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过一点,她的心跳往上走了一截,停在那儿,不下来。
白道微正蹲在车间地上给一台舍管拆履带。他把扳手放下了。
不是吓着的那种快。吓着的快是一下蹿上去,蹿完了往回落。这一回是一截一截爬上去的,爬到一个地方,顶住了,不走。他在明朝的户部值房里见过这种心跳,她在柜台跟前跟谁顶上了,又不能吵出声来。
他等着。
等了一阵,他把左手从手套里退出来,拇指和食指捏住虎口,掐了三下。不重,够她觉出来。
那头没回。心跳还顶在那儿。
又过了一阵,虎口上疼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像是谁在柜台底下腾出一只手,捏完了又赶紧拿回去。
听见了。
后来,那截快慢慢松下来,松得不情愿,松到比平常还高一点的地方,就那么待着,一上午没再下来。
“愣着干什么。”老马在对面说。
“没事。”
他把扳手捡起来。
* * *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问老马要日志机。
老马正拿一根茶叶梗剔牙,剔完了,把茶叶梗扔进嘴里嚼。“要那个干什么。”
“东七区那台,今天该换电池。”
“换电池用不着日志机。”
“顺便看看它。”
“看它什么。”
“它左边轮子有点偏。”
老马看着他,嚼了两下。“东七区。你倒会挑。”
“顺路。”
“顺哪门子路。你住设备层,它在上头。”老马说着,起身走到工具柜跟前,踮脚从柜子顶上摸下来一样东西,吹了一口气,吹起一层灰。
是一只砖头大的盒子,灰塑料壳,边角磕得发白,一根带子,一根线,线头是个扁插头。正面一块小绿屏,屏底下一排橡皮键,键上的字早磨没了,只剩上下左右四个,摸得出来是箭头。
“上回用它,是查一台舍管为什么老在厕所门口转圈。”老马说。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它没毛病。厕所门口有人掉了半块饼。”老马把日志机递给他,“插背板上那个日志口。抄一遍,二十来分钟。抄的时候别拔。”
“嗯。”
“屏窄。”老马说,“一行看不全。看个时辰、看个地方就够了,后头那截不用看。”
“后头是什么。”
“校验。一串乱码。”老马坐回去,“机器跟机器对账用的,人看不懂。”
他把日志机挎在肩上。
老马在后头又说了一句,没抬头:“看完了,忘了。”
他走到门口,老马又叫住他。
“你知道这楼以前谁管。”
“不知道。”
“人。”老马说,“我师傅说的,他刚来那几年,一层一个楼长,戴红袖箍,嗓门大,扣分拿本子记,记完了念。谁跟楼长好,谁就扣得少。后来换了舍管。”
“为什么换。”
“上头说,人有私心。”老马把嘴里的茶叶梗换了一边嚼,“舍管没私心。舍管不收烟。”
“收不收烟,扣得一样多?”
老马想了一会儿。“比原来多。”他说,“可是没人骂了。骂谁去。骂它,它说感谢您的配合。”
* * *
下午两点,他推着一只小车上了东七区。车上两块电池,砖头大,一块二十来斤,拿帆布带子捆着。
电梯门上那串数一路往前蹿,蹿得比电梯快。他看了一眼,没算。老马说过,爬梯子的时候别算;坐电梯,他也先不算。
电梯门开,他推车出来,往西走。
东七区的过道他只走过一回,是修打单机,只到了卫生站门口。另一回是夜里,他在管井里,隔着一扇铁门。白天的过道比夜里窄,帘子都拉开着,床沿上坐满了人,有人在叠衣服,有人戴着耳机发呆,有个孩子趴在中铺上,拿铅笔在硬纸板上写数。
每一架床的最上头一根横梁上,垂着一根白线头,一拃长。
他推着车走过去,一架一架,线头一根一根,有的垂着,有的往外斜一点。他没停,走过去了。
一一三号那架床他也没停。下铺缠着一圈黄胶条,黄得扎眼,胶条和横梁中间的缝里夹着一颗作业纸折的星星。胶条里头躺着一个老太太,侧着身子,背对着过道,背一起一伏,起伏得很快。
中铺是空的,被子叠着。
他往前推,推到过道西头。西头墙根有一只充电座,铁的,半人高,舍管就停在上头,脑袋耷拉着,屏是暗的,胸口一圈灯慢慢地一明一暗,在充电。
他蹲下来,按着它下巴数了三下。灯灭了。
“电量更换中。”它说,声音哑了,像人刚醒,“请勿触摸。”
“嗯。”
* * *
背板八颗螺丝,四长四短,长的在上。电池仓的卡扣紧,他先伸左手去掰,掰到一半,掌心那道口子早长好了,长成一道粉的线,还是扯了一下。他换了右手。
两块旧电池拔出来,搁在地上,两块新的插进去。
然后他把日志机的扁插头插进背板上那个日志口。小绿屏亮了,一行字:抄录中。底下一道细杠,一格一格往前爬。
他靠着墙坐下来,等。
有人在看他。他没回头也知道。过道里坐着那么多人,一个维修班的蹲在充电座跟前拆机器,大家都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不看了。
只有一个还在看。
是那个趴在中铺上写数的孩子,下来了,光着脚,手里攥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塑料兔子,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看那只小绿屏。
“它在干什么。”孩子问。
“睡觉。”
“睡觉要插管子?”
“嗯。”
孩子看了一会儿,又问:“林婆也插管子吗?”
白道微看着他。
“林婆不插。”他说。
“林婆喘。”孩子说,“喘得跟这个一样响。”他拿兔子指了指充电座,充电座里头有一只小风扇在转,嗡嗡的。
“嗯。”
“卫生站那个阿姨,给我喝过甜水。”孩子说,“你喝过吗。”
“没有。”
“那你去咳嗽。咳嗽了她就给你。”
“咳嗽给的是药片。”
孩子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也有道理,点了点头。
“豆豆。”上铺有个女孩叫他,“回来,别挡着人干活。”
孩子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绿屏。细杠爬了一半。
* * *
她是那时候从卫生站回来的。
他听见了脚步,也感觉到了。腕子底下那颗心,从过道东头一路过来,越过来越近,快了一点,就一点,压住了。
她从他跟前走过去,没看他。他也没看她。
她走到一一三号,弯腰,跟胶条里头的老太太说了句什么,伸手托着老太太的后脑勺,把一只缸子凑过去。老太太喝了两口,咳起来,她把缸子拿开,等着。
他把眼睛挪回小绿屏上。
细杠爬到四分之三的时候,舍管的脑袋动了。
他按过它的下巴,它是睡着的,屏是暗的,灯是灭的。可是那颗脑袋往他这边转了一点。不多,一指宽,转过来,停住了。
他把手放在它背板上。
背板底下,主控板那一片是凉的,睡着的机器就是凉的。只有一小点是热的,在主控板底下,在那块贴黄封条的小板子的位置,热得很清楚,一枚硬币那么大。
他的手没挪开。
热持续了一会儿,退了。脑袋没转回去。
小绿屏上跳出两个字:完成。
他拔了插头,装回背板,又按住它下巴数了三下。它醒了,灯转了一圈,屏亮了。
“电量更换完成。”它说,“感谢您的维护。”
他推着车往电梯走。走过一一三号的时候,她正蹲在床边,拿毛巾给老太太擦嘴角。毛巾是白的,有一道红。
* * *
熄灯以后,管子响了三下。
他到得比她早。他把手里一样东西放在铁格子平台上,靠着七号竖管,等她来。
她来了,穿着那双毡子鞋套,进门先看见那样东西,低头看了看。
是一只玻璃输液瓶,空的,灌满了热水,盖子拧死,外头套着一只灰袜子。
“灌的老马的壶。”他说。
她弯腰拿起来,捧在两只手里,捧了一会儿。
“给林婆的还是给我的。”
“都行。”
“那给林婆。”
“那我再灌一个。”
她把瓶子抱在胸口,没说话。脚底下的毡子,胸口的热水,背后的七号,三样热的东西围着她。她肩膀松下去一点。
“今天早上,”他说,“你顶上了。”
“规程改了。”她说,“咳嗽,地塞米松一次两片,一日三次,五日。三十片。”
他没说话。
“我拿着勺子,伸不下去。”她说,“桂姐把瓶子拿过去,看了看,说瓶里不够,一人先给九片,过两天补货再说。”
“瓶里够吗。”
“够。”她说,“满的。”
他想了想桂姐那张脸,那张嫌她笨手笨脚的脸,想不出来那张脸怎么说的这一句。
“有人回来要剩下的吗。”
“有。两个。”她说,“桂姐给了。我没拦住。”她停了一下,“我也没想拦。我拿什么拦。我那张墙上画的,桂姐看得懂一半,那两个人一眼都没看。”
“林婆呢。”
“烧没下去。喘。”她说,“早上的体温我报了,它说感谢您的配合。晚上的我也报了,它又说了一遍。”
“你呢。”
“我好着呢。”
“你一天没下来。”他说。说的是她的心跳。
她没接这句,把输液瓶换了一只手抱。
“墙上画完了?”
“画完了。三遍。”
她把画的跟他说了。说得很短:按床排,圈不挨着圈;按风排,圈都在东墙底下;按药排,圈前头都有地塞米松,只有一个没有,种植层上夜班的。
他听完了,过了一会儿,说:“东边多一个量级。”
“差不多。”
“吃过药的,又在东墙底下。”
“嗯。”
两个人都没往下说。往下说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个大概,又都知道这个大概还撑不住。
“舍管的账,”她说,“你抄了?”
“抄了。今天下午。”
“我看见你了。”
“我也看见你了。”
“我没看你。”
“我也没看你。”
她低头,嘴角动了一下,这一回笑出来了,短短的,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看完了告诉我。”她说,“那一回,是谁说的暂缓。”
“嗯。”
她要走,又停下,把他的左手拿过去,翻开,拿拇指在掌心那道粉线上蹭了一下。
“长好了。”
“嗯。”
“掰卡扣的时候还扯着。”她说,“下午两点,我还没出卫生站,手心里抽了一下。”
“换右手了。”
“先使的左手。”她把他的手合上,还给他,“下回拿脚掰。”
她抱着那只输液瓶走了。他站在管井里,等着走廊那头她回到铺上,等着管子上传过来三下,才往梯子底下去。
* * *
后屋的灯他没开。
他坐在单人铁床上,背靠着墙,把日志机搁在膝盖上,小绿屏的光照着他的手。
一屏四行。一行二十来个字。往下按一下,翻一行;往下按住,一行一行往上滚,滚得很快,看不清。他一下一下地按。
头一个钟头,他在学它怎么记账。
时间,地方,事。时间到分;地方是过道上一截一截的编号,东头是一,西头是十几;事就几个字。
“〇六一二 东三 晨检 一〇四上 正常。”
“〇六一二 东三 晨检 一〇四中 正常。”
“二三〇七 西二 噪声超限 一〇二中 扣〇点五。”
“〇一五〇 西十二 充电 开始。”
“〇二四一 西十二 充电 结束。”
“二二五〇 东段 异物悬挂 横梁 三十四处 已上报。”
他看着这一行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那些白线头。它一架一架数过去,数清楚了,报上去了,报完了也没扯下来,大概上头还没回话,线头算不算违规,它自己定不了。
这台舍管一夜从东头滚到西头,从西头滚到东头,扣几回零点五,晨检一回,后半夜在西头充一回电,充四十来分钟。一天一天,差不多一个样。他把它的一天在心里走了一遍,跟她说过的那个数对上了:它过去一趟,再回来一趟,中间她能喘一百来口气。
只有一样不一样。这几夜,“噪声超限 一一三下 扣〇点五”那一行,一夜比一夜多。前天夜里三回,昨天夜里他往下按,按了七回才按过去。
林婆停了药,咳得响了。响一回,零点五。
然后他往回翻,翻到她那层管井有人的那一夜。
“〇一五〇 西十二 充电 开始。”
“〇二一四 接管口 接通。”
“〇二一五 七号管井 巡检 风管滤网 完好。”
“〇二一六 接管口 断开。”
“〇二四一 西十二 充电 结束。”
他看着这五行,看了很久。
它在西头充电,从一点五十充到两点四十一。中间没有一行写它离开过充电座,没有一行写它往东走。两点一刻,它在西头的墙根底下,脑袋耷拉着,胸口那圈灯一明一暗。
两点一刻,七号管井,巡检,滤网完好。
那一行夹在两行“接管口”中间。前一分钟接通,后一分钟断开。
他想起维修班门口那块屏,记录自己就上去了,不用人填。
* * *
他往后翻。翻到大前天夜里。
“二三四一〇七 东十一 体温异常 一一三下。”
这一段记到了秒。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到了秒,往下按。
“二三四一〇九 东十一 咳嗽 一一三下。”
“二三四一一一 东十一 血液 一一三下。”
“二三四一一一 判定 传染 二级。”
“二三四一一〇 转运 申请。”
“二三四一一〇 接管口 接通。”
“二三四一一四 妨碍转运 扣五。”
“二三四一三〇 妨碍转运 扣五。”
然后是一段空。他按了一下,下一行跳出来,时间往前走了一截。
“二三四一五九 系统裁决 暂缓转运 居家观察 责任人。”
“二三四二〇〇 接管口 断开。”
从十二秒到五十九秒。四十七秒。
他在转运车跟前蹲着拧轮罩的那几分钟,这台舍管站在林婆床头,胸口那个小圆圈转了四十七秒。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林婆,脸对着它。四十七秒里,它什么也没做,在等。
等接管口那头的东西说话。
他想起车间值夜屏上那一行:转运车二号,任务取消。为什么取消,屏上没写。这里写了,暂缓。谁暂缓的,这里也没写,至少屏上看得见的这一截没写。
他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四十七秒,他在楼底下拧一块本来就好的轮罩,她在楼上坐着不动。两个人隔着那一长串数,各拖了一截时间,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拖。
他往后翻。昨天早上。
“〇六二〇 东十一 晨检 一一〇上 体温异常。”
“〇六二一 血液 一一〇上。判定 传染 二级。”
“〇六二一 接管口 接通。”
“〇六二一 系统裁决 转运。”
“〇六二一 接管口 断开。”
同一分钟。连一个小圆圈都没转。
他又往前翻,翻到十几天以前,一行一行地找,找到一个凌晨三点。
“〇三〇二 接管口 接通。”
“〇三〇三 系统裁决 降层 积分归零 一户三人。”
“〇三〇三 张贴 降层通知。”
“〇三〇五 接管口 断开。”
是阿坤家。那天早上,老葛一家三口坐在床沿上,排成一排,像等一趟车。
他把日志机放在膝盖上,手按着它,没往下翻。
* * *
左手腕底下,她的心跳很平,慢,一下一下拉得很开。她睡着了。大概是抱着那只输液瓶睡的,不对,那只给林婆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日志机。
他往后翻,翻到今天下午。他坐在充电座跟前,等小绿屏上那道细杠一格一格爬的时候。
“一四〇二 西十二 电量更换 开始。”
“一四〇三 日志口 抄录。”
“一四二二 接管口 接通。”
“一四二四 接管口 断开。”
“一四二六 日志口 抄录 完成。”
两点二十二分。那颗脑袋往他这边转了一指宽,背板底下一枚硬币大的热,在他手心里。
接通了两分钟。那两分钟里,这台舍管没扣谁的分,没判定谁,没巡检什么地方。日志上只有接通,断开,中间什么事都没记。
两分钟里,有人什么也没干,就看着。
他没往下想,接着翻。
翻着翻着,他发现一样东西,原先没留意。本机记的那些行,晨检,充电,扣零点五,都短,一屏装得下,后头是空的。可是凡是“系统裁决”那几行,都长。字跑到屏的边上,没完,被屏截断了,截在一个字的半中间。
老马说,后头那截不用看。校验,一串乱码,机器跟机器对账用的。
他找到四十七秒那一行,按了一下右。
那一行往左挪了一截。时间挪出去了,地方挪出去了,“暂缓转运”挪到了最左边,后头露出来的,是他一直当成乱码的那一截。
他按住右,不松,一路挪到底。
然后他按住下,一行一行往下走,屏只露每一行的尾巴。本机的那些,尾巴是空的。系统裁决的那些,尾巴上都有字。降层那一行有,老冯那一行有,两点一刻的巡检也有。翻上去二十几条系统裁决,尾巴上空着的,只有两条。
字都一样长,一样排法,只差最后两三个字。
他翻回四十七秒那一行,停住了。
“人工确认。云顶。A-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