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在林婆床头停住,就不走了。
“亲爱的住户。”舍管说。声音还是那个甜的声音,夜里调低了,低了也甜。“检测到体温异常。检测到咳嗽。正在判定传染等级。请同床住户保持距离。”
它胸口那块屏亮了,屏当中一个小圆圈,一截亮一截暗,转着。
林婆没听见它说什么。林婆在咳,脸埋在胳膊肘里,背一拱一拱的,铺板跟着响。常灵珂半个身子探在中铺外头,一只手还搭在林婆额头上,手底下是湿的,烫的。
她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摸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卫生纸。是林婆给的,摇号第二天一早塞进她手里,说不是还,是给。她一直没舍得用。
“林婆,往这儿咳。”
林婆把脸从胳膊肘里抬起来,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手里一块白的。她对着那块白的咳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咳得长,咳到最后,嗓子里咕噜了一下。
常灵珂把纸拿开,凑到红光底下看。
纸心上一摊,红的,鲜的,带着细沫子,不是一丝一丝的那种,是一口。
舍管的灯往下压了压,照在那张纸上。
“检测到血液。”它说,“判定:传染。等级:二级。即将转运至观察层。转运车已调度。请同床住户回避。感谢您的配合。”
* * *
一屋子人都醒了。
先是帘子响,一道一道的,从近处响到远处。有人坐起来,有人把脑袋探出帘子缝,有人在黑里问出什么事了,没人答。黑玻璃的半球扣在天花板上,一只一只,跟白天一样,什么也不说。
一一〇号上铺的帘子哗地拉开了。
是老冯。五十来岁,在传送带上管分饭盒,嗓门大,白天说话隔着三架床都听得见。他咳了一个礼拜了,地塞米松吃了六天,两回九片,都是常灵珂数给他的。他家里三口,他睡上铺,下头是儿子和儿媳妇,那两个都不咳。
“拉走。”老冯说,“赶紧拉走。”
“爸。”下铺的儿子小声叫他。
“叫什么叫。血都出来了。”老冯拿手指着林婆这边,手指头在抖,“我家里还有人。都挨着。拉走。”
对面也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说的是一个意思:咳血了,那就是了,告示上写着的,咳嗽加发热,判定传染。还有一个女人说,举报有积分。另一个人说,不用举报,它自己看见了。
小柔那一架帘子也开了一道缝。小柔趴在上铺沿上,往这边看,豆豆从中铺探出半个脑袋。他们的妈上夜班还没回来,下铺空着。小柔伸手把豆豆的脑袋按回去了。
常灵珂从中铺下来了。
她没踩栏杆,是半滑半跳下来的,光脚落在地上,凉。她在林婆床沿上坐下,坐在舍管和林婆中间,后背对着林婆,脸对着那只红点。
“请同床住户回避。”舍管说。
“我是卫生站的。”
镜头里的红点对了她一下。
“东七区卫生站见习护士,常灵珂。”舍管说,“您好。请回避。”
* * *
她没回避。
腕子底下那颗心在往上蹿,是她自己的。她把左手藏在身子后头,拇指和食指捏住虎口,掐了下去。
一下。两下。
掐完了,她把手搭在林婆的被子上,抬起头,不是对着舍管,是对着帘子缝里那一张一张脸。
“我睡她上头。”她说,“头挨着头,睡了十几天了。我不咳。”
没人说话。
“一一四一家三口,跟她隔一根柱子。一个咳的都没有。”
小柔在上铺点了一下头,点完了又觉得不该点,缩回去了。
“冯叔。”她转过去,看着一一〇号上铺,“你咳了一个礼拜。你儿子儿媳妇睡你底下,咳了没有。”
老冯张了张嘴。他儿子在下铺,把脸扭过去了。
“她咳了一个礼拜,一直没烧。”常灵珂说,“这几天吃上了地塞米松,吃到今天,烧起来了。”
“药是你们卫生站开的。”对面有人说。
“是。”常灵珂说,“我数的。”
她停了一下。
“传染病是一个挨一个倒的。挨着她的人先倒。挨她最近的是我。”她说,“我在这儿坐着。”
“您的意见已记录。”舍管说。
它胸口的小圆圈还在转。
“妨碍转运。”它说,“扣除五分。”
她没动。
“妨碍转运。扣除五分。”
林婆在她背后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腕子,攥住了。那只手烫得像刚从开水房端出来的缸子,攥得很紧,指头骨节一节一节硌着她。
* * *
白道微醒着。
车间后屋的灯关了,应急灯是绿的,从小窗糊的那层油里透进来,屋里一片发浑的绿。他本来躺着,她那头的心猛地一提,他就坐起来了。
然后虎口上疼了两下。
两下。
他下了床,鞋没系,推门进了车间。车间墙上挂着一块值夜屏,夜里有单子下来,一行一行往上滚。最底下一行刚上来,字还亮着:
转运车二号。出库。目的:东七区。
转运车在车间东头的停车位上,一溜三台,长条的,矮,比担架宽一点,四角是轮子,上头一副束带,前头扣着一只罩子,罩子上一只灯。二号在中间。它的灯亮了,充电线自己从屁股后头弹出来,落到地上。它往后退了半尺,转了个向,朝货梯那头开过去。
他走过去,站在它前头。
“前方有障碍物。”转运车说。它的声音跟舍管不一样,是个男声,平的。“请让行。”
他蹲下来,把它左前轮的轮罩拧开了。
“请让行。”
“检修。”他说。
他拿手电照了照刹车片。刹车片是好的。他又照了照轴承。也是好的。他拿扳手在轴承座上敲了两下,听了听声音,声音也是好的。
“请让行。”转运车说,“任务时限:四分钟。”
“嗯。”
他把轮罩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里头。里头有灰。他拿袖子擦了擦。
左手腕底下,她的心跳得又快又硬,一点都没往下走。他不知道她那头是什么样子,是谁站在她跟前,她在说什么。同契把她的心送过来,送不来她的嘴。
他把轮罩又擦了一遍。
* * *
小圆圈转了很久。
久到对面那个说举报有积分的女人都不说话了。久到老冯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咳了两声,又憋回去。久到林婆攥着她腕子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又攥紧。
常灵珂看着它转。
它扣她分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想,张嘴就扣。它说判定传染,也是张嘴就说。只有这一回,它不说话,就那么转。
她在墨尔本填过很多年的表,报过很多回疫情。表自己往上走,走得快。慢下来的,一般是到了某一张桌子上,有人拿起来在看。
屏上的圆圈停了。
“系统裁决。”舍管说,“暂缓转运。居家观察。责任人:东七区卫生站见习护士,常灵珂。”
帘子缝里一片吸气的声音。
“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早日康复。”
它往后退了退,红光变回白的,转过身,嗡嗡地滚走了。滚到走廊那头,拐过去,没了。
老冯在上铺说:“系统也护着她。”
没人接他的话。帘子一道一道拉上了。
* * *
转运车的灯灭了。
“任务取消。”它说,“感谢您的维护。”
它往后退,退回停车位,充电线插回去,咔哒一声。
白道微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轮罩。值夜屏上又滚上来一行:转运车二号。任务取消。
为什么取消,屏上没写。
他把轮罩装回去,拧紧,站起来,左手掐虎口,掐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三下。很轻,手是软的。
他在转运车跟前又站了一阵,看着那只灭了的灯,才回后屋。
* * *
后半夜常灵珂没回中铺。
她从小柔那儿借了一只空饭盒,把林婆床头那缸凉水倒了一半进去,拿毛巾蘸着,擦林婆的额头、脖子、腋下。擦完一遍,毛巾就热了,再蘸。林婆咳了几回,没再咳出那么大一口来,咳出来的是丝,红丝缠在白沫里。
“扣了几分。”林婆闭着眼睛问。
“没数。”
“五分一回。两回。”
“您数了。”
“我听着的。”林婆说,“丫头,你那点分,经得起几个五分。”
“经得起。”
“经不起。”林婆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我不去观察层。”
“不去。”
“那地方,电梯上没有。”林婆说,“我在这楼里住了多少年,没见谁从那儿回来过。”
常灵珂没接,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擦。
天快亮的时候,林婆睡着了,呼吸是浅的,快,一口跟着一口,嗓子底下有一点嘶嘶的声音。常灵珂把两根手指搭在她腕子上,搭了一会儿,拿开了。不用数。快就是快。
她在林婆床沿上坐着,后背靠着床柱子,眼睛闭上,又睁开。
第一例。
在她那一行,第一例不是最先病的那一个,是最先被人看见的那一个。最先病的那个,往往早就在了,在哪个角上咳了十几天,没人记一笔。等到有一个人咳出血来,有一台机器照着它说出传染两个字,一屋子人才算是看见了。
林婆是这一层的第一例。
她不知道林婆是不是最先病的那一个。
* * *
天亮以后,桂姐来了。
桂姐从来不上楼来。她早上七点直接进卫生站,开柜子,开灯,开那台出单子的舍管。今天她拎着卫生站的帆布包,六点半就站在一一三号床跟前,喘着气,头发没梳。
“半夜屏上推了。”桂姐说,“一一三下,暂缓转运,居家观察,责任人,你的名字。”
“嗯。”
“你担保了。”
“它让我担的。”
“你担得起?”
“担不起。”
“担不起你还担。”桂姐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弯下腰去看林婆,看了一眼就皱眉。她把手伸进林婆后背底下摸了摸,又拿耳朵贴在林婆胸口听,听左边,听右边。
“哪边疼?”桂姐问。
林婆指了指右边。
“往右边躺。”桂姐两只手托着林婆的肩膀和胯,把她翻过去,右边朝下,后背塞一卷被子。“血往下走,别让它往好的那边灌。”
常灵珂在旁边看着,把这一句记住了。
桂姐又从包里掏出一只体温计,塞进林婆胳肢窝,掐着表等。等的时候她没看常灵珂,说:“昨天那七行,揣好了没有。”
“揣着。”
“今天多一行。”
“嗯。”
“写的时候别在柜台上写。”桂姐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窗户看,看完了,甩了两下,没说读数,脸色就是读数。
* * *
八点,舍管来贴条子。
不是夜里那台,是一台小一号的,肚子上开一道口子,跟卫生站那台差不多。它在一一三号床跟前停下,口子里吐出一截黄胶条,宽一掌,长一丈,它拿两只短胳膊夹着,绕着床架子缠了一圈,缠在下铺那一层的横梁上。
胶条上印着字,一段一段地重复:居家观察中。请勿靠近。居家观察中。请勿靠近。
上铺那一截黄胶条,是原来那一户降层以后贴的,已经褪了色。现在下铺这一截是新的,黄得发亮。夹在中间的是她的中铺,没贴。
“亲爱的住户。”舍管说,“居家观察期间,被观察人如厕号自动作废,餐食由责任人代领,责任人须每日两次上报体温。观察期内,同区新增发热病例,责任人承担连带责任。感谢您的配合。”
林婆侧躺着,听完了,嗓子里哼了一声。
“如厕号作废。”林婆说,“反正也摇不上。”
舍管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打算回答,转身滚走了。
“连带责任是扣多少。”常灵珂问它的背影。
它没回头。
林婆在被子底下伸出手,往床头那只铁皮饼干盒指了指。
“丫头,你开开。”
常灵珂打开了。盒子里是林婆的东西:降压药的塑料板,一卷卫生纸,一把木梳,一张折起来的旧照片,还有一只卫生站的小纸袋,口折着,里头是没吃完的地塞米松。昨天下午她刚数给林婆的那九片,林婆吃了两片。
“你拿去。”林婆说。
“昨天您说得吃。”
“昨天我没咳血。”林婆说,“你昨天坐在那儿,说是吃了它才烧起来的。我听着呢。”
常灵珂把纸袋拿出来,攥在手里。
“停了夜里咳得厉害。”她说,“扣分。”
“扣分我认。”林婆说,“你给我买那个半个的枕头。”
* * *
小柔妈是那时候下的夜班。
她进门先看见那一圈黄胶条,站住了。她身上一股药味,冲鼻子,不是卫生站那种,是种植层带下来的,袖口上一道黄绿的印子,洗过好几回洗不掉。她把湿外套搭在床架子上,没往一一三号这边靠,也没往后躲,就站在两架床中间那根柱子旁边。
“夜里的事,小柔说了。”她说。
“嗯。”
“中午的饭,我们家钩。”小柔妈说,“钩两盒。一盒给她。”
“代领要责任人去。”
“钩到算谁的。”小柔妈说,“传送带上没写名字。”
豆豆从中铺探出脑袋来,看着林婆那边的胶条,看了半天,问:“林婆要去观察层吗?”
“不去。”常灵珂说。
豆豆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伸长胳膊,把一颗星星塞进胶条和横梁中间的缝里。作业纸折的,跟送到卫生站的那颗一样。塞完了,他拿手指头在星星上按了按,按实了。
* * *
那一天卫生站的队跟昨天一样长,短了一截的是她跟前。
前头有人排到柜台,看一眼是她,就把单子递给桂姐,不递给她。有一个女人领了药,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你是一一三的?那个担保的?”
“是。”
那女人没说话,走了。走的时候把纸袋往怀里揣得很深。
桂姐什么也没说,单子照样往后头递,递给她。她照样数,九片,纸袋,折口,下一个。
中午桂姐去吃饭,她又把那沓作废单子翻出来,翻到背面,在昨天那七行底下添了一行。
一一三下。林婆。女。七十多。咳八九天。地塞米松,三天多。昨夜烧,咳血。转运,暂缓。
她看着这一行,想了想,在前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一”。
下面还空着很多格。
* * *
熄灯以后,管子响了三下。
她把林婆的被角掖好,看了一眼走廊。舍管刚从门口那头滚过去。她光着脚下了地,贴着床腿走,走到那扇绿铁门跟前。
门开了一道缝,红光漏出来。
他站在里头,没让她进,先弯下腰,往她脚跟前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双鞋套。灰的,毡子做的,底下厚,上头一根松紧带。维修班的人进机房穿的那种,怕带灰,也怕响。
她看了看,穿上了,在铁格子上踩了两下。
没声音。
“不响。”他说。
她看着脚底下,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挤进来了。毡子底踩在铁格子上,格子的棱子硌不着了。
“昨天夜里,”他说,“你掐了两下。”
“林婆咳血了。舍管要拉她去观察层。”
“转运车出了库。”
“你知道?”
“值夜屏上推的。”他说,“我在它前头蹲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他。“蹲着干什么。”
“检修。”
“修好了?”
“本来就是好的。”
她在红光里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它让我担保了。”她说,“林婆居家观察,我是责任人。这一片再有人烧起来,算我的。”
他没说话,左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它判传染,张嘴就判。”她说,“扣我分,张嘴就扣。就那一回,它不说话,转圈,转了很久。”
“多久。”
“我没数。比扣分长得多。”她说,“像在等谁说话。”
他靠在七号竖管上,想了一阵。
“舍管里有个口子。”他说,“从外头往里按的那个。”
“你说过。”
“那块板,接着它的嘴。”
她把这句话放下,放在昨天夜里那个转圈的小圆圈旁边,又放在告示上“由系统统一安置”那几个字旁边。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没对上,也没对不上。
“那台舍管,”她说,“你修得着吗。”
“修得着的话,看什么。”
“看它的账。”她说,“那一回,是谁说的暂缓。”
“嗯。”
他又说:“你那张纸上,东墙。”
她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卷在单子里,我捋过。”
“东墙那一排咳的多。墙上有风口。”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根方的铁皮风管。
“这一根,往东墙走。”他说,“滤网框是空的。框边上一层灰,发绿,是霉。巡检记录写的是完好。两点过一刻。”
“两点过一刻我们在这儿。”
“嗯。”
她没说话了。她把手放在那根风管上。铁皮是凉的,底下有风在走,走得不急,一直在走,从上头来,往东墙去,往一排一排的床头上去,往林婆那张床上去。
她把手拿开了。
* * *
她回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鞋套踩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贴着床腿走,路过一一〇号,停了一下。
一一〇号上铺的帘子开着一道缝。老冯坐着,没躺,背靠着墙,拿一条毛巾捂着嘴。他在咳,咳得很小心,一声一声往毛巾里压,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咳完了,把毛巾拿下来,借着走廊那盏小红灯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说话。他的眼睛从她脸上挪开,挪到一一三号下铺那一圈新的黄胶条上,又挪回来。
毛巾上是红的。
他把毛巾往被子底下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