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是夜里开始拉的。
常灵珂后来才知道,头一回是熄灯前,第二回是半夜,小柔抱着他去厕所,厕所的号是早上才摇的,半夜不开,小柔就拿那只缠了胶带的塑料盆接着。第三回、第四回,盆都没来得及倒。
第二回的时候小柔先去敲过厕所门。门口站着一台舍管,头顶的灯是蓝的,夜里那种。小柔说我弟弟拉肚子。舍管说:“夜间如厕,请于明早参加摇号。”小柔说他等不到明早。舍管说:“感谢您的理解。”
小柔就回来拿盆了。
她是被小柔摇醒的。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只有床头小灯的那点黄。小柔站在她床边,光着脚,手里攥着她的被角,攥得很紧。
“常姐姐。”
她坐起来,先摸左手腕。他那边是睡着的拍子,慢,匀。
她把手放下,下床。
* * *
豆豆躺在中间那层,小柔妈跪在床沿上,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拿一块湿毛巾,擦一下,看一眼,又擦一下。
塑料盆搁在地上,拿一块布盖着。常灵珂把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盖回去。
黄的,稀的,像水。不是淘米水。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格,只松了一格。
“拉了几回?”
“六回。”小柔妈说,“还是七回。”
“吐了没有?”
“吐了一回。喝水就吐。”
常灵珂爬上床沿,跪在小柔妈旁边。豆豆醒着,眼睛半睁着,看见她,眨了一下。他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她把手指放进他嘴里,摸他的舌头,舌头也是干的,涩,像摸一块没拧干又晾干了的抹布。
“豆豆,哭一个。”
豆豆看着她,不明白。
“哭一个给我看看。”
小柔在下面说:“他夜里哭过,哭的时候……没眼泪。”
常灵珂点了一下头。
她捏起豆豆的手背,一小撮皮,捏起来,松开。
皮没有弹回去。皮在那儿立了一会儿,像一顶小帐篷,才慢慢塌下去。
她在墨尔本捏过一个三岁男孩的手背,捏起来,松开,弹回去了。那是他好了以后。好之前是什么样的,她记得,跟眼前这个差不多。
“上回尿是什么时候?”
小柔妈想了半天:“昨天……下午?”
“他吃了什么?”
“跟我们一样。传送带上的。”
“喝的水呢?”
小柔低下头:“他昨天去开水房,排队排不上,接了凉的那边。”
开水房两个龙头,一个开水,按秒扣分;一个凉水,不要分,管子是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常灵珂把这一条在心里记下了,记在“先记着”那一栏。
“别的孩子呢?”她问,“这层还有谁拉?”
小柔妈摇头。林婆在下铺翻了个身,说:“没听说。”
一个。只有一个。那就先救这一个。
* * *
天快亮了,走廊顶上的长灯“啪”地亮了一截。
“去卫生站。”小柔妈说,“卫生站有机器,机器会开药。”
常灵珂知道机器会开什么。她这几天坐在铁皮柜前头,看着那台舍管一张一张往外吐处方单,吐的什么,她都记在账本上了。
腹泻,止泻片一板,扣两分。
脱水,静脉补液,扣六分。
小柔家的分,她不知道还剩多少。她看了一眼他们床架子上的插孔,还是绿的。还是绿的。阿坤家那个,红之前也是绿的。
再说,静脉。六岁的孩子,脱成这样,血管瘪着,细得像头发丝。桂姐也许扎得进去。她扎不进去。她这一辈子扎进去的静脉,只有自己左胳膊上那一根,还扎了三回。
“不去卫生站。”她说,“喝。”
“他喝了就吐。”
“那就一点一点喝。”
“喝什么?”
“盐。”常灵珂说,“还有糖。”
小柔妈看着她,像看一个说梦话的人。
* * *
卫生站七点开门。常灵珂六点四十就站在帘子外头了。
桂姐来的时候,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早,药数不完了?”
“桂姐,我要盐。”
“盐在第三格,自己拿,记账。”
“还要糖。”
桂姐没接话,掀帘子进去,把挎包挂在钉子上,洗手,擦手,一样一样做完了,才转过身来。
“谁?”
“小柔家的弟弟,六岁。拉了一夜,吐了一回,没有眼泪,皮捏起来不回去,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尿。”
桂姐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机器怎么说?”
“没让机器看。”
“没让机器看,你就来要糖。”
“机器会开补液,扣六分。”常灵珂说,“扎不扎得进去另说。扎进去了,一袋水,挂完了,人回家,明天还拉,明天还扣六分。”
桂姐看着她。
“喝下去的,比挂进去的便宜。”常灵珂说,“光喝盐水,肠子不收。得有糖。糖带着盐进去,水才跟着进去。”
这话她说过一遍。那回是在一间电车库里,说给一圈女人听,那回糖是一个老头从北边背下来的,半袋,一粒一粒数过的。
桂姐没问她这话从哪儿学的。桂姐走到铁皮柜跟前,蹲下来,看着最底下那一格。
小铁门,小挂锁,锁上缠着红线。门缝里那只白铁罐,罐子底下那块秤,秤侧面那盏绿灯。
“你知道这一罐,多少钱?”桂姐说。
“不知道。”
“楼里的糖,不进传送带。传送带上的甜,是甜味剂,不是糖。”桂姐说,“糖是配给,配给卫生站,治低血糖、治晕倒的,一个月一罐。剩下的,往上走。”
“往上走到哪儿?”
“往上。”桂姐说,“一勺糖,在东头换得到一个人三天的饭。上个月有个小伙子在开水房偷舔别人的糖纸,扣了十分。”
常灵珂没说话。
“你拿什么换?”桂姐问。
她张了张嘴。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床位,几分积分,一支卫生站的圆珠笔,一方林婆给的卫生纸。还有手腕底下那个人,那个人这会儿刚醒,心跳在往上爬,大概在穿鞋。
那个人也没有糖。
她忽然想起来,剧里也有糖。第二十几集,有个胖子在床板底下藏了一罐糖,每天夜里拿手指头蘸一下,蘸完了舔,舔完了接着睡,一连好几集都是这个镜头,配一声“叮”。弹幕叫他“糖王”。后来糖王的罐子被舍管搜走了,他坐在床上哭,哭得鼻涕冒泡,乔乔笑得直拍她胳膊。
她那时候不知道一勺糖换三天的饭。剧里没说。
桂姐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她说话。她没说。
桂姐就从脖子上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拴在一根鞋带上,挂在衣服里头,贴着肉。桂姐解开红线,开了锁,把小铁门拉开,把那只白铁罐抱出来。
罐子一离开秤,秤侧面那盏绿灯就变成了黄的。
桂姐从桌上拿过一把勺子,是卫生站喂药用的,铁的,比汤勺小,比茶匙大。她打开罐盖,舀了一勺,举起来。
然后桂姐伸出食指,在勺口上一刮。
刮平了。冒尖的那一点落回罐子里。
常灵珂看着那根手指。
桂姐看了看勺子里的,又往罐子里倒回去一半。
“半勺。”桂姐说。
“半勺不够。”
“过了半勺,秤就叫。”桂姐把罐子放回秤上,绿灯又亮了。“半勺以内,算称不准。过了半勺,熄灯的时候舍管来读数,读出来少了,是偷。”
她把那半勺糖倒在一张干净的处方单上,叠了两折,叠成一个小方包,递给常灵珂。
然后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常灵珂伸头看了一眼。
“桂,半勺。”
“记你的?”
“记我的。”桂姐把账本合上,“我低血糖。晕了,吃了半勺。”
“你没晕。”
“明天晕。”
常灵珂捏着那个小方包,捏了一会儿。
“我还你。”
“拿什么还?”
“欠着。”
桂姐看了她一眼,把钥匙塞回衣服里头。
“欠我的人多了。”桂姐说,“去吧。盐在第三格,别忘了记账。”
常灵珂抓了一小包盐,在账本上写了。走到帘子跟前,她回头说:“桂姐。”
“又怎么了。”
“刚才那一下,刮平,谁教你的?”
桂姐正在往手上套手套,套到一半,抬起头来。
“什么谁教的。称东西,不都这么称?”
“是。”常灵珂说。
她揣着那个小方包出了帘子,走得很快,一路走在黄线左边。走廊上的舍管转过头来,头顶那圈灯转了一圈,说:“靠右行走。”
她往右挪了一步。
舍管没说扣分。大概是看见了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处方单。
* * *
白道微醒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一阵了。
快得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慌,是一个人一边走一边想事的拍子,想得很急。
她醒得比他早,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她醒了这么久,拍子一直没往下落过。
他坐在铺上穿鞋,左手掌心那道口子昨天换了纱布,一夜过去,结了一层薄痂,一弯手就扯着。
他把鞋带系上,站起来,去车间。
今天要换一台舍管的电池,电池仓的卡扣紧,得拿手掰。他蹲下来,伸左手去掰,掰到一半,痂裂了,掌心一热。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纱布底下洇出一个红点。
手腕底下她的心跳顿了半拍,接着跑。没有停下来。
她那边有事,比这一道口子要紧。她不会停下来管这一道口子,他知道。可是疼是一半,她这会儿要用手。
他把左手揣进裤兜里,换右手去掰那个卡扣。右手不顺,掰了三回才掰开。
老马在那头看了他一眼。
“左撇子改右撇子了?”
“嗯。”
“哪天改的?”
“刚才。”
老马走过来,拿起他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纱布上那个红点,又扔回去。
“去卫生站。”
“不去。”
“不去也行,别拿这只手干活。”老马说,“血滴进电机里,那台东西走着走着就要往左偏,到时候又推回来,还是你拆。”
他点了一下头,把左手又揣回兜里。
兜里那只手攥着,没攥紧。手腕底下她的拍子还在跑,跑得很稳,不像是要停。他站在那台舍管旁边,听了一会儿,才接着干。
* * *
开水是从卫生站的水壶里倒的。卫生站的开水不扣分,桂姐说过,水壶归卫生站,不归开水房。
常灵珂把开水倒进一只搪瓷缸子里,是她自己的缸子,入楼那天床位上就有的,缸子底下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的铁。
她拿缸子比了比豆豆的饭盒。一缸子,大概是一饭盒半。
半勺糖,配不了多少水。墨尔本那回,一瓶水六平勺,这把勺子比那把大,可也只有半勺。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半勺,配半缸,不能再多。水多了,糖就稀了,白冲;糖和盐的比例不能动,盐多了比没有还坏。
她把开水倒掉一半,剩一半,端到走廊上晾着。
晾凉的工夫,她坐在豆豆床沿上,拿手背碰缸子壁,碰一下,烫,等一会儿,再碰。
小柔蹲在下面,仰着头看她。
“常姐姐,你以前也这么弄过?”
“弄过。”
“在哪儿?”
常灵珂想了想。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那儿也缺糖。”
“后来呢?”
“后来那儿的人,学会了。”
缸子壁不烫手了。她把纸包打开,把那半勺糖倒进去,一粒都没让它粘在纸上,倒完了,把纸对折,在缸沿上刮了一下。
然后是盐。
她没有勺子量盐了,勺子还给桂姐了。她窝起三根手指头,捏了一撮,看了看,又抖掉一点。
“盐要少。”她说给小柔听,“宁可少,不能多。”
她拿那根筷子搅,搅到看不见糖粒。
搅完了,她拿食指在缸子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咸的,后头一点甜。甜的那一点很薄,是从舌头两边慢慢渗出来的。
“比眼泪淡。”她说。
小柔愣了一下,眼眶红了,红了又忍住,问:“什么?”
“冲好了要尝。”常灵珂说,“尝着比眼泪咸,就是盐多了,倒掉一半兑水。比眼泪淡,就对了。”
小柔想了想,把手指头伸过来。
常灵珂把缸子递低一点。小柔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眼泪什么味。”小柔说,“我好久没哭了。”
常灵珂没接这句。
她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蘸过,偷偷的,蹲在墙角,拿手指头伸进饼干罐里,被她撞见了,脸红到耳朵根。后来她亲手喂过那人半勺。
那半勺,是老周的糖。老周说,算你们欠我的。她说,欠着。
到现在也还欠着。
现在又欠了半勺,欠桂姐的。上一笔还没还,又添了一笔。
* * *
她端着缸子回来的时候,床边围了几个人。
隔壁床的男人抱着胳膊,看着她手里那只缸子,问:“这是什么药?”
“盐和糖。”
“盐和糖能治病?”男人说,“机器都不这么开。”
“机器开的是止泻片。”常灵珂说,“止泻片把拉的止住了,拉掉的水不会自己回来。”
男人想了想,没想出什么话来反驳,就说:“那糖哪儿来的?”
常灵珂没答。
男人也不问了,往后退了半步,眼睛还在缸子上。旁边一个女人小声问她,没有糖怎么办。
她想说米汤。熬稀了的米汤,加一撮盐,也能顶一阵。可是传送带上没有米,只有糊糊,糊糊熬不稀,越熬越稠。
“没有糖,”她说,“先来找我。”
女人点点头,走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找她能有什么用。
* * *
豆豆不肯喝。
勺子送到嘴边,他把脸扭过去。送第二回,他喝了,一口,咽下去,过了一会儿,脸一皱,全吐出来,吐在小柔妈的手上。
小柔妈“哎”了一声,眼泪下来了。
“不急。”常灵珂说,“等一会儿。”
走廊墙上没有钟,她就在心里数。数到差不多一分钟,又送一勺,只舀了半勺。
豆豆含着,没咽。
“咽。”
他咽了。
她又数。数到一分钟,再送。
“一勺,停一停。”她说给小柔妈听,“看他咽下去了,再给下一勺。吐了别慌,吐了就等一会儿,从头来。喂不进去,拿布蘸着,往嘴角里挤。”
小柔妈点头,点得很用力,把这几句在嘴里念了一遍。
林婆从下铺爬起来,扶着床架子站着,伸过一只手,帮她托着缸子底。林婆的手是热的,缸子在她手里一点都不晃。
常灵珂左手捏着勺子,捏得紧了,掌心忽然一阵刺。
不是她的。是他的口子,又裂了。
刺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淡下去了。淡得很快,像那边的人把那只手拿开了,不用了。
她没去想他在干什么。她把勺子换到右手,接着喂。
第五勺,豆豆没吐。
第六勺,他自己张嘴了。
到第十几勺,常灵珂把勺子递给小柔。
“你来。”
小柔接过勺子,手抖了一下,舀得太满,冒了尖。常灵珂没说话,伸出食指在勺口上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那点落回缸子里。
小柔看着她那根手指。下一勺,小柔自己伸出食指,也刮了一下。
刮得不平,歪了一边。
“对了。”常灵珂说。
林婆托着缸子底,看着小柔喂,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我奶奶有一罐冰糖。”
没人接话。林婆也不像是要人接。
“搁在柜子顶上,过年一人给一颗。”林婆说,“那时候糖不锁。柜子也不锁。”
她说完了,托着缸子的手没动,一点都不晃。
走廊上的孩子们醒了,绿点一排一排地亮,录音的女老师说:“同学们,早上好。”几百个孩子跟着说:“早上好。”
豆豆在常灵珂的勺子底下,含着一口盐糖水,也跟着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今天不上课。”小柔妈说,“今天请假。”
“请假扣分。”小柔说。
“扣就扣。”
* * *
缸子里的水下去一半了。
豆豆的眼睛睁开了一些,不是半睁着了。常灵珂又捏了一回他的手背,皮立起来,松开,塌下去,比刚才快了一点,只快了一点。
“喝到什么时候?”小柔妈问。
“喝到他尿出来。”
小柔妈愣了愣,没笑,把这句也在嘴里念了一遍。
常灵珂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他的心跳在那儿,比早上慢下来了。他大概在干活,干得很顺,拍子是平的。
她这才发觉,她自己的拍子也平下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平的。
她没去分。在那间石屋里住到后来,这件事她早就分不清了,也就不分了。
她低头接着喂。一勺,停一停,咽下去,再一勺。录音里在讲“我们的楼”,讲一个楼有多少层,孩子们喊数不清。她数着勺子,数得清。
缸子底只剩一层了。
她把缸子歪过来,把最后那一点拢到一边,刚好一勺。她舀起来,送到豆豆嘴边。
豆豆张嘴,含住,咽了下去。
喉咙动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看着那只空了的缸子,又看着她。
“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