条走廊一起叮咚了一声。
几百块床头小屏,几百声叮咚,前后差不了半秒,从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撞回来。常灵珂在中铺上一下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哪里着火了。
第二个念头是,没有。是号码下发了。
走廊里的人一下全醒了。帘子哗哗地拉开,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咳嗽,有人趴在栏杆上去看自家的屏。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好几架床喊:“七百多。完了。”另一个声音说:“你哪天不完。”
她看自己的屏。
东七区一一三号床,中铺。常灵珂。今日如厕号:二一六。祝您好运。
二一六。
她盯着这三个数,盯了好一会儿,胃里往下一沉。
她记得这个数。不是因为戏。是因为乔乔。第二集一开头,大屏幕上摇出来的头一个号就是它,彩带从屏幕四个角往下撒,配乐是那种喜庆的锣鼓点。乔乔一下子坐直了,指着屏幕喊:“二月十六,我生日。”然后把那一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看完了说,这个人是欧皇,这个人今天干什么都顺。
那个人是住在一一三号中铺的,新来的护士。戏里一共露了三个镜头,没有名字。她拿了头号,蹦着进了第一个坑位,门一关,镜头就转走了,转到了她身后排队的人身上。
转到了一个老太太身上。
* * *
底下有动静。
常灵珂探出身子去看。林婆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掀在一边,正从床头一只铁皮饼干盒里往外拿药。一个小塑料板,白色的药片,抠出来一片,放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去够床脚那只搪瓷缸子。
“林婆。”
“嗯?”
“那是什么药?”
“降压的。”林婆把药片放进嘴里,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咽下去,“卫生站开的,早上吃。”
“吃了是不是就想上厕所?”
林婆看了她一眼,没答,把缸子放回去,盖上饼干盒。
“吃了多少年了?”
“好些年了。”
“能挪到晚点吃吗,摇完号再吃?”
“卫生站说早上吃。”林婆说,“机器说的。”
常灵珂没再问。她认得这种药,或者说认得这种药的样子:利尿的。吃下去不到一个钟头,人就得往厕所跑,越老越憋不住。机器照着血压开药,机器开的是早上,那就是早上。至于早上这栋楼里几百个人抢八个坑位,机器的单子上没有这一栏。
“您今天几号?”
林婆眯着眼看了看自己的屏。“三八三。”
“往常摇得上吗?”
“摇不上。”林婆说,“一个月摇上两三回。摇不上就排公共的,七点半开。”
“七点半。”
“憋着。”林婆说,“憋不住就——”
她没往下说,伸手把毯子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的,压在枕头上。
常灵珂坐在中铺上,两条腿垂在栏杆外头,看着她叠。
戏里那一段,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乔乔倒回去看了三遍。老太太排在公共队里,排在十几个人后头,两条腿并得很紧,一只手扶着墙。镜头从天花板上往下拍,拍得很稳。然后老太太脚底下的地湿了一块,慢慢洇开。前后的人往两边一让,让出一圈空地来,老太太站在中间,低着头,手还扶着墙。
配的音效是一声“哗”。
弹幕一层叠一层,全是哈哈哈,盖得看不见人。
乔乔笑得把薯片撒了一沙发。那时候常灵珂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那一段已经过去了,下一个镜头是那个新来的护士从坑位里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哼着歌。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一部短剧,一个群众演员,一个音效。
现在那个群众演员坐在她底下,刚把毯子叠好。
* * *
六点差三分,电梯间那块空地已经站满了。
厕所门帘上头,挂着一块大屏,比电梯上的灯牌大好几倍,黑着。屏底下站着两只舍管,一左一右,红点亮着。八个隔间的门上,每一扇都钉着一个巴掌大的读卡器,绿灯。
常灵珂扶着林婆站在人堆后头。林婆没让她扶,她扶着了,林婆也就没甩开。林婆的腕子在她手指底下,比昨晚快。
“你挤过来干什么。”林婆小声说,“我三八三,挤也没用。”
“陪您看。”
“有什么好看的。”
六点整。大屏亮了。
一阵锣鼓点。屏上的数字开始滚,三位数,一排一排往上翻,翻得人眼花。人堆里一下子安静了,几百个人仰着脸,一点声音都没有。只听见那阵锣鼓点,和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数字停了。
第一个,二一六。
彩带从屏幕的四个角撒下来,撒了满屏,屏的正中间跳出两个金字:头号。
人堆里有人“嚯”了一声。好几个人回头找。
常灵珂把林婆往前一带。
“让一让。”她说,“头号。”
人往两边让开了一条缝。她带着林婆走过去,走到第一个隔间门口,从脖子上摘下那张卡,在读卡器上一贴。滴。绿灯变成了蓝灯,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她拉开门,把林婆往里推。
“你干什么——”
“进去。”
“这是你的号。”
“我不急。”常灵珂说,“您急。”
林婆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后头有人在喊快点,三分钟,别磨蹭。林婆一跺脚,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常灵珂松开门把手,转过身。
那只左边的舍管已经转过来了,红点对着她,轮子在地上滑了两下,滑到她跟前,停住。
叮咚。
“亲爱的住户,”那个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坑位不得转让。东七区一一三号床中铺,常灵珂,扣两分。”
停了半秒。
“您的善良,已记录。”
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说:“新来的。”旁边一个女人说:“两分换一泡尿。”另一个说:“又不是她的尿。”笑声一下大了,又一下没了,因为大屏上第二个号已经跳出来了,所有人又仰起了脸。
大屏的最底下,一行小字从右往左滚过去,滚得很慢,跟电视台的新闻字幕一样:东七区一一三中铺,转让坑位,扣二分。滚完了,又从右边出来,再滚一遍。滚到第三遍,才换成了下一行:今日如厕满意度,较昨日上升。
不知道是谁满意。
常灵珂站在那儿,右手握着左手腕子。
她是在等。
星幕一整幕,她都在防着这个。手往前一推,推的是书上写定的事,腕子上这串珠子就烫起来,心就乱,再推,两个人一起往下沉。她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手刚把林婆推进门,另一只手就已经握到腕子上来了,握着,等那一下烫。
没烫。
珠子是凉的,跟她的皮肤一样凉。腕子底下她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那是她自己的,刚才挤人挤的。
底下他的那一个,也稳稳的,一下一下,什么也没觉出来。
她又握了一会儿。
还是没烫。
* * *
林婆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她出了门,没看常灵珂,先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周围的人没在看她,都在看大屏。她这才走过来,走到常灵珂跟前,站住了。
“你傻呀。”
“嗯。”
“两分。”林婆说,“你知道两分能换什么?”
“换什么?”
“一包榨菜。”
常灵珂想了想。“那不亏。”
“你——”林婆指着她,指了半天,没指出下文来,把手放下了。
她伸过手来,在常灵珂手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跟打人差不多。
然后她扶着墙,自己往回走了。走得很慢,背挺着,筷子插在发髻上,一晃一晃的。
常灵珂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戏里没有这一段。戏里林婆没出过这扇门,戏里林婆站在一圈空地中间,低着头。
这一段,是她改的。
改了,腕子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那串珠子,看了很久。香灰色的,一颗一颗,昨晚在天枢暖过一回,现在凉着,凉得跟一串普通的玻璃珠子一样。星幕里她最怕它烫。这一回它不烫了,她倒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没有锁点,什么都能改。
可是它也不来告诉她,改得对不对。
* * *
那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挤过来了。
四十来岁,肚子鼓着,胳膊上一片褪了色的文身,看不出是龙还是鱼。他站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大屏,看了一会儿,开口了,眼睛还盯着屏。
“新来的。下回你再摇上头号,卖给我。”
“卖?”
“三包榨菜。”他说,“头号,三包。前十,两包。别让舍管看见就行,读卡器那儿你贴你的,人进去是我。”
“那也扣分。”
“扣你的。”男人说,“所以给你三包。”
常灵珂看着他。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这楼里人人都懂的一笔账,只有她不懂。
“你一个月摇上几回?”她问。
“我?”男人想了想,“隔一天吧。差不多。”
“隔一天。”
“这层四百来号人,八个坑,一轮三分钟,从六点摇到七点半。”他拿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你自己算。”
她用不着算。三十轮,两百多个号,一多半的人天天摇得上。隔一天,差不多是这个数。
“林婆一个月摇上两三回。”她说。
男人这才转过脸来看她。
“那是她命不好。”
“一个月两三回,”常灵珂说,“隔一天是十五回。一样的号,一样的屏,一样摇。”
“所以说命不好。”男人说,“你这个人,问题真多。三包,记着啊。”
他挤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把这两个数放在一起:十五,两三。分母是一样的,四百来号人,八个坑,一样摇。分子差了五六倍。
一个人一个月,样本太小,说明不了什么。她知道。
可她还是把它记下了。
* * *
六点十分前后,腕子底下那个,变了。
快起来,不是昨晚那种乱,也不是做俯卧撑那种一下一停。是长的,稳的,一直往上走,喘得一口比一口深,可拍子不乱。
她站在电梯间边上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他在爬楼梯。
一层,又一层,不知道多少层。爬一段,喘得重了,慢下来,缓两口,接着往上。他那双腿昨天还是八十五岁的,在小宇宙里下那口竖井,一级一级的铁蹬子,他得歇两回。
现在他不歇了,一口气一口气地往上爬。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门口排着长队,一队一队的人进去,那块红字灯牌一直没变过。他没坐电梯,他在爬楼梯。
她靠着墙,跟着他的气数。他吸,她数一,他呼,她数二。数到后来她自己也跟上了那个拍子,一吸一呼,跟他一样深。旁边一个排队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憋得难受。
数到六百多,他停了。
喘了好一阵,喘匀了。
他到了。到哪儿,她不知道。
* * *
七点半,公共时段开了。
公共队从厕所门口一直排出电梯间,拐进走廊,沿着墙排到第十几架床。常灵珂排在中间靠后。前头是一一四号床那一家,一个姑娘带着一个男孩,昨晚那个男孩。
男孩回头看见了她,拽姑娘的衣角。“护士。”
姑娘回过头来。十五六岁,瘦,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戴着一只旧耳机,一边耳朵。她上上下下看了常灵珂一眼。
“你就是把头号让给林婆的那个。”
“嗯。”
“傻。”
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了。常灵珂没反驳。
姑娘回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
“公共时段排左边。”她说,“左边第三个坑冲得快,别的冲不干净,还得自己拿水瓢舀。”
“谢谢。”
“不谢。”姑娘说,“你排右边,耽误后头的人。”
她叫小柔。男孩是她弟弟,叫豆豆,六岁,昨晚那只缺耳朵的兔子今天塞在他裤腰里,露出一只耳朵。他们家住一一四号,三口人,妈妈上夜班,这会儿还没下来。这些是豆豆在队里一样一样告诉她的,小柔拦了两回没拦住。
“你会打针吗?”豆豆问。
“会。”她说。第二回说这个字,比昨晚还心虚。
“你给我妈打过针吗?”
“还没有。”
“我妈说卫生站的针疼。”
“那我扎轻一点。”
小柔在前头哼了一声,没回头。
小柔手里还攥着一根杆子,一米来长,是晾衣杆截下来的,头上拿铁丝拧了一个钩,钩尖磨得发亮。排厕所带着这个,常灵珂看了好几眼。
“中午用的。”小柔看见她看,说,“传送带。放床上,一转眼就让人顺走了。”
“钩饭?”
“钩饭。”小柔说,“你没有?”
“没有。”
小柔把杆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中午你看着点吧。头一天的都抢不着。”
队往前挪了一截。
常灵珂靠墙站着,抬头。天花板上,正对着厕所门帘的地方,嵌着一只黑玻璃半球,跟走廊里那些一样。
她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戏里林婆那一段,镜头是从天花板上往下拍的,往左偏一点,拍得很稳,人在画面的正中间,地上那一块湿也在正中间。
就是那个角度。
她把眼睛移开了。剧组拍的时候,大概也在那儿架过机器。她这么想了一下,没往下想。
* * *
“豆豆,你那个笔,借我一下。”
豆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蜡笔头,上网课用的,红的蓝的黄的,都短得只剩一截。他挑了半天,挑了一根红的给她。
她把脖子上那张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白的。她靠着墙,拿蜡笔头在上面写。
字写得很小,蜡笔头太粗,写出来一团一团的。
第二日。头号给林婆。扣二分。不烫。
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
林婆,一月两三回。别人,隔天。
她写完了看了一眼。五行,二十几个字。
星幕里她有一个本子,记了三百多年,最后一页写的是“在场。记着。”本子没带出来。那个小宇宙里的东西,除了腕子上这串珠子,一样也没带出来,跟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一样。
这张卡的背面,大概是这一幕的头一页。
“写的什么?”豆豆踮着脚看。
“账。”
“什么账?”
“欠的账。”
她把蜡笔头还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说你写得好丑。
“嗯,”她说,“不讲价。”
豆豆不懂这句,咯咯地笑了。
* * *
轮到她的时候是八点二十几分。左边第三个坑,确实冲得快。
她一个三十岁的膀胱,憋了快三个钟头,憋得一点事都没有。八十五岁那副身子,憋不了这么久,夜里得起来两三回,每一回都是他在隔壁听见了,咳一声,算是知道了。
门外一只舍管在数:剩余一分钟。剩余三十秒。
她出来的时候,它说:“亲爱的住户,感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她说。
回到一一三号床,林婆已经又坐在下铺上了,在剥一个水煮蛋。见她回来,林婆没抬头,把剥好的蛋往她这边一递。
“我不饿。”
“谁问你饿不饿。”
常灵珂接了。蛋是温的。她站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林婆低着头,把剥下来的蛋壳拢在手心里,拢成一小堆。
“早上在电梯口,”林婆说,“我出来的时候看你靠着墙,一口一口地喘。”
“是吗。”
“跟数数似的。吸一口,憋一下,呼一口。”林婆拿眼角看她,“憋的?”
“不是。”
“那喘什么?”
常灵珂咽下一口蛋黄,噎了一下。
“数着玩。”
林婆看了她半天。
“怪人。”她说,把那一小堆蛋壳倒进床脚一只塑料袋里,系上口,“卫生站净招怪人。上一个,天天对着药片说话。”
“说什么?”
“谁知道。降了。”
常灵珂没再问。她把最后一口蛋吃了,手指上沾的一点蛋黄,在裤子上擦了擦。
腕子底下,那个人还稳稳的。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会儿不爬了,也不喘了,大概在听谁说话。她吃着蛋的这一会儿,他的心就在她腕子底下一下一下地走,走得不快不慢,跟没事人一样。
她想,他那儿大概也有一个林婆。
床头的屏亮了。
东七区一一三号床,中铺。常灵珂。积分:九十八。
她吃着蛋看了一眼,屏又暗了。
* * *
十点四十几分,她坐在中铺上,在卡片背面那几行底下,又借了豆豆那根红蜡笔,画了一张这一层的草图:电梯间,厕所,八个坑位,两只舍管站哪儿,大屏挂哪儿,天花板上那几只黑半球。画到第四只半球的时候,右手食指尖上一麻。
麻得很急,一下从指尖窜到手腕,又从手腕窜到肘子窝,蜡笔头从手里掉下去了,滚到褥子上。
她攥着右手,攥了半天,那股麻才退下去,退得慢,指尖上还留着一点刺。
不是她的。她什么也没碰。
腕子底下,他的心一下跳得很高,乱了好几拍,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往下压,压得很用力。
装镇定。又装给她看。
她攥着那只发麻的手,盯着上铺的铁丝网。
他碰着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