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蓝星的自转将天明大陆缓缓推向DX3906双星系统的受光面时,一场在旧时代地球上绝无可能目睹的双日破晓壮景,正在东方的巍峨雪峰之巅悄然绽放。首先跃出地平线的是那颗小巧玲珑、色泽如红玛瑙般温润的红矮星,它将山脊上那千万年未曾消融的玄古冰川,染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玫瑰金。
仅仅相隔不到半个地球时,更大、更为耀眼的黄色主星紧随其后轰然升腾!两股色温截然不同的恒星光辉在大气层中交织折射,使得整座天幕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水晶浅橙色,晨风拂过湖面,带起一圈圈散发着微光的金色涟漪。
程心早早地醒了过来,她推开科研营房那扇轻便的合金气密窗,贪婪地呼吸着扑面而来的清凉空气。这里的空气含氧量比旧时代的地球略高三个百分点,每一次深呼吸,都仿佛有一股清洌纯净的生命能量顺着气管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冬眠舱与太空金属铁罐带来的全部滞涩沉重。
艾AA穿着一身轻巧的橘黄色工装连体服,正蹲在营房门前的露水草丛中,手中拿着高精度的便携式生化取样探针。在她的脚边,放着几只透明的采样试管,试管内盛放着几滴晶莹如水银般的异星露珠,以及几片边缘带有锯齿、通体泛着紫红荧光的肉质叶片。
“程心!你快来看这个!”艾AA兴奋地招手,眉宇间跳动着属于青年科学家的纯粹好奇与狂喜。“这里的植物细胞壁结构太神奇了!它们不含地球植物常见的木质素,而是由一种高韧性的聚芳酰胺类有机物构成的!这种结构使得它们即便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也不会被冰晶刺破细胞膜!!”
程心微笑着走上前去,蹲在艾AA身旁,轻轻伸手触碰那一株在晨风中舒展叶片的异星幼苗。叶片的触感极其奇妙,微温、柔软,带着一种天鹅绒般的细腻质感,当程心的指尖轻轻滑过时,幼苗的叶脉深处甚至泛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淡蓝色生物荧光,宛如拥有灵智的生灵在向她轻声问好。
“它们没有毒性,对吧?”程心柔声问道,眼神中满是怜惜与好奇。“完全无毒!我已经用光谱仪和质谱仪反复扫描过了!”艾AA扬了扬手中的数据板,“甚至连多糖代谢途径都和我们高度契合!如果把这种植物的块茎蒸熟,吃起来的味道大概会像带着奶油甜味的紫薯!”
在两人身后的平坦草地上,几只通体雪白、生有一对粉红长耳的啮齿类小兽正警惕而好奇地探出脑袋。它们那圆滚滚的黑色眼睛注视着这两位来自两百多光年外的天外来客,非但没有惊恐逃窜,反而试探性地向前蹦跳了两步,嗅了嗅艾AA丢在草地上的压缩饼干碎屑。
“看啊,它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捕杀与恐惧。”程心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一丝声响会惊扰了这群纯净的造物。在太阳系的漫长历史中,人类与自然界的所有生灵都在残酷的食物链里搏杀;而在这座遥远的星系花园中,生命以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温和秩序,享受着双星赐予的永恒光华。
常令可一身素白长风衣,迈着轻盈的步伐从营房旁的一处高岗上缓步走下。在她的眉心处,那枚幽蓝色的星形微光隐隐流转,脑机全息链路早已在方圆上百公里的范围内建立了宏观脑电共振感知场。
“这里的生态圈极其年轻,根据地质沉积层的同位素测定,大约只演化了不到八亿年。”常令可的声音清越如碎玉相击,在晨光中给人一种安详沉稳的力量。“由于DX3906双星系统的光照与引力极其温和,蓝星在地质历史上从未遭遇过大规模的小行星撞击或超新星辐射清算。生命的演化走了一条与地球截然不同的道路——它没有走入残酷的物种灭绝与极化竞争,而是维持着一种低烈度的协同共生。”
“这就好比人类大脑皮层的神经发育模型。”常令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全息脑电波形,“在良性、无创伤的环境中,神经元突触更倾向于建立密集的侧向抑制网络,而不是极端的战斗或逃跑反射回路。”“这颗星球就是大宇宙中一座罕见的无创伤温室,大自然在这里没有暴露出它狰狞冷酷的利齿。”
白道伟头戴紫阳巾,身穿一袭朴拙淡雅的青色道袍,手握一柄浮尘,从营房后方的山泉源头处飘然而至。他的脚下步步生莲,每一次落足,草地上便泛起一圈淡淡的太虚八卦虚影,将天地灵机与自身道果悄然融会贯通。
“天地无言,大美斯存。”白道伟望着眼前这一幅水木清华的异星晨景,抚须长叹道,“世人皆知《道德经》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常作冷酷无情解;殊不知天道之不仁,正是其最大之至仁!”“不偏私,不苛责,任由万物自生自灭、自遂其性。这方蓝星远离了黑暗森林的厮杀漩涡,方得保留了开天辟地之初的那一份鸿蒙纯真。”
白道伟袖袍轻拂,微风拂动他颌下的三绺清须:“昔年世宗肃皇帝于玉熙宫中精研丹道,苦苦寻觅‘长生不死之药’,孰不知真正的长生,非肉体之不朽,乃神魂与天地大化合一也!”“若是嘉靖天子能跨越四百年时空,见识到今日这方不受红尘杀劫污染的异星洞天,亦当掩面大笑,尽弃朱砂水银之浊物矣!”
“白真君所言极是。”艾AA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今天关一帆教授的考察船就要到了,在他抵达之前,我们何不把基地周围的地形与生态摸个底透?”“营房车库里停着两辆由蓝色空间号留下的全地形氢能越野车,电池和燃料都是满格的!我们去丛林深处兜风吧!!”
程心的眼眸中也闪烁出跃跃欲试的光彩,在这片没有法律约束、没有道德审判、也没有末日倒计时的世界里,她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背负了三个世纪的沉重甲胄,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大学草坪上仰望星空的青春少女。“好!我们出发!”程心欢快地答应道。
四人来到基地侧面的地下车库,伴随着液压卷帘门的升起,一辆流线型粗犷、装配有八只低压真空宽幅轮胎的深灰色全地形越野车呈现在眼前。车身上用反光油漆喷涂着【银河先遣·地质-02】的编号,虽然停放了数十年,但在蓝星温和干燥的地下环境中,机械构件依然光滑如新。
艾AA迫不及待地跳上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熟练地按下了启动电钮。嗡————!底盘下方的紧凑型氢氧质子交换膜燃料电池瞬间点火,电动机发出平稳微弱的蜂鸣,仪表盘上的全息HUD平视显示器瞬间投射出周围的地形轮廓。
程心坐在副驾驶席,白道伟与常令可则并肩坐在后排宽敞的观察席上。随着艾AA一脚油门踩下,越野车犹如一头矫健的钢铁猎豹,冲出了车库气闸门,沿着湖畔平缓的红色沙砾滩涂,向着远方那片连绵起伏、苍茫幽深的紫红色原始大森林绝尘而去!
全地形越野车的宽幅低压轮胎在松软的红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车窗两侧的风声呼啸,夹带着异星草木特有的清香灌入车厢。越野车很快驶出了开阔的湖滩平原,进入了天明大陆中央纵深地带的原始丛林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车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来自视觉与心灵的巨大震撼。这里的树木高大得超乎想象,一株株形似地球红杉、但树皮呈现出古铜铸铁光泽的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树干直径往往超过八至十米,笔直地刺向数百米高的苍穹!
在数十米高的空中,巨木的枝桠向四周舒展交错,铺展开一片片由深紫、朱红与青黛色构成的厚重林冠,将头顶的双日阳光过滤成一道道倾泻而下的朦胧紫金色光柱,宛如一座由大自然亲手构筑的哥特式宏伟大教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那是悬挂在树干上的寄生兰科植物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的花粉。这些花朵的花瓣薄如蝉翼,呈现出半透明的水晶粉色,花蕊处滴落着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甘露,吸引着数不清的微型发光昆虫在花丛间盘旋飞舞。
“注意看那些飞行的生物!”艾AA放慢了车速,指着车窗外一道穿梭在树冠光柱间的优美身影低声惊呼。那是一只体长约两米的飞行动物,它通体覆盖着一层类似丝绒的短毛,没有羽毛,而是生有三对前后排列的半透明膜状翅膀。
三对翅膀在空中以一种极具韵律感的差频振动着,使得它不仅能够在密集的林木枝桠间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完成九十度直角拐弯,甚至能够像地球上的蜂鸟一样在半空中绝对静止悬停!当越野车缓缓驶过它下方时,这只生灵非但没有惊慌遁逃,反而在树枝上收起翅膀,用一双硕大纯净、散发着琥珀色光晕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来自两百多光年外的异星访客。
“它不怕我们……”程心趴在车窗边,痴痴地望着那只小生灵,“在地球上,野生动物见到人类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或攻击;可在这里,它们的眼神里只有好奇,没有恐惧。”
“因为恐惧是一种被残酷竞争所塑造出来的演化烙印。”常令可伸出右手,指尖流转着一道极微弱的生物电脉冲,与树梢上的飞兽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心灵共鸣。“在旧地球的生态史诗中,每一个物种的生存都伴随着对其他物种的血腥剥夺与屠杀,警惕与恐惧被深深铭刻进了DNA链条的底层代码中。”
“而在这片天明大陆上,双日系统的光热充沛稳定,温和的微生物降解了岩石中的丰富矿物质,植物的生物质产量高出地球数倍。”常令可收回手掌,飞兽对她温顺地眨了眨眼,“当生存资源的丰裕度远远超出物种的繁殖消耗极限时,大鱼吃小鱼的丛林法则便失去了演化动力。”
越野车转过一个林间缓坡,前方豁然开朗,呈现出一片宽阔的林间湿地草甸。草甸中央,一群形似长颈鹿、但四肢生有宽阔肉垫的巨型食草走兽正在低头啜饮清泉。它们的背脊上覆盖着一层排列整齐的六角形角质甲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如同孔雀羽毛般的七彩金属光泽。
当越野车靠近时,领头的雄性巨兽只是抬起长长的脖颈,发出一声宛如悠扬大提琴般的浑厚低鸣,其余的兽群依然悠闲自在地啃食着多汁的草茎,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戒备。
“这就好比人类社会的‘大同之世’。”白道伟目视林海深处,微笑着接话道,“《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凡俗社会之所以勾心斗角、兴兵动戈,皆因资源匮乏而私欲丛生。”“今日见此异星生灵之祥和,方知大同之境并非虚妄,唯看天道造化如何铺陈耳!”
越野车继续向着森林腹地前行,穿过了一片布满晶莹菌类的潮湿峡谷。地表上生长着成千上万朵直径达数米的伞状巨型真菌,菌盖上散发着柔和幽微的淡绿冷光,在林荫深处如同一盏盏静谧的宫灯。
在真菌林的上空,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浅紫色孢子雾气,这些孢子在空气中缓缓沉降,与空气中的水蒸气结合,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滴落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散发出一种如同薄荷混合着成熟浆果的清冽香气。
艾AA驾驶着越野车在菌海间灵活穿梭,忍不住感叹道:“真不知道云天明当年是怎么在三体人的魔爪下,为程心挑中了这么一颗不可思议的星球。”“那时候人类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观测到这么微弱的系外行星细节,他仅仅凭借着深空天文图谱上的几组粗糙光变曲线,就押上了他全部的尊严与财富。”
“那不是巧合,也不是概率的垂青。”白道伟神色肃穆,声若洪钟,“那是心印相通、因果相酬的天道伟力。”“凡人常言‘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当一个人心中的爱恋与执念纯粹到了超越生死、超越物质形骸的极境,他的神念便会在冥冥之中与高维宇宙的因果线达成共鸣。天明当年选中的,本就是他灵魂深处为程心所构筑的归宿!”
程心听着白道伟的话,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她将头轻轻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阳光透过树影在自己手背上洒下的斑驳碎金,低声呢喃道:“天明,你现在究竟在哪里……你还在那艘横渡深空的三体飞船上么?你还能活着来到这里么……”
常令可轻轻握住程心的手,逆火之种的温暖脑波悄然拂过程心的心房:“程心,因果的丝线从未断裂。既然我们已经抵达了约定的原点,重逢的钟声便已经在太虚的深处倒数了。”
风吹过林海,发出如同波涛般的万顷松涛声,仿佛整座森林都在温柔地回应着她的思念与祈愿。
大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越野车冲出森林腹地,来到了一座陡峭险峻的绝壁断崖之前。断崖高达千仞,如同被一柄神斧从天而降直直劈开,断面上裸露出红黑交错的古老火山玄武岩与石英脉络,在双日直射下散发出金属般的黝黑光泽。
而在断崖的下方,正是那座浩瀚无垠的翡翠湖泊的一条支流峡谷,奔腾咆哮的碧绿河水在谷底激荡出漫天的雪白水雾,如同一条玉带在赤色大地上蜿蜒奔涌。
谷底的水声如雷鸣般滚滚传来,水汽在峡谷上空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双重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彩光晕在双日照射下显得格外分明饱满。
“这里的地质构造极其特殊!”艾AA拿着地质雷达跳下车,走到悬崖边仔细观察着岩层截面,“这里的玄武岩中富含超导金属铌和钛的天然共生矿脉,整座断崖就像是一面天然的电磁波反射镜!”
不仅如此,断崖下方的岩石缝隙中,正不断向上升腾着一股股温热的天然硫磺与矿物蒸汽,证明在数公里深的地壳下方,依然存在着活跃的地热循环体系。
白道伟负手立于崖顶风口之处,长袍大袖在猎猎狂风中翻卷起伏,宛如仙人临风。他的双眼微微合拢,体内的【太上玄天·因果造化大罗金仙】道果在这一刻催动到了极致,识海深处的百零八重【诸天万界因果归元盘】投射出亿万缕虚空阵纹,向着地心深处迅猛扎根!
轰————!在常令可与程心等人的精神感应视界中,整座天明大陆的地脉仿佛被一股巍峨浩荡的无上神威轰然唤醒!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混沌紫金龙气,自蓝星的核心岩浆层冲天而起,在千仞绝壁的顶端凝聚成一尊高达万丈的九天玄帝威严法相!
那尊法相头戴十二旒天子玉冠,身披日月玄黄道袍,面容肃穆而神圣,正是华夏道统自三皇五帝至大明王朝一脉相承的至高文明意志凝聚体!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奉太上玄元敕令,统摄十方,定鼎乾坤!”白道伟剑指凌空虚点,并指如刀,隔空向着那面光滑如镜的万丈玄武岩绝壁龙飞凤舞地挥洒而去!
滋啦啦————!!坚硬胜铁的玄武岩在纯阳大罗剑气的切割下,迸射出成千上万道炽烈刺目的白金火花!碎石崩云,烟尘如龙,每一个笔画都有数米深、数丈长,深深地凿入了这颗星球最坚硬的骨骼深处!
仅仅数个呼吸之间,整面千仞绝壁之上,赫然镌刻下了一整篇华夏道家万古奇书——《黄帝阴符经》!【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而在经文的末尾,白道伟更是以金篆道纹烙印下了大明世宗肃皇帝嘉靖天子的镇国金印符图!
嗡————!字迹刻成的刹那,绝壁上的每一道笔画都亮起了耀眼的赤金神光,地脉深处的天然超导矿脉与大罗阵纹完美咬合,化作了一座无死角笼罩方圆三千里的【太清太极两仪护山大阵】!
大阵成型的瞬间,原本呼啸凌厉的悬崖山风瞬间变得柔和如春水,空气中的离子浓度迅速调整至最适宜人类精神安宁的黄金比例。
“白真君……您这是……”程心与艾AA被眼前这神乎其技的仙家神通震撼得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白道伟收拢浮尘,神态肃穆而淡泊,“此方天地虽宁静祥和,然大宇宙暗流汹涌,死神死线迫在眉睫。”“本尊借这万仞石壁为阵盘,借蓝星地脉为熔炉,布下我大明太虚护道法阵。若有外邪与低维死线入侵,此阵可为尔等争得一线遁入虚空的生机!”
常令可走到绝壁前,仰望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古老汉字,眼眶微热:“当年罗辑前辈在冥王星上,用金刚石把字刻在石头上,为了给人类文明留下墓碑;而今天白道伟把字刻在异星的断崖上,是为了给新生的生命筑起活下去的战旗。”“一死一生,皆是华夏文脉最深沉的呐喊。”
艾AA伸手抚摸着崖壁边缘被剑气融化后冷却的光滑琉璃质岩石,赞叹道:“两百年后、甚至两百万年后,如果后人来到蓝星,哪怕地貌变迁,这些汉字也绝不会磨灭!”“这就是我们存在过的铁证!”
正午时分,四人驾车返回了湖畔的GH-04前哨观测站。此时基地的主计算机系统已经完全完成了与玄武号神舟的量子加密握手,解密出了存储在底层只读光盘中的绝密历史日志。
主控大厅的环形全息投影亮起,一段段泛黄的航海日志与影像记录,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第一段影像拍摄于危机纪元末期,背景是狭窄逼仄但井井有条的【蓝色空间号】军官会议室,褚岩舰长那张消瘦刚毅的脸庞出现在光幕正中央。
“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母星的坐标广播,万有引力号与我们组成了联合编队。”褚岩的声音沉静如铁,“在逃离太阳系的前三十年里,我们遭遇了两次致命的微流星群轰击,七号舱室失压,十四名战友长眠在虚空中。”“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后悔。因为在漆黑的深空中,我们破解了四维空间的几何本质,我们看到了宇宙的多维壮阔,我们知道,地球人类那狭隘脆弱的温室思维,必须被星舰文明的铁血理性所取代!”
日志接着向后翻滚,时间跳转到了威慑纪元中期。影像中出现了一颗环绕着天鹅座恒星运转的荒芜冰冻岩石行星,数以千计身穿重型动力装甲的拓荒工程师正在零下一百度的地表开凿地热矿井,一座座核聚变熔炉拔地而起,照亮了漆黑的永夜。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家园——‘希望星’。”画外音换成了一位年轻女工程师激动的抽泣声,“在这颗没有氧气、没有土壤的冰球上,我们的第一座地下城市‘新北京’迎来了第一个自然出生的婴儿!”“那一刻,全舰鸣笛三分钟,我们在冰盖下种下了第一批由水稻基因改良的高产耐寒作物!”
随后的几十年里,银河人类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顽强生命力。他们凭借万有引力号带来的完整工业母机与四维空间技术遗产,在短短半个世纪内完成了三次重大的技术爆炸,建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光速曲率科考船队,将文明的足迹拓展到了周围数个恒星系!
银河人类建立了四个各具特色、但互相扶持的星舰城邦世界:以科学重工业为主的“重锤城邦”、以微观物理与高能量子理论为主的“群星学院”、以生态农业与人口繁衍为主的“绿洲世界”,以及游弋在深空星际航道上的“远望探索舰队”。
“在五十三年前,我们的远程巡天雷达捕捉到了DX3906第二行星的光谱异常。”最后一份由关一帆亲自签署的地质勘探备忘录呈现在众人眼前。“当我们派遣‘探索者三号’穿梭机第一次降落在这片天明大陆上时,整个科学考察团的所有学者全部跪倒在湖畔痛哭失声。”
“这颗星球太美了,它拥有完美的宜居环境,它是全宇宙最珍贵的自然艺术品。”关一帆在备忘录中写道,“银河人类最高科学评议会全票通过了一项永久法案:将DX3906第二行星确立为【人类文明第一自然保留地】。”“严禁在此设立任何重工业冶炼厂、严禁进行核聚变武器试验,除维持最基础生态监测的前哨营房外,蓝星必须永远保持它最原始、最纯洁的伊甸园风貌!”
“他们甚至连矿山都没有开采……”艾AA读到这里,眼圈泛红,“他们宁愿在冰冷荒凉的希望星上啃地热石头,也不愿意破坏这颗星球的一草一木。”
“这就是文明的自我约束,也是人性的真正觉醒。”程心由衷地赞叹道,“当人类真正走向群星,拥有了毁灭天地的力量时,克制与敬畏,才是区别人性与兽性的最高标尺。”
白道伟看着全息光幕上关一帆当年年轻时的手迹,微微点头:“善哉!大明古训云‘王者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猎’。银河人类在绝境中重生,非但未曾沦为黑暗森林中的嗜血恶兽,反而修成了胸怀星宇的君子之风,此乃人道之大幸也!”
就在众人沉浸在对先驱者的无限缅怀与敬意中时,营房中央主控台上的防空雷达警报器,猛然爆发出了一串极其清脆急促的红色蜂鸣!滴!滴!滴!滴————!
“雷达发现高空超音速目标!”艾AA一个箭步冲到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飞掠,“高度四万米!速度十二马赫!正以大角度俯冲穿透中间层电离层!!”“应答机信号解码完成——是‘猎犬号’的舰载穿梭机!识别代码:JH-01!关一帆教授到了!!”
“来得好快!”程心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掌心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轰隆隆隆隆————!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的沉闷音爆,自高旷的天幕之巅滚滚炸响,震得整座科研营房的合金窗户发出细微的嗡鸣!
四人快步奔出营房大门,来到空旷的停机坪中央,仰头向着澄澈的天际望去。只见在那浅金色的天穹之上,两道洁白如雪的超音速尾迹云被狠狠地撕裂开来,一艘外形流线如同一柄银色短剑、翼展宽阔的深空穿梭机,正带着狂暴的破空呼啸声,向着基地的方向急速掠来!
穿梭机在距离地面约五百米的高度猛然平飞改出,机腹下方的矢量喷管喷薄出炽烈的淡蓝色离子辉光,机翼两侧的减速气动刹车板全部张开!狂暴的下沉气流吹得停机坪周围的紫红色灌木林如波涛般剧烈起伏,飞沙走石,气势磅礴!
嗤——————!穿梭机优雅地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半滚减速机动,随后四具坚固轻巧的磁悬浮着陆撬平稳地贴在了混凝土跑道上,滑行了不到两百米后,稳稳停在了玄武号神舟的正对面。
穿梭机的增压座舱盖伴随着一阵高压气体的呼啸缓缓掀开。一个身穿深灰色军用飞行服、身材高大魁梧、头发略带斑白的中年男子,敏捷地从座舱内一跃而下,踏上了蓝星的土地。
他的面容坚毅如刀削斧凿,皮肤因为长年在深空中承受微弱宇宙射线辐射而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那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中,饱含着历经两个世纪风霜淬炼后的沉稳与睿智。正是当年在万有引力号上破译四维之秘的首席科学家——关一帆!
关一帆摘下头上的防风护目镜,目光一眼就落在了停机坪前方的程心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微秒,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按下了静音键,跨越了两百八十六光年的星海孤寂、跨越了三个世纪的生离死别,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永恒!
“程心!真的是你!”关一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我收到通讯信号的时候,还以为是雷达系统的幽灵回波……两百八十六年了!你们竟然真的开着曲率飞船,逃出了太阳系的二维地狱!!”
“关教授!我们活着逃出来了!”程心快步迎了上去,两只经历了无尽苦难的手掌,在异星温暖的阳光下,死死地紧握在了一起!
关一帆上下打量着程心,又看了看旁边灵动活泼的艾AA,眼眶湿润:“当年我们在深空看到二向箔二维坍缩的引力波激波时,全舰官兵跪在甲板上哭了一整夜……我们以为母星文明已经彻底断绝了,没想到……维德那个疯子,真的把光速飞船造出来了!”
随后,关一帆转过目光,注视着站在程心身后、气度渊渟岳峙的白道伟与常令可,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作为一名接触过四维空间、深谙高能物理的顶尖科学家,他敏锐地感应到,眼前这名身披玄青道袍的男子与白衣女子周身,正散发着一种连空间度规都为之臣服的不可思议高维力场!
“二位是……”关一帆神色一肃,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贫道白道伟,这位是内子常令可。”白道伟稽首还礼,神音温润如玉,“关居士,久违了。自万有引力号破四维而出至今,已有两百余载矣!”
关一帆领着众人重新步入科研营房温暖明亮的生活大厅。他从自己的深空穿梭机后舱搬下了一只沉重紧凑的冷藏补给箱,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某种异星浆果与焦糖混合香气的酒香,在大厅内弥漫开来。
“这是我们在希望星地下温室里,用从母星带出来的古老红酒酵母,发酵改良异星黑麦酿造出来的‘远航者特酿’。”关一帆微笑着取出四只高分子真空酒杯,斟满了深红如血的清亮酒液。“在银河人类的舰队里,只有在纪念故土殉难日、或是星舰建立新家园的大喜日子,全体官兵才能分到这珍贵的一小杯。”
关一帆端起酒杯,神色庄重肃穆,向着东方那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的两颗落日方向,缓缓倾倒了半杯酒液于地面之上:“第一杯,敬太阳系,敬两百年前在那场降维风暴中沉入二维画卷的四十亿父老乡亲!敬那些长眠在地球与各大太空城里的同胞!魂兮归来,银河有嗣!”
程心与艾AA眼眶通红,同样举起酒杯,将半杯红酒洒在红褐色的异星泥土上。那一抹深红的酒渍在土壤中迅速渗透消散,仿佛化作了一道连通两百八十六光年之外的无形纸钱与家祭香火。
“第二杯,敬罗辑总指挥!”关一帆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液顺着喉咙直冲胸膛,烧得这位铁打的汉子眼中泛起了晶莹的水光。“当年我在万有引力号上启航时,罗老前辈正握着引力波发射开关,在地下掩体里替全人类遮风挡雨。后来我听闻他在冥王星上当了守墓人……他走的时候,平静吗?”
“他非常平静,非常从容。”程心轻声述说着在冥王星冰渊中的最后一幕,“罗辑前辈在十万座黑色玄武岩石碑上,用金刚石把人类的所有诗歌、方程与画作刻了下来。他告诉我们,把字刻在石头上,是跨越时间长河唯一的永恒。”“当二维化的极光漫过冥王星时,他面带微笑,像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安详地睡去,与他的石碑和人类的记忆一同化作了永恒的壁画。”
“把字刻在石头上……”关一帆久久咀嚼着这七个字,胸膛剧烈起伏,长叹一声,“大道至简,莫过于此!我们造了那么多超级计算机、量子只读光盘,在百亿年的宇宙时间尺度面前,全都不如一块石头可靠!罗辑前辈真乃千古一人也!”
随后,关一帆的目光落在了停机坪上那艘体型雄伟、通体流淌着暗金光泽的玄武号曲率飞船上,眼底充满了工程学家的狂热与惊叹:“不可思议!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在没有万有引力号四维微观技术积累的前提下,托马斯·维德竟然能在太阳系内陆的水星地狱,硬生生把宏观空间曲率引擎和反物质磁约束喷管造到了这种极致的实用水准!”
“维德是个魔鬼,但不得不承认,他是那个时代唯一看清了宇宙深渊真面目的先知。”关一帆摇头感叹道,“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若没有他那份不择手段前进的狂野兽性,今天站在蓝星上的,就不可能有人类母星的火种!”
白道伟端起清茶,微微一笑:“天生万物,阴阳互抱。程心之仁爱,维德之刚烈,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无仁爱,则文明不知为何而存;无刚烈,则文明无以立足于天地。道法互补,方成大圆满。”
常令可坐在白道伟身侧,美眸中倒映着舷窗外渐渐升起的异星璀璨星河,轻声道:“关教授,你在之前的留言中提到,猎犬号目前正在执行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观测蓝星外太空的‘死线’。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听到“死线”二字,关一帆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寒。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望向漆黑深邃的窗外夜空,声音低沉得宛如来自九幽黄泉:
“死线……那是神明在黑暗森林中厮杀遗留下来的宇宙伤疤。”关一帆一字一顿地说道,“在离我们大约三十个天文单位的深空边缘,悬浮着三条由神级文明超光速曲率飞船高速穿刺留下来的绝对零光速轨迹。“它们就像三根悬挂在宇宙深渊中的细丝,极度安静,极度脆弱,但也极度致命!一旦受到外力的引力扰动,它们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恶性扩散,将整座星系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低光速黑洞!!”
关一帆的话音刚落,整座营房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降到了冰点,艾AA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程心的心头更是一阵惊悸。而在众人上方,白道伟掌心那一百零八重【诸天万界因果归元盘】,在夜色中发出了一声极微弱但极玄妙的预警龙吟!
蓝星的第一夜,在温润的酒香与致命的深空危机交织之中,缓缓滑向了深邃的黎明。一场关于宏观宇宙物理规律武器化的残酷真相,即将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时,彻底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