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九分,墙上那道轨道先抖了一下。
常灵珂坐在中铺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卡,指尖上的麻早退干净了。轨道抖完了,开始响,是一种很低的、齿轮咬齿轮的声音,从电梯那头一路传过来。走廊里所有的帘子在同一刻拉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又一只手,又一只。有人拿着杆子,有人拿着雨伞,有人拿着一把拆了刷毛的拖把。下铺的林婆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根东西,是一截旧伞柄,弯的那头缠着胶布。
“看着点。”林婆说。
第一只饭盒过来了。
白色的塑料盒,盖子是绿的,在轨道上跑得飞快,比人走路还快。它跑到一一二号床,轨道往床里一拐,盒子跟着拐进去,停也不停,又拐出来,跑到一一三号床跟前——
常灵珂伸手。
她的手伸出去以前,先在半空里顿了一下。这一下是八十五岁的手留下的规矩:伸手以前先看准,看准了再伸,伸慢了不要紧,碰翻了东西才要紧。
她看准了。她伸了。
盒子已经拐出去了。
一一五号床那边一只手一捞,盒子没了。
第二只,红盖的,她又顿了一下。没了。
第三只,她没顿,手直接出去了,手指头碰到了盒子边,盒子在轨道上一歪,往前一冲,冲到一一四号床跟前,一根带钩的杆子从蓝格子帘子里探出来,钩住,一提,进去了。
底下林婆的伞柄伸出去,钩了一只绿盖的,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接着伸。
常灵珂坐在中铺上,两只手空着。
轨道还在响。盒子一只接一只过来,越来越稀,红盖的再没见过。过了几分钟,轨道上空了,只剩齿轮声,又过了一会儿,齿轮声也停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头一天的,”林婆在底下说,“都这样。”
“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抢不着。”林婆把伞柄塞回枕头底下,“你那个手,伸出去还要先想一想,想什么呢。”
常灵珂没答。
一一四号床的帘子拉开了一角。小柔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只绿盖的饭盒,往她这边一递。
“给。”
“你们家——”
“我多钩了一只。”小柔说,“欠我一盒。”
* * *
一一四号床的下铺,坐着三口人。
小柔的妈妈刚下夜班回来,工装还没换,蓝灰色的,袖口沾着一圈黄绿色的印子。她身上有一股味,冲鼻子,有点像雨后的果园,又有点像医院走廊。她盘腿坐在床里头,靠着墙,眼睛半闭着。
豆豆坐在中间,小柔坐在床沿。三个人的膝盖顶着膝盖。床当中铺了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摆着两只饭盒,一只红盖的,一只绿盖的。红盖的那只是小柔刚才钩的那只,里头有几块肉。
常灵珂端着自己那只绿盖的,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回去还是该站着。
“坐吧。”小柔的妈妈眼睛也没睁,“站着也是吃。”
她就在床沿另一头坐下了,坐了一半,屁股底下是铁栏杆。
小柔把红盖饭盒推到豆豆跟前。豆豆拿勺子扒拉了一下,把几根四季豆挑出来,一根一根放进小柔的饭盒里。小柔一根一根又夹回去。
“吃。”
“我不吃绿的。”
“护士在这儿看着呢。”小柔说,“护士说不吃绿的要打针。”
豆豆抬头看常灵珂。
常灵珂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豆豆把四季豆吃了,吃得很慢,嚼一下,看她一眼。
小柔的妈妈没动饭盒,只拿勺子在小柔那只里舀了两口米饭,吃完了,靠回墙上去。
“您不吃?”常灵珂问。
“下了班不想吃。”她说,“那层的味,吃什么都是那个味。”
“哪层?”
“种植层。”小柔替她说,“喷药的。”
小柔的妈妈睁开眼睛,看了小柔一眼,小柔不说了。
常灵珂低头吃自己那一盒。米饭硬,菜是一种炒得发黄的白菜,咸。她吃着,鼻子里还是那股味,从小柔妈妈的袖口上来的。她把那股味在鼻子里过了两遍,记住了。
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到豆豆跟前。
“欠我一盒,”小柔说,“不是欠豆豆一盒。”
“那这算利息。”
小柔看着她,想笑,没笑出来,低头扒饭去了。
* * *
白道微醒的时候,脑门疼。
疼得不重,是一种钝的,从里往外的疼,正在两条眉毛中间往上一点。他抬手去摸,什么也没摸着,皮是好的,不肿。
然后才觉出腕子底下那一个。
快,乱,乱得很厉害。
他一下坐了起来。他睡的是上铺,坐起来,头顶离天花板还有一拃,没撞着。
她磕着了。
他坐在那儿,听她那边乱,听着听着,自己这边也乱了。他先去摸胸口的兜,摸那副磨了几十年的叆叇,兜是空的,衣裳也不是那件衣裳。他把手举起来,看手。
天花板上一盏小灯,光很暗,可是他看得清,看得清手上每一道纹。他这双眼睛,早几十年就看不清这么近的东西了。
手上没有疤。右手虎口往腕子那一片,烫过的那一片,比别处浅的那一片,没了。掌心里的茧,三百多年一扳一扳攒下来的茧,也没了。掌心是软的,一个写代码的人的掌心。
他攥了攥。
她那边还在乱,他这边也乱。乱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她在听。
他就把它往下压。一口气一口气地压,压得很用力。
过了一会儿,她那边也稳了,稳得跟他差不多齐。
她也在装。
他坐在上铺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 * *
后来,她那边一直凉。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慢慢往下走,走到一个地方,不走了,就在那儿待着,比他低一截。他躺在那儿,觉得出自己身上有一半的冷,不是他的。
她怕冷。
她那边凉,就是她那儿凉。一栋楼里,凉的地方在下头。
他想了一会儿,从上铺下来,在两排床中间那条窄道里趴下了。
地上凉,铁架子的腿硌着他的肩膀。他撑起来,放下去,撑起来。做到三十几下,胳膊开始抖,他停了停,喘了两口,又做。四十几下,他趴在地上不动了,喘得像个风箱。
对面中铺上一个人翻过身来,看着他。
“大半夜的,”那人说,“你练什么呢。”
“冷。”
“你冷?”那人说,“你身上都冒烟了。”
白道微没答,爬回上铺,把自己的被子裹上,又把脚头那一床没人盖的也拽过来,压在上头。热从胸口一点一点往外散,散到手,散到脚。
他躺着,等着。等那一半走到她那儿去。
过了一阵,左手虎口上来了一下。
是她掐的。一半的疼。又一下。又一下。
他把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到自己左手虎口上,掐了三下。掐得比她那三下重一点。
掐完了,他就那么裹着两床被子,出了一身汗,一直到天亮。
* * *
天亮以前,走廊里有个东西停在了他床边。
灰色的圆筒,红点。它对着对面那个说他冒烟的人,叮咚了一声。
“亲爱的住户,您的鼾声已记录。”
白道微睁着眼睛,看着那只圆筒。
您的什么,已记录。
他见过这个。那晚在探案馆,常灵珂还没进门的时候,乔乔举着手机挨个推销她的剧,推到他跟前,屏幕上就是这么一只圆筒,对着一个哭的女人说:您的眼泪,已记录。乔乔说这一句火了,全网都在学。他看了一眼那张三层铁架床,说了一句话,乔乔就不理他了。
他记不得那部剧叫什么。他记得是乔乔的。
常灵珂陪乔乔追过。乔乔在桌上嚷过一句,说常灵珂陪她追到了六十集,一边追一边挑毛病。
那她就知道这是哪儿。
他躺在那儿,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心里松了一点。
* * *
工牌在枕头底下。
维修班三组。舍管维护工程师(新调入)。白道微。报到:第二日七时,设备层维修车间。
这一幕,他是修舍管的。
床头屏上还有一行:宿舍,第 1,204,301 层。
他看着这个数,没动。一层算三米,一百二十万层,三千六百公里上下。往上数,顶上早没有空气了;往下数,比地球半径的一半还深。哪头都不对。
他没往下算,先去报到。
电梯口排着长队,排到走廊里去了。他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楼梯间。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刷着绿漆,漆掉了一半。他往上爬。爬了一层,到了楼梯口,他看了一眼墙。
墙上没有数。
又爬一层,楼梯口,还是没有。
电梯门上那块灯牌写着一百二十万零几千层,写得清清楚楚,一个零都不少;楼梯口一个字都没写,连个“上”“下”都没有。
他一级一级往上数。一层二十二级,不多不少。他数着走,数到后来不用数了,腿自己知道。这双腿不大用歇,喘两口就又能走,他有点不习惯。在小宇宙那口井里,他下一回铁蹬子要歇两回。
爬到后来,他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喘,喘得很深。他知道她在听,也就没往下压,喘就喘吧。
到了设备层,楼梯到头了。一扇铁门,门上刷着三个字:维修班。
他站在门口,把气喘匀了,才推门。
* * *
车间不大,比他想的乱。
两排铁架子,架子上一层一层摆着舍管的壳子,灰色的,圆筒,都开着膛,有的没有轮子,有的没有脑袋。地上是油,是铁屑,是一卷一卷的线。墙角一只电水壶在响。
一个人蹲在一只舍管跟前,背对着门,头上箍着一只手电。
“新来的?”他没回头。
“嗯。”
“叫什么。”
“白道微。”
那人回过头来。快六十了,头发剃得很短,全是灰的,脸上皱纹深,嘴里嚼着一截什么,像是茶叶梗。身上一件帆布围裙,围裙上缝了七八个兜,每个兜里都插着东西。
他上上下下看了白道微一眼。
“小白。”他说。
白道微没吭声。
“别不爱听。进了这屋,都叫小什么。”那人说,“我叫老马。以前也叫小马,叫了好些年。”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拿手撑着腰。
“你走路怎么跟我似的?”
白道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刚才进门,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脚先探进来,探稳了,另一只才跟上。这是小宇宙里那几十年留下的走法,地上不平,人老了,脚底下没根。
“楼梯爬多了。”他说。
“年纪不大,”老马说,“过来。”
* * *
老马教他拆舍管。
“先叫它睡。”老马拿手指头在镜头底下一按,按住了不放,“这儿,下巴。按三秒。”
圆筒里叮咚一声。
“亲爱的住户,晚安。”
“它跟谁都叫亲爱的住户。”老马说,“跟我也叫。我修了它好几千回,它还是叫我亲爱的住户。”
腰上一圈有四个卡扣。老马一个一个扳开,扳的顺序是先左后右,先前后后,扳完了,两只手一抱,把上半截壳子抬了下来,放在地上。
里头露出来了。
两块电池,砖头那么大,并排插在底下。四只电机,连着轮子。一块板子,绿的,密密麻麻焊满了东西,是管走路的。镜头那一块单独装在上头,连着一束线。喇叭在镜头底下,巴掌大。
还有一个盒子。
黑的,方的,比别的都整齐,四个角上的螺丝都点了红漆。它装在最里头,线从它那儿出来,分成好几股,往别的地方去。
“那个不碰。”老马说。
“那是什么?”
“上头的。”老马说,“拆了,算你的。”
他没说上头是哪儿。白道微也没问。
“修舍管,先修哪儿?”老马问他。
白道微想了想。“轮子。”
“嘴。”老马拿起那只喇叭,在手里掂了掂,“嘴坏了,它就不会说话了,不会说扣分,不会说亲爱的住户。底下的人最喜欢嘴坏的舍管。”
他把喇叭放回去。
“上头不喜欢。上头查的就是嘴。嘴坏了一只,单子当天就下来。腿坏了,等三天。”
* * *
一上午,老马拆,他递。
老马要十字的,他递十字的;要内六角,他递内六角,四号的,不用老马说几号。拆下来的螺丝,他接过来,一颗一颗排在一块油布上,按拆的顺序,一排排齐了,大的在左,小的在右。
老马看了他那块油布一眼,又看了一眼。
“以前干过?”
“修过泵。”
“多久?”
白道微想了一下。
“挺久。”
老马又看了看他的手。“看你手上,没茧。”
“嗯。”白道微也看自己的手,“现在没了。”
老马没听懂这个“现在”,也没追问,转过身去拆下一只了。
下一只是自己走进来的。走得一歪一歪,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叮咚了一声,说亲爱的住户,对不起。
“这只哪儿坏了?”老马问他,有点考他的意思。
白道微没去拆它。他蹲下来,让它在跟前原地转了两圈,听着。
四只轮子在地上转,四只电机一起响。响得不齐。有一只比另外三只慢一点点,慢出来的那一点,跟别的叠在一起,嗡,嗡,嗡,一下一下地打拍子。
小宇宙那口井底下有两台泵,三百多年,他就是这么听的。两台一快一慢,拍子越密,差得越多;拍子散了,就是齐了。
“左后轮。”他说,“轴承。”
老马蹲下来,把左后轮卸了,拿手指头一转轴承,咯啦咯啦响。
他把轴承扔进脚边一只铁桶里,看了白道微一眼,什么都没说,嚼了两下嘴里那截茶叶梗。
快到十点四十,老马让他自己动电机那一块。
“电池我拔了。”老马说,“板子拆下来,四颗螺丝,别的不动。”
他拿起螺丝刀,拧下头一颗。拧第二颗的时候,刀杆斜了一下,碰着了板子边上一颗圆柱形的东西。
一下从指尖麻到肘子窝。
螺丝刀掉在地上。他攥着右手,攥得指节发白,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乱了好几拍。
老马在旁边嘿了一声。
“电池拔了,电容里还有。”他说,“头回都这样。”
白道微攥着手,没说话。
她那儿。现在这一下,她那儿也有一半。
他把心往下压。压得很用力,一口一口地压。压到一半,他想起来,压也没用,她已经知道了。
可他还是压完了。
“你脸都白了,”老马说,“手倒没抖。”
“没事。”
“没事就捡起来。”
他把螺丝刀捡起来了。
* * *
十一点半,车间墙上那道轨道也响了。
维修班的饭不用抢。轨道拐进车间,停一下,停整整半分钟,盒子是红盖的,一人两只。老马说这是上头给手艺人的。
白道微端着两只红盖的饭盒,坐在一只没脑袋的舍管旁边吃。
吃到一半,他看着轨道。轨道从车间出去,沿着墙往下走,拐进一个方洞,下去了。不知道往下多少层,不知道拐几道弯,不知道停在谁的床前。
他看着那只方洞,想了一会儿。
她会问:分母是多少。
十万人。
他把第二只饭盒里的鸡蛋夹出来,看了一会儿。留着,也送不到她跟前去。
他把它吃了。
* * *
下午,老马带他走了一回检修通道。
在车间后墙上,一块铁板,拧开四颗螺丝,后头是一条窄道,比楼梯窄,比楼梯黑,两边全是管子和线槽。老马头上那只手电照着,照一段,暗一段。
“这楼里的道,”老马走在前头,“我都走过。”
“都?”
“你能想到的都走过。”他说,“想不到的,也走过一些。”
走到一个岔口,一根粗管子从头顶横过去,管子上结着一层水珠,凉的。老马伸手拍了拍,管子里嗡的一声。
“这根往下走。”他说,“走到底,不知道多远。我没走到过底。”
“楼梯口为什么不写层数?”白道微问。
老马站住了,拿手电照他的脸。
“没写过。”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数着走。”
“数它干什么。”老马转回身去,接着往前走,“走到了就是到了。”
白道微跟在后头,一级一级地数。
* * *
下了班,老马把一把钥匙扔给他。
“新来的头一个月,睡车间后屋,值夜。”老马说,“夜里有单子下来,你先看,看不了的叫我。”
后屋只有一张单人铁床,一只柜子,一扇小窗朝着车间。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油,看出去,车间里的东西都是模糊的。
熄灯以后,车间只剩一盏应急灯,绿的。
他躺下了。
她那边又凉下来了,跟昨夜一样,走到那个地方,待着不动。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盖上,又拿老马那只电水壶烧了一壶水,倒了一大缸,捧着,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缸子搂在胸口。
热慢慢地出来了。
她那边的心,一下一下,慢下来。慢得越来越开,越来越匀。
她睡着了。
他数着。数到一百多,他不数了,就那么听着。比他先睡着,这是头一回。小宇宙那三百多年,她总是比他晚,躺在北屋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翻到他在隔壁都听见了。
他把缸子放到地上。
隔着那扇糊了油的小窗,车间里,长条铁台子上,摆着上午老马开了膛的那只舍管。上半截壳子还扔在地上。两块电池拔下来了,在它旁边并排躺着。下班前他还特地看过一眼,插头上的盖都扣好了。
那只舍管的镜头亮了。
一点红光,在绿的应急灯底下,很小,很清楚,正对着这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