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楼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先亮的是走廊顶上那一溜长灯,再亮床头的小灯,最后亮的是每张床架子上的耳机插孔,一排绿点,从走廊这头一直排到那头。
绿点亮了,孩子就得醒。
常灵珂是被一片“早上好”吵醒的。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几百个孩子,隔着几百副耳机,跟着同一个声音说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早半拍,有的晚半拍,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像有人往一排空罐子里挨个丢石子。
她在床上躺着,没动,先摸自己的左手腕。
他的心跳还慢着,一下,又一下,隔得很开,是睡着的人的拍子。比她的慢一截。
他睡得比她久。这一条,三百多年也没改过来。
她又躺了一会儿,等那个慢拍子忽然一顿、接着快起来——醒了,吓醒的那种快,大概是有人踢了他的床架子,或者维修班也有个绿点。快了十几下,又落回去,落在一个醒着的、干活的人的拍子上。
她这才坐起来。
* * *
隔壁那张床,一一四号,是小柔家的。三层铁架,最底下是小柔妈,中间是弟弟,顶上是小柔,小柔脚头堆着一家人全部的家当:两只编织袋,一口铝锅,一卷褥子,一个用胶带缠了好几道的塑料盆。
弟弟叫豆豆,六岁,盘腿坐在中间那层,耳机戴得端端正正,腿上搁一块硬纸板当桌子。硬纸板是传送带上饭盒的外包装拆开的,上面印着半个字,一个“养”,另一半在别的盒子上。
耳机漏音。常灵珂离得近,听得见里面那个女老师的声音,很亮,很甜,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一间很大很空的屋子里录的。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我们的楼。”
豆豆张嘴就跟:“我们的楼。”
“我们的楼有多少层呀?”
录音停了三秒。
三秒里,整条走廊的孩子一起喊:“数——不——清——”
“对,数不清。”女老师很高兴,“所以,我们要爱护自己的床。”
“爱护自己的床。”
常灵珂听着,想起来了。
《十万人宿舍》第七集,就是这一段。乔乔那天晚上在沙发上笑得咳嗽,咳得常灵珂去给她倒水。笑的是后面那句——女老师说“请同学们站起来”,镜头拉远,顶层床上的孩子一个个站起来,一个个拿脑袋撞了天花板,咚,咚,咚,排着队撞,配了木鱼的声音。弹幕刷满了“笑死”。
她看了一眼这条走廊的顶层床。
“请同学们站起来。”录音说。
顶层床上的孩子站起来了,一个都没撞。他们站得很熟练,膝盖弯着,脖子往前探,脑袋顶离天花板一拳,像一排被晾着的虾。
常灵珂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又看了一眼那排孩子的脖子。脖子都是一个角度,弯惯了。
她就不笑了。
“坐下。”录音说。
豆豆坐下,把耳机往上推了推,转过头来看她。
“常姐姐,你也学过这课吗?”
“学过。”
“你们那儿的楼有多少层?”
她想了一下,说:“数得清。”
豆豆愣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对,又不好说她不对,就把耳机推回去,接着跟录音念了。
小柔从中间那层探出半个身子,拿一只塑料梳子给弟弟梳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梳一下,按一下,按不下去。
“周一到周五都是这一课。”小柔说,“周六换一课。”
“换什么?”
“换‘我们的饭’。”
“下周呢?”
“下周又是‘我们的楼’。”
小柔说得很平常,好像天下的课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 * *
林婆在常灵珂下铺,起得比谁都早,已经把被子叠成一块豆腐,坐在床沿上等她。
“姑娘。”林婆招手,等她弯下腰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小方卫生纸,叠了四折,叠得很齐。
“昨天那事。”林婆压低嗓子,“我心里过不去。”
常灵珂把那方纸捏在手里。纸也是配给的,一户一天一卷,林婆一个人一户,这一小方是从一天的份里匀出来的。
“我被扣的是我自己的分。”她说,“不用还。”
“不是还。”林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按拢,把纸包在里头,“是给。”
常灵珂就收了,揣进衣兜。
她从林婆床边走开的时候,又摸了一下左手腕。他的心跳在那儿,不快不慢,在干活。
她想过掐虎口。三下是“我在”,他会觉出来,知道她醒了,知道她好好的。可这些他本来就知道,她的心跳在他手腕上,比三下说得清楚。
她想问的是别的。你在哪一层。你那儿吃得上饭吗。昨天夜里你心跳快了那么一阵,手上在弄什么。
掐虎口说不了这些。三下就是三下。
她把右手放下了。
* * *
去卫生站要路过电梯口。电梯门上头那块屏亮着一长串数字,她每回路过都数一遍位数,七位。数完了也不知道能拿它干什么。
走廊当中画着一道黄线,左边去,右边回。一个端着脸盆的男人踩了线,旁边的舍管转过来,头顶一圈灯转了一圈,说:“靠右行走。扣零点五分。”男人往右挪了一步,脸盆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地上。舍管又说:“地面湿滑,请注意安全。”这一回没扣。
卫生站在这层走廊的拐角,原先大概是一间储物间,拆了门,挂了一道白塑料帘子。里头两张窄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桌子,桌子后面立着一台舍管。
这台舍管不巡逻,是卫生站专用的,个子比走廊上那些矮一截,胸口一块屏,屏底下一个出纸口。病人坐到它跟前,它问三句话,量一个体温,出纸口吐出一张处方单,单子底下印着扣几分。
桂姐坐在铁皮柜旁边的凳子上剪纱布。
桂姐五十上下,圆脸,短头发,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很粗,手指头也粗,剪纱布剪得飞快,剪一刀,看都不看,剪下来的每一块都一样大。
常灵珂认得她。剧里有这么一个护士,出场不到十回,回回在剪纱布,回回骂人,骂完了镜头就切走。弹幕管她叫“剪刀姐”,说她是全剧唯一一个手不抖的人。乔乔说这种角色一般活不过二十集。她活过了六十集,常灵珂看到的最后一集,她还在剪。
常灵珂进去,桂姐眼皮都没抬。
“来了?”
“来了。”
“今天你扎。”
常灵珂站住了。
“扎什么。”
桂姐拿剪子往帘子那边一指。帘子后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汉子,四十来岁,嘴唇发白,额头上一层汗,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头。
“传送带上的,大刘。”桂姐说,“站了一夜班,倒了。机器开的单子,补液,一袋。”
舍管的屏亮着,上面一行字:“静脉补液,一袋。扣六分。”
常灵珂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扎过针。读博的时候在医院实习过一个月,跟着护士扎过几回,扎的都是皮下,打疫苗,用不着找血管。后来做流调,做现场,抽血是护士抽,她在旁边拿本子记。
找静脉,她只在书上见过。
桂姐把一盘东西推过来,针头、胶布、止血带、一袋水。
“扎啊。”
常灵珂洗了手,把止血带勒在大刘胳膊上,勒在肘弯往上一点。
“握拳。”她说。
大刘握拳。手背上青筋鼓起来,粗,弯,看着很好扎。她拿酒精棉擦了一遍,捏着针,斜着进去。
进去了。没有回血。
她往回退一点,换个角度,再往里送。
还是没有。
大刘“嘶”了一声。
“对不住。”她说。
“没事。”大刘咧了一下嘴,“姑娘,我这血管跟我一样,见了人就躲。”
她把针拔出来,拿棉球按住,换了一个地方。
左手腕底下,她自己的心跳很快。她知道快,压不下来,越压越快。
第二针,血管在针尖底下一滚,滚到旁边去了。
她拔针的时候,手是稳的。拔出来,她看了一眼针头,又看了一眼大刘手背上那两个红点,没说话。
桂姐把剪子放下了。
桂姐过来,不跟她说话,一只手把她往旁边一拨,像拨开一道门帘。另一只手已经捏起一根新针。桂姐没拿酒精棉擦第二遍,也没让大刘再握拳,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往下一捋,针就进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回血了。暗红的一线,在透明的管子里往上爬。
桂姐贴胶布,接管子,挂袋子,调滴速,一套做完,才转过头来看她。
“你以前干什么的?”
常灵珂想了想,说:“算病的。”
“算病?”
“算哪儿的人病了,多少人病了,为什么是他们病了。”
桂姐看着她,像看一只走错了门的鸭子。
“那你算算,”桂姐说,“大刘手上这两个眼,是谁扎的。”
大刘在床上笑出了声,一笑扯着针,又“哎哟”了一声。
“去那边。”桂姐拿下巴指了指铁皮柜,“数药。别碰人。”
* * *
维修班的车间在楼里哪一层,白道微到现在也说不准。电梯里的数字他记下了,记下了也没用,那串数字长得像一个电话号码。
老马把一条舍管的胳膊扔在他工作台上。
“昨天教你的,拆一遍。”
那条胳膊是从一台走廊舍管上卸下来的,肘关节卡了,抬到一半抬不上去。他把外壳的四颗螺丝拧下来,一颗一颗按顺序摆在台面上。
刚摆到第三颗,左手腕底下的拍子快起来了。
不是吓的那种快。是一下一下往上爬,爬到一个地方,憋住了,停在那儿不动,过了一会儿,掉下来,掉得很快。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回。爬上去,憋住,掉下来。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这个拍子他认得。他自己刚进现场那年,第一次一个人上客户的机房,拧第一颗螺丝之前,就是这个拍子。手要稳,心是稳不住的。
她在拿手做一件很细的事。做了两回,两回都没成。
第三回没有来。拍子落下去,落在一个很平的地方,平得有点过头了,像一个人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把第四颗螺丝拧下来,摆在台面上。
老马在对面焊一块板子,焊枪滋滋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慢了。”
“嗯。”
* * *
铁皮柜里的药,比常灵珂以为的多。
一格一格的,每格贴着纸条。退烧的,止泻的,止咳的,消炎的,还有几种她只认得名字、不知道楼里拿来干什么的。桂姐给了她一本账,一支圆珠笔,说每格数清楚,跟账对,对不上的写在旁边。
她数药,五粒一拨,拿圆珠笔在账本边上画一笔,画满五笔是一个“正”字。
这是她在茶会上数人的法子。那时候数的是谁来了、谁没来,来一个画一笔。
数到第四格,她停了一下。
这一格的纸条写着“地塞米松”。药盒摞得最高,比旁边退烧的高出一大截,比止泻的高出两截。账上的进出也最密,一天要出去好几板。
“这个,谁吃得了这么多?”
桂姐在那边给大刘拔针,头也不回。
“机器开的。”
“开给谁?”
“咳嗽的。”桂姐说,“咳嗽就开。规程。”
常灵珂在“正”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没说话,接着数下一格。
最底下一格是锁着的,跟别的格子不一样,单独一个小铁门,一把小挂锁,锁上缠着一圈红线。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搁着一只白铁罐,罐子底下垫着一块平板,平板侧面一盏小灯,绿的。
“这格不用数。”桂姐说。
“这是什么?”
“糖。”
常灵珂看着那盏绿灯。
“糖要锁?”
“糖比药贵。”桂姐把大刘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底下那是秤。熄灯的时候舍管来读一回数,少一钱,扣我的。”
* * *
中午轮换吃饭,卫生站里只剩她们两个。
桂姐从铁皮柜上头摸出一根针,一卷止血带,扔到她面前的桌上。
“扎你自己。”
常灵珂抬头。
“扎得进去了,再来扎别人。”桂姐说,“扎不进去,你就在那儿数一辈子药。”
桂姐说完,端着饭盒出去了,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常灵珂把左袖子挽上去,止血带勒在自己胳膊上,拿牙咬着一头拉紧。左手握拳。肘窝里那根静脉浮起来,细,浅,发青,在白皮底下弯成一道。
她右手捏着针,对着那道青,扎下去。
* * *
白道微正在拆那条胳膊的肘关节,左边肘窝里忽然一扎。
很细的一下,像被什么叮了一口。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袖子挽着,肘窝那儿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老马问。
“蚊子。”
“楼里没蚊子。”
“那就不是蚊子。”
老马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接着焊了。
又一下。还是左边肘窝,同一个地方,比刚才深一点,针尖在里头拨了拨,找什么东西。
他把螺丝刀放下,左手攥成了拳头。
攥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攥自己的拳头没用。血管是她的。
他没松开。
第三下进去了。进去以后,针尖不拨了,停在那儿。肘窝里一阵胀,胀得很实在,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管子往外走了一点。
他左手腕底下那个平得过头的拍子,往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是一个正常人的拍子了。
他把拳头松开,拿起螺丝刀,把肘关节最后一颗螺丝拧了下来。
“卡住的地方找着了。”他跟老马说。
“在哪儿?”
“这儿。”他拿螺丝刀尖点了点轴套,“磨偏了,换一个。”
老马过来看了看,嗯了一声,回去从柜子里翻轴套。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扔给他。
“刚才傻笑什么?”老马问。
“没笑。”
“那就是我看错了。”
* * *
回血了。
暗红的一线,在针头后面那截透明的小管子里往上爬了一点,停住。
常灵珂盯着那一线红,盯了很久,然后松了止血带,拔针,拿棉球按住。
她在自己胳膊上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那边也该有一下。
她不知道他那会儿在干什么。在拧螺丝,在扛东西,或者跟那个老头说话。她扎第一针、第二针的时候,他都觉得到。疼是一半。
她按着棉球,对着自己的肘窝,有点想笑。三百多年,什么样的疼都分过,冻的、烫的、咬的。头一回分的是这个——她扎不准,他陪着挨。
下午大刘又来了一趟,说站不住,想再挂一袋。舍管说今天的分已经扣过了,要再扣,得明天。
桂姐看了看常灵珂。
“你来。”
她扎了大刘的左手。一针进去,回血了。
大刘看着那一线红,又看看她。
“姑娘,你上午是故意的吧?”
“不是。”她说,“上午是真不会。”
桂姐在那边剪纱布,剪刀咔嚓响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收工的时候,桂姐把账本收过去翻了翻,翻到地塞米松那一格,看见那个小圈,拿指甲在上头点了一下。
“这是什么?”
“记一下。”
“记什么?”
“还不知道。”常灵珂说,“先记着。”
桂姐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锁了。
“明天七点。”桂姐说,“晚一分钟,你还数药。”
* * *
她回到床那边,下午的课还没下。
走廊里一排绿点亮着,孩子们都戴着耳机,坐在各自的床上。录音在讲“我们的楼”的第二部分,讲电梯,讲电梯为什么要排队,讲排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说话。孩子们跟着念。
豆豆还坐在中间那层,硬纸板搁在腿上,拿一截铅笔头在上面写数字。他已经写到一百多了,后面的数字越写越大,挤到硬纸板的边上,拐了个弯,往下写。
“写到多少了?”
豆豆头也不抬:“写到我们的楼。”
她站在那儿看他写。写到一百二十几,铅笔头断了。豆豆“啊”了一声,把铅笔头凑到眼前看,看了半天,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
小柔从上头递下来一截新的。
常灵珂靠在自己床架子上,摸了摸左手腕。他的心跳在那儿,还在干活,不快不慢,跟上午那会儿差不多。
肘窝里还有一点胀,是她自己的。
她看着走廊那头。
走廊那头有一张床,最底下一层坐着一个男孩,七八岁,比豆豆大一点,叫阿坤。他也戴着耳机,也坐得端端正正,腿上也搁着一块硬纸板。
他床架子上的那个插孔,跟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都是绿的。他的那个,是红的。
常灵珂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红点不是今天才红的,大概红了有一阵了。
“那是什么?”她问。
小柔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见了,手里的梳子停了。
“分没了。”小柔声音压得很低,“分没了,课先停。”
“然后呢?”
小柔没答。她把梳子插回弟弟头发里,按了一下,按得比刚才重。
阿坤自己大概没看见。他还戴着耳机,跟着那段已经没有声音的课,一下一下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