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坤家的床架子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舍管夜里贴的,贴在最底下那层的横梁上,白底黑字,字印得很大,隔着半条走廊都看得清:
“本户积分归零。今日九时,降层。”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感谢您对本楼的支持。”
常灵珂起来的时候,阿坤家三口人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排成一排,像在等一趟车。阿坤爸四十出头,大家叫他老葛,在传送带上搬饭箱,一双手又大又糙,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阿坤妈在叠被子,叠好了,抖开,又叠一遍。阿坤坐在最边上,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插孔那个红点亮了一夜。
走廊里的人起来了,都往那边看一眼,又都把眼睛挪开,去排厕所的号,去等传送带。
常灵珂没挪开。
她记得这一集。
《十万人宿舍》第十二集,标题就叫“降层”。剧里降层的是一户姓什么的人家,她忘了,只记得那个爸爸。他扛着一口锅进电梯,锅比电梯门宽,横着进不去,竖着进不去,最后把锅扣在自己头上,进去了。电梯门一关,配乐是一段口哨,吹得很欢。弹幕刷满了“一路顺风”“下一层更香”。
乔乔笑得把抱枕扔到了地上。
她也笑了。她记得她笑了。
现在老葛家那口锅就搁在顶层床上,铝的,不大,锅沿瘪了一块。
* * *
“差多少?”她问老葛。
老葛抬头看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谁——一一三号那个新来的,卫生站的。
“十一分。”
“为什么扣的?”
老葛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算过很多遍,算到后来不想算了。
“上个月阿坤咳嗽,卫生站开药,扣了四分。我搬饭箱摔了一箱,扣三分。他妈排厕所踩了线,扣零点五。还有些零的,我也记不清了。”老葛说,“攒不起来。一天加一分,扣的时候扣三分。”
常灵珂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账。一天加一分,一回扣三分。这一户三口人,一个孩子,一个搬饭箱的,一个踩线的。分母是什么她还不知道,但这个分子,只会往一边走。
“能借吗?”她问,“我借你几分。”
旁边床上一个女人“嗤”地笑了一声。
“积分不得转让。”女人说,“转了,两家一起扣。上个月东头有人试过。”
“扣多少?”
“转多少,扣多少,两家都扣。”
常灵珂站了一会儿,又问:“能申诉吗?”
“能啊。”女人说,“申诉要交三分。”
老葛低着头,没吭声。
常灵珂也不吭声了。
她把剧情又往前后翻了一遍。第十二集降层,第十五集还是第十六集,那一户人家好像又回来过一次,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新衣服,带着一个新的锅——是怎么回来的?剧里没讲,或者讲了,她在剥橘子,没看。
她这才发现,她记得的全是笑料。笑料前头是什么,后头是什么,人是怎么从一个笑料走到下一个笑料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知道的不是这栋楼。她知道的是这栋楼里好笑的那几分钟。
* * *
七点,她还是去了卫生站。
桂姐让她接着数药。她数到止泻那一格,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第三遍数出来,跟前两遍又不一样。
桂姐在那边配药,配完一份,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她一眼。
“八点四十了。”
常灵珂没吭声,接着数。
“阿坤家,九点?”
“九点。”
桂姐把手里的药袋子封了口,往桌上一拍。
“去。”桂姐说,“九点一刻回来。你在这儿站着,也是数错。”
常灵珂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帘子那儿,桂姐又在后头说了一句:
“送到黄线就回来。黄线外头的事,不归卫生站管。”
* * *
她回到走廊的时候,林婆正从下铺摸出两个煮鸡蛋,用手帕包着,塞给阿坤妈。
“路上吃。”
“婶子,这是您……”
“我牙口不行,吃不动蛋。”林婆说,“放着也是放着。”
常灵珂知道林婆牙口好得很,前天还嗑过一把瓜子。她没戳穿。
豆豆从中间那层溜下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跑到阿坤跟前,往他手里一塞,又跑回来,爬上床,把耳机戴上,坐得端端正正,脸朝着墙。
阿坤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只纸船,拿饭盒的外包装折的,船身上印着半个字,一个“养”。
阿坤把纸船揣进兜里了。
* * *
九点整,舍管来了。
来的是走廊上巡逻的那种,比卫生站那台高一截,头顶一圈灯,胸口一块屏,底下是轮子。它停在床前面,灯转了一圈。
“本户积分归零。现在执行降层。”舍管说,“请核对随身物品。”
它胸口的屏亮了,一行一行往下滚,是这一户的东西:被子两床,褥子一床,枕头三个,饭盒三个,锅一口,盆一个,编织袋两个……
“褥子属于床位。”舍管说,“请留下。”
阿坤妈正把褥子往编织袋里塞,手停了。
“这褥子是我们自己……”
“褥子属于床位。”舍管又说了一遍,声音一点没变,“请留下。”
阿坤妈把褥子抽出来,铺回床板上,铺平了,还拿手抹了抹。
“耳机属于学籍。”舍管转向阿坤,“学籍属于床位。请留下。”
阿坤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递过去。舍管伸出一只夹子把耳机夹走,收进身子里,咔嗒一声。
“感谢您的配合。”舍管说,“请跟我来。”
老葛扛起编织袋,一手拎着那口锅。锅不大,进电梯用不着扣在头上。
* * *
邻居送到电梯口为止。再往前,黄线外头,是舍管的地方。
常灵珂跟到了黄线边上。
电梯门开着,里头站了三四个人,都是别的走廊来的,都扛着编织袋,谁也不看谁。老葛一家进去,站在最里头,阿坤被夹在爸妈中间,只露出半个脑袋。
门关上了。
门上头那块屏,原来亮着这一层的数字,一百二十万出头,七位。门一关,数字动了。
往上跳。
降层,数字往上跳。常灵珂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在这栋楼里,数字大就是远,远就是降。
数字一开始跳得还慢,一个一个往上加,然后快起来,个位、十位看不清了,只看得见百位在走,千位在走。一百二十一万,一百二十二万,一百二十五万。
她身边有个老头说:“越往上越远。”
另一个人说:“那边没有窗户。”
第三个人说:“这边也没有窗户。”
没人接话。
一百三十万。一百四十万。
她在心里数秒。数到第十秒,数字过了一百五十万。数到第二十秒,一百八十万。
数字跳得很匀,一点都不顿,不像一部电梯,像出租车上的计价器,或者她小时候家里那块水表,底下一个轮子在转,上头的数字跟着走。
一部电梯,二十秒,几十万层。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她不知道这栋楼的一层有多高,不知道电梯有多快,不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分母不知道的时候,分子再大也说明不了什么。
可她从兜里摸出了那支圆珠笔——卫生站的,昨天忘了还——在左手掌心里写了两个数:秒,和数字。
刚写完,左手掌心一疼。
一道,横的,从小指根底下斜着往拇指那边拉过去,火辣辣的,只有一半,像拿一张很新的纸在掌心里划了一下。
她摊开手看。掌心里只有两个圆珠笔写的数,蓝的,一道疤都没有。
几乎同时,手腕底下他的心跳往上一蹿。
不是疼的那种蹿。疼的那一下早过去了,这一下是隔了一会儿才来的,蹿上去,就不下来了,一直悬在高处,咚咚咚,又快又重。
他割了手。割了手以后,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常灵珂站在黄线边上,右手拇指按住了左手掌心那道看不见的口子,按得很紧,按住不放。
按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按她自己的手没用。口子是他的。
她没松开。
电梯屏上的数字还在跳。过了两百万,没停。
她等到它停。最后停在两百万出头,还是七位。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卫生站帘子跟前,身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她回头看,里头是空的,门上那块屏亮着这一层的数,一百二十万出头。
去两百多万层,再回来,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低头看掌心。两个蓝数还在,汗洇开了一点。她在旁边又写了第三个。
* * *
她掀帘子进去,墙上的钟正好九点一刻。
桂姐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眼睛瞟过来,先看的是她的手。
“手上写的什么?”
“两个数。”
“写字洗不掉,舍管查卫生要扣分。”桂姐说,“护士的手,扣双份。”
常灵珂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个蓝数,没去洗。她把手攥起来,攥着去数药。
数了一会儿,桂姐又说:“手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拿另一只手按着它干什么?”
常灵珂这才发现,她右手拇指又按在左手掌心上了。
她把手松开。过了一会儿,又按上了。
桂姐没再问。桂姐把血压计的袖带卷起来,卷得很紧,塞回盒子里,说:“老太太,下回别喝那么咸的汤。”老太太说:“楼里的汤,哪顿不咸。”桂姐说:“那就少喝。”老太太说:“少喝了饿。”桂姐说:“那就饿着。”老太太笑了,桂姐没笑。
中午她回床上拿饭盒,阿坤家那张床上已经坐着另一户人家了。也是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抱在怀里的孩子。褥子还是那条褥子,阿坤妈临走拿手抹平的那条,平平的,那个女人正坐在上头喂奶。
最底下那层的插孔,又是绿的了。
豆豆在中间那层戴着耳机,跟着录音念“我们的楼”,念得很大声,脸一直朝着墙。
* * *
维修班一早接了一台舍管,说是昨天夜里出过勤,挨层贴了一路纸条,回来走路往左偏。
老马把它推到白道微的工作台前。
“今天你自己拆。”
“全拆?”
“全拆。拆完了,装回去,走直了,就是你的了。”
老马没走,站在台子边上,伸手在舍管的脑袋上拍了两下,拍得很响。
“得罪了。”老马说。
白道微看着他。
“规矩。”老马说,“拆之前,跟它说一声。”
“它听得见?”
“电拔了,听不见。”
“那说给谁听?”
“说给你自己听。”老马说,“拆多了,你就知道了。哪天拆着拆着,觉得它是个物件,不是个东西了,你手就糙了,手糙了,就要出事。”
白道微想了想,也在舍管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比老马轻。
老马回去了。
白道微把舍管放倒,侧躺在台面上,头朝里。头顶那圈灯灭着,胸口的屏也黑着,老马已经把它的电拔了。
他按昨天夜里老马教的顺序来:先卸背板,背板八颗螺丝,四长四短,长的在上;再卸电池仓;再卸胸口那块屏,屏后头有两根排线,先拔细的,再拔粗的。
背板卸下来,里头一层薄铁皮的隔板,冲压的,边上没打磨,毛刺一圈。他伸手去托那块隔板,左手掌心从毛刺上走了一下。
一道口子,横的,不深,血一下就渗出来了,一粒一粒往外冒,连成一线。
他看了一眼,从台子底下摸出一卷电工胶布,在掌心缠了两圈,缠紧,接着干。
缠的时候他想,她那边,也有一下。
隔板底下是这台舍管的内脏。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内脏,在客户的机房里,在仓库的货架间,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配电间——驱动板,电机控制,激光雷达的线,摄像头的线,扬声器,一块主控板,一块存日志的芯片。走路往左偏,大概是左边轮子的编码器脏了,或者电机老化,转得慢一点。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都是他认得的东西。认得的东西,他看得很快。
看到主控板底下,他停了。
主控板底下还有一块板子,小,巴掌的一半大,单独用四颗螺丝固定在底座上,四颗螺丝的头上都点了红漆。板子上贴着一张黄色的封条,封条上印着一行字:“勿拆。违者扣分。”
板子上有一个接口,不是这台舍管自己用的接口——它自己的接口他都对过了,充电口,调试口,日志口,都在背板外侧,老马昨天一个一个指给他看过。这一个在里头,封在主控板底下,平常打开背板也看不见。
从接口出来一束线。线不往主控板走,绕过主控板,分三股:一股接驱动板,一股接扬声器,一股接胸口那块屏。
还有一根细线,单独往上走,走到舍管脖子那儿,接在一根很短的天线上。
白道微看着这束线,看了很久。
他干这一行,干的就是把系统在客户那儿跑起来。有些客户要一样东西,他装过,也写过说明书:远程接管。机器自己跑,平常不用人管;可是万一哪天要人管,后头有个人,隔着很远,把这根线一接,轮子归他,喇叭归他,屏幕归他,机器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个人敲进去的。
这一类接口,说明书上要写清楚,要标出来,要给维护的人知道。客户的维护人员要是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出了事,没人说得清那一刻是谁在开。
老马给他的那本维护手册,他昨天夜里翻完了。没有这一页。
左手腕底下,他的心跳在往上走。他知道它在往上走。他知道她那边也知道。
他压不下来。
* * *
“马师傅。”
老马在对面焊板子,焊枪停了,抬起头。
白道微没说话,拿螺丝刀尖指了指那块贴封条的小板子。
老马从对面绕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就一眼,直起身子。
“上头的。”
“上头是哪儿?”
“上头就是上头。”老马说,“别碰它。”
“碰了会怎样?”
“不知道。”老马说,“三十年了,没人碰过。”
“没人碰过,怎么知道不能碰?”
老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纹一道一道的。
“你这个人,”老马说,“问题多。”
“嗯。”
“问题多的,在这儿待不长。”老马说完,回去了,焊枪又滋滋地响起来。
白道微蹲在台子前,看着那张黄封条。
楼里的人说起舍管,都说“系统”。系统扣的分,系统定的降层,系统排的厕所号。谁也没见过系统,就像谁也没见过风,只见过被风吹歪的东西。
他在客户那儿也听过这个词。客户的员工说“系统不让”,说“系统卡住了”,说的时候都往天花板上看一眼。有时候系统真的卡住了。有时候是后头有个人,不想担这个名字,就把名字借给了系统。
响了一会儿,老马又说了一句,没抬头:
“编码器。左边的。拿酒精擦。”
又过了一会儿,一卷东西从对面飞过来,落在他台面上。是一卷纱布,旧的,洗过好几回,边上起了毛。
“胶布缠口子,捂烂了,”老马说,“卫生站开药,还得扣分。”
* * *
左边轮子的编码器上糊着一层油泥,黑的,混着头发丝。他拿棉签蘸着酒精擦,擦了三遍,擦干净了,装回去。
胶布底下的口子跳着疼。他用左手的时候,疼得清楚些,换到右手,就淡下去。
他把螺丝刀换到右手了。
装回去的顺序反过来:屏后头先接粗排线,再接细的;装屏;装电池仓;最后是那块铁皮隔板。
装隔板之前,他又看了一眼主控板底下那块小板子。
封条还贴着,红漆还点着,那束线还绕着主控板走。板子角上,有一颗很小的灯,针眼那么大,是灭的。
刚才拆开的时候,它就是灭的。
他没碰它,把隔板盖上,拧紧,装上背板,八颗螺丝,四长四短,长的在上。
插电。开机。
舍管头顶那圈灯亮了,转了一圈,胸口的屏亮了,一行字:“自检中。”
他把它扶起来,放在车间的空地上,让它走。
它走了。走得很直,走到墙边,停下,转身,又走回来,停在他跟前。
“自检完成。”舍管说,“感谢您的维护。”
老马在那头哼了一声,大概是满意的意思。
白道微蹲下来,把手按在它的背板上。背板是热的,主控板在底下转着。
隔着背板,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块小板子在哪儿,知道那颗针眼大的灯在哪儿。他把手按在那个位置上。
背板底下,有一点很细的热,在他掌心正下方,慢慢起来了。
主控板的热是一大片。这一点是一小点,单独的,比周围热一点,就在那块小板子的位置。
舍管头顶那圈灯没转,胸口的屏没变,它站着,一动不动。
可是它的头,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点。
他的手没挪开,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