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柔的弟弟是后半夜不拉的。
常灵珂守到他第三回醒,又喂了几口。瓶子底剩下一指头高,她摇了摇,没再喂。孩子嘴唇不干了,天快亮的时候尿了一回。小柔伸手去摸褥子,摸到湿的,愣了一下,扭过头看她。
“尿了。”小柔说。
“尿了好。”常灵珂说,“水进去了,才出得来。”
小柔没太懂,还是点头。她妈在下铺翻了个身,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那天白天常灵珂在卫生站数了一天药片,数错了两回,桂姐骂了她两回。骂她的时候她没吭声,眼睛一直往下耷拉。桂姐骂到后来没劲了,说你回去睡吧,睡醒了再来祸害我。
她没回去睡。她得等熄灯。
* * *
进楼以来,每天熄灯的时候她都掐三下。
左手虎口,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一下。然后等。头一夜等得最久,久到她以为不灵了,以为这个地方连同契也一起改了规矩。后来虎口疼了三下,隔得匀,一下比一下稳。从那以后,每天都是这样。她掐三下,过一阵,那边回三下。
这三下能告诉她的就这么多:他在。他醒着。他心跳不快,比她慢一点,夜里睡得比她晚。他在哪儿,在第几层,睡的是上铺还是下铺,三下说不出来。同契能把他的心跳送过来,送不来门牌号。
她的铺挨着墙。墙上竖着走一根管子,漆是绿的,掉了一大半,摸上去是温的。头一天分床,别人都嫌这个位置挨着管子吵,夜里咕噜咕噜响,她要了。那管子温。
熄灯铃响过。头顶的灯一排一排灭下去,灭到最后一排,走廊尽头亮起一盏小红灯。舍管从那头滚过来,履带压着地板,嗡嗡的,脑袋上那只灯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扫到她这边的时候,她闭上眼。
熄灯以后有分贝限制。超了,扣分。说话扣分,翻身翻得响扣分,咳嗽也扣分。林婆这几天夜里咳,都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咳,咳完了喘半天,喘也不敢喘出声。积分商城里有卖静音枕的,一个枕头的价钱够一家人吃三天传送带。林婆没买,林婆用的是自己的胳膊肘。
舍管滚过去了。
常灵珂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刚要掐,虎口先疼了。
一下。
背后的管子跟着响了一声。嗒。
她没动。
两下。嗒。
三下。嗒。
不是先疼后响,也不是先响后疼,是一块儿来的,疼在虎口上,响在背上,对得一丝不差,像一个人用一只手掐着自己,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在管子上同时落下去。
她躺着,一动不动地等。等了大概十几口气的工夫,又来了。一下,嗒。两下,嗒。三下,嗒。
她明白了。
明朝那一幕刚开头的那个冬夜,回廊拐角上,风口里,她说掐三下是我在,他说两下是出事了。那天以后,这三下过了多少年,过了多少地方,她算过,后来不算了。三下从来只在虎口上。现在他把它敲到了管子上。
管子是能顺着找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药勺。不锈钢的,卫生站数药片用的,桂姐让她揣着,说丢了从积分里扣。她把枕边那只袜子套在勺把上,缠了两道,攥在右手。左手掐虎口,右手拿勺子把在管子上敲。一下,一起。两下,一起。三下,一起。
勺子隔着袜子落在铁上,声音闷,比她自己的心跳还小。走廊那头的小红灯没动静。
管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虎口疼了一下,很短,背后嗒了一声。
只有一下。
她把勺子攥紧了。一下是什么,她早就知道了。明朝那年她猜了大半年,重逢那天追着问,他说,听见了。
* * *
那天下午,白道微在维修班的墙上找到了老马的管路图。
图是画在一块纸箱板上的,钉在工具柜侧面,上头的线有铅笔的,有圆珠笔的,有一截是拿焊条头划的。哪根管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中间在哪儿接了头,接头是哪年换的,老马都写在旁边,字小,挤成一团。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老马在后头拆一只舍管的履带轮,头也没抬。
“竖管。”
“竖管多了。”
“从底下一根通到上头,中间不断的。”
老马停了手,回过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拿扳手指了指纸板上一根红线。
“七号。热水回水。从锅炉间起来,一根到顶,中间一个接头没有。”老马说,“别的都是一截一截的,到了换层的地方就断开,接上一根新的。这一根是当年一口气吊上去的。”
“哪年。”
“问那个干什么。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老马低头接着拆,“你问七号干什么。”
“敲。”
“敲什么。”
“找人。”
老马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找人用广播。”老马说,“去服务台填单子,填完了排队,排到了广播里给你念一遍名字。一回扣五分。”
“念名字,她听得见。”白道微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层。”
老马没接这句。他把卸下来的履带轮放在地上,滚到一边,又从工具柜里抽出一把四方钥匙,丢过来。白道微接住了。
“七号走的是管井。每层一扇铁门,门在走廊尽头,洗漱间边上。”老马说,“管井里头有梯子。舍管进不去,太宽,卡在门框上。摄像头是咱们班装的,那年没装到里头。”
“为什么没装。”
“上头没发那么多摄像头。”
白道微把钥匙揣进兜里。
“熄灯以后在管井里走动,抓着了,扣十分。”老马说,“我没给过你钥匙。”
“嗯。”
“爬梯子的时候别算数。”老马说,“一边爬一边算,一脚踩空,算出来的东西就没人要了。”
* * *
熄灯铃响的时候,他已经在管井里了。
管井窄,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进得去。里头竖着几根管子,粗的细的,七号在最靠里的那个角上,漆是绿的,跟老马图上写的一样。还有一根方的风管,铁皮的,比他的肩膀宽,从上头下来,往底下去,摸上去是凉的。
他把手电蒙上一层红布,咬在嘴里,左手掐虎口,右手攥着扳手的木把,在七号上敲。
敲了两回,等。
等的时候他把手掌贴在管子上。铁是温的,里头有水在走,走得慢,掌心能觉出一点细细的抖。那是水。他把那一点抖记住了,好跟别的分开。
然后来了。
虎口上疼了三下,一半的疼,是她掐狠了,分过来还是不轻。掌心底下,管子里同时抖了三下,比水的抖硬,一下一下有棱角,是从上头传下来的。
他松了一口气。气从鼻子里出去,手电的红光跟着晃了一下。
上头。在上头。
他回了一下。然后把扳手别在腰上,抓住了梯子。
梯子是焊在墙上的铁蹬子,一格一格往上去,蹬子上有锈,有油,有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每隔一段有一块铁板平台,平台边上喷着层号,喷漆的,一长串数字。他爬到第一块平台,站住,掐三下,敲三下,掌心贴上去等。她回了。他记住那三下有多重。再往上。
第二块平台,又敲,又等。回来的三下比上一回重了一点。
他爬梯子的时候不去看平台上的数。看了一眼,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串数跳得比他的步子大,这一层跟下一层之间,有时候差几十,有时候差几百,没有规矩。他爬一格就是一格,那个数一跳就是一截。
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老马说了,爬梯子的时候别算。
同契那头,她的心跳一直是快的。不是吓着的那种快,是等着的那种。他每爬一层,她就快一点。他自己的心也快,是爬的。两个快加在一块儿,他分不太清哪一份是谁的,也没去分。
到第十几块平台的时候,她回来的三下重得像就在手边。他又往上爬了一层,敲,等。回来的三下轻了。
他在梯子上停了一会儿,往下退了一层。
再敲。重的。
就是这儿。
平台边上的铁门从里头能开。他没开,先把手电往旁边照了照。风管在这一层有一个检修口,盖板拿四颗蝶形螺丝拧着,拧得松,有一颗只剩半扣。他顺手拧紧了,拧的时候盖板歪了一下,露出里头的滤网框。
框是空的。
框边上积着一层灰,不是走廊里那种灰白的灰,颜色发暗,凑近了看,有一点绿,毛茸茸的。他拿指头抹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闻了闻,是霉。
他从胸口兜里掏出检修单,借着红光写了一行:七号管井,这一层,风管滤网缺。写完了,叠好,揣回去。这是习惯,在墨尔本给客户跑现场的时候就这样,看见了,先记下,回头再说。
然后他掐三下,在门上敲三下。门是铁的,比管子响,他敲得很轻。
* * *
常灵珂知道管井在哪儿。
走廊尽头,洗漱间隔壁,一扇刷绿漆的铁门,门上焊着一块牌子,写着闲人免进。她去卫生站要从门口过,每天过两回,从来没见人开过。
问题是舍管。
舍管夜里沿着走廊来回滚,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回来。她进楼的头几夜睡不着,躺着数过:它过去一趟,再回来一趟,中间她能喘一百来口气。不是每回都一样,有快有慢,慢的时候是在哪张床跟前停了,扣谁的分。
她等它从门口那头滚回来,滚过她的床,往另一头去了,才掀开被子。
鞋没穿。塑料底,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冷的,冷从脚心往上钻,她咬着牙,一路数着床腿过去。三十几架床,三十几户人家,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有人在枕头里咳,咳一声,停半天,又咳一声。
到了铁门跟前,她把手放在门上,还没敲,门从里头开了一道缝。
红光从缝里漏出来,打在她脚上。
“鞋呢。”他说。
“响。”
门又开大了一点。她侧着身子挤进去,他在后头把门带上了。
管井里比走廊暖,七号就在手边,散着热。地方窄,两个人一站,就没地方了。他把手电往下压,光打在两个人的脚上,打在铁格子平台上。她的脚踩在铁格子上,格子的棱硌着脚心,冷得她一缩。
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铺在她脚底下。
她站上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他。
红光是从下往上打的,照得不全,照到下巴,照到鼻梁底下,眼睛那儿是暗的。但她看得出来。脸是那张脸,三十岁上下,下巴上一层青胡茬,鬓角是黑的。
天枢那张长桌对面,她看过这张脸一眼,隔着一根蜡烛,谁也没开口,手串就暖了。再往前,是小宇宙里那张脸,三百多年,一年一年老下去,老到鬓角全白,老到他自己拿溪底的水晶磨了一副眼镜,左片崩了一个口。
她抬起手,指头往他鼻梁上去,碰到的是鼻梁。
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停在那儿,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没了。”她说。
“看得清。”他说。
“三十岁的眼睛。”
“嗯。”
他伸手把她的右手拿过去,翻过来,手背朝上,凑到红光底下,拿拇指去摸她的虎口。虎口那一片皮是平的,颜色跟手背别处一样,什么印子也没有。小宇宙第十二年那回烫的,她那半边红了三天,后来虎口那一块一直比别处浅,浅了三百多年。
现在没了。
她把他的右手也拿过来,翻过去看。也没了。
两个人的手在红光底下搁着,一只叠着一只,都是三十岁的手,干净,没有疤,没有斑,指节不粗。
“这身皮,”她说,“什么都不记得。”
他没说话,拇指在她虎口上来回蹭了两下。
* * *
她往前靠了一点,额头抵在他锁骨底下。
不是想好了才靠的,是站不住了。从熄灯到现在,她的心一直悬着,悬到这会儿,腿先软了一下。
他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搭在两块肩胛骨中间,没动。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汗衫,那颗心就在底下跳。她本来想数,数到第四下,发现耳朵里听见的这颗心,跟腕子底下同契送过来的那颗,是一颗。一颗心,两条路过来,在她身上对上了,一下都不差。
她就不数了。
管井里只有七号在响,水在里头慢慢走。外头走廊上,隔着一扇铁门,有人在梦里叫了一声谁的名字,又没声了。
“你昨天一夜没睡。”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心跳一夜没下来。”他停了一下,“我也没睡。”
她在他胸口上笑了一声,很短,鼻子里出的气。
“小柔的弟弟,拉成水了。”她说,“卫生站的盐,加了半勺白糖。白糖是全楼最贵的东西,桂姐拿钥匙开的柜子,拿秤称的。”
“喝下去了?”
“喝下去了。早上尿了。”
“嗯。”
“半勺。”她说,“我刮平的。”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墨尔本那罐,”他说,“还欠着。”
“欠着。”她说,“老周记着账呢。”
她没抬头。他也没低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脚底下是他的外套,外套底下是铁格子,铁格子底下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到哪儿。
有一句话,她在这时候想起来了。
那句话在嘴边上过了很多回。小宇宙的北屋窗下过过,井口上过过,第三百年那个下雨的夜里,他给她捂脚的时候也过过。每一回都过去了,没停下来。出了门,门外一片白,手串一暖,到了天枢,隔着一张长桌,又过了一回。
她张开嘴。
“你爬了多久?”她说。
“二十来分钟。”
“电梯上说,咱们两个隔着一长串数。”
“嗯。”
“二十分钟爬不完那串数。”
“爬不完。”
“那是怎么回事。”
“回头算。”他说。
她没再追。她把这件事跟她刚进楼时候那句话放在一块儿——第一回去天枢那晚,乔乔举着手机跟她说这部剧,她说这楼号称几百万层,住十万人,一层摊不到一个人,分母对不上。
现在她就住在这个分母里头,一层三十几架床,挤得翻身都要先跟上铺打招呼。
* * *
“这楼,”她说,“我看过。”
“《十万人宿舍》。”
“你也知道?”
“乔乔外放过。”他说,“刷到几段。”
“我看到六十集。”她说,“前头的都知道。哪天早上厕所摇几号,哪家哪天降层,传送带哪天卡住。后头的不知道,后头还没播。”
“改过几回?”
“一回。摇号那回,我让给林婆了。扣了两分。”她说,“手串没烫。”
“这儿没有锁点。”
“没有锁点,也没有书。”她说,“明朝那回有史书,那边那回有原著。这回只有六十集,还是短剧,一集两分钟。”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舍管里头,有个口子。”
“什么口子。”
“我拆开过一个。里头有个接口,不是修理用的。”他说,“是从外头往里按的。”
“谁在按?”
“不知道。”
她把这个也放进去了。剧里的舍管就是舍管,滚来滚去,扣分,说一句“祝您生活愉快”。剧里没有人从外头按。
“我们那层,”她说,“这几天咳嗽的多了。林婆咳,对面床的也咳。卫生站排队,排到走廊上。”
“我们那层也有。”
“你咳没咳?”
“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她说,“问一句。”
走廊那头传过来一阵嗡嗡声,很远,很低,一点一点近了。
她在他胸口上抬起头。
是舍管。比她算的早。
* * *
“我得回去。”她说。
“嗯。”
她从他的外套上下来,脚踩到铁格子上,又是一缩。他弯腰把外套捡起来,拍了拍,没穿,搭在胳膊上。
她伸出手,拿过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虎口那块肉,掐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掐在他手上,疼的是他。他那份疼分了一半,跑到她自己的虎口上来,也是三下。她掐他,自己也疼。这件事她以前没试过,从来都是掐自己,叫他疼一半。现在两只手就在跟前,她掐的是他,疼的还是两个人。
“这回不用掐自己了。”她说。
他看着她,拿拇指在她虎口上按了一下。没掐,是按,按住了,停了一停,松开。
一下。
“我知道一下是什么。”她说。
“嗯。”
她拉开门缝,往外看。走廊里那盏小红灯还在原处,嗡嗡声在另一头,还没拐过来。她侧身出去,光着脚,贴着床腿往回走。
走到半路,舍管从那头拐过来了,脑袋上的灯一扫一扫的。她蹲下去,蹲在一架床的床腿后头,不动。灯扫过来,从她头顶上过去,扫到对面墙上。
舍管在一张床跟前停了一下。床上有人咳了一声,没捂住。
“检测到噪声超限。”舍管说,声音不高,平平的,“扣除零点五分。祝您早日康复。”
然后它滚走了。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脚是冰的,冰得发麻。她把两只脚搓了一会儿,搓不热,就那么搁着。
过了很久,背后的管子响了三下。虎口也疼了三下。
他到了。
她摸出药勺,缠好袜子,回了三下。
底下铺上,林婆又咳了,咳在胳膊肘里,闷的,一声,两声,咳完了喘。常灵珂在黑里听着,听着听着,背后那根管子比刚才热了一点,热得很匀,从脚那头一直热到肩膀。
她不知道是水自己热了,还是有人把哪个阀门拧开了半圈。她没去问。
* * *
第二天一早,白道微去维修班交检修单。
维修班门口挂着一块屏,屏上是全楼的巡检记录,一行一行往上滚。老马说过,舍管巡完一个地方,记录自己就上去了,不用人填。他站在屏底下,把七号管井那一行找出来。
记录是夜里上去的。
七号管井,她那一层。巡检单位:舍管,一个编号,七位数。巡检结果:无异常。风管滤网:完好。
巡检时间:两点过一刻。
他站在那儿,把胸口兜里的检修单掏出来,展开,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一行。七号管井,这一层,风管滤网缺。
舍管进不去管井,太宽,卡在门框上。这是老马说的。
两点过一刻,他们两个就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