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里还有一本,叫里程。
“人工确认。云顶。A-7。”那一行他已经看了好几遍。再看也是那几个字,看多了,字就散了,不像字了。他按住左,把那一行挪回原样,又一下一下按上,退出这一本,退回小绿屏的头一页。头一页是目录,四个词:任务,告警,充电,里程。里程那本最薄。
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往上走。这个钟点她睡了,睡着的人也收得到,收到了会醒,醒了就躺在中铺上,对着上铺的床板数一颗不是自己的心。他背靠着后屋的墙,喘了几口长气,一口比一口慢,等腕子底下那一下一下的东西落回去。
签名那一本他没删,留在日志机里。他先看点别的。
里程那本是一张表。一行一趟,前头是时间,后头两栏,一栏叫平面,一栏叫竖向。
平面是轮子走的。两个轮子各带一个编码器,转一圈记一个数。这个他熟,在墨尔本给客户的仓库装过一大批这样的小车,小车走歪了,头一个看的就是这一栏。
竖向是另一样东西。
舍管要坐电梯。坐电梯的机器得知道自己到了哪层,光听电梯报数不放心,电梯也会报错,所以肚子里另揣一只气压计。往上走,气压低一点;往下走,高一点。好一点的气压计,分得出这一层和下一层。这也是他装过的。
他按着下,往下翻。
“〇七一二 西十二 乘梯 1,198,450 至 1,204,377 竖向 下三十一米。”
“〇九四〇 西十二 乘梯 1,204,377 至 1,311,026 竖向 下十八米。”
“一〇〇五 西十二 乘梯 1,311,026 至 1,204,377 竖向 上十八米。”
他看第二行。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三十一万,中间十万多层。十八米。
十八米是六层楼,在墨尔本,是他住的那栋公寓从车库走到天台。他走过,走楼梯,拎着一袋垃圾,不到两分钟。
他又看第三行。回来,也是十八米。
他没往下想。气压计会飘,天气变了会飘,风机一开会飘,楼道里有人开一扇门也会飘。一台机器的一个数,说明不了什么。他自己跟客户也是这么说的:先别信,多拿几台来。
* * *
车间的铁架子上搁着十几台舍管,开着膛,等着修,等着拆零件。日志口都在背板外侧,老马头一天就一个一个指给他看过。
他一台一台接上日志机,只抄里程那一本。一本几分钟,比抄全套快得多。
每台的里程都记了好几年。他不一行一行看,只找两个数:这台机器这辈子到过的最高处,和最低处。两个一减,就是它上下跑过的那一截。
第一台,五百六十几米。
第二台,五百八十出头。
第三台的气压计坏过,中间有一段全是零,他跳过那一段,剩下的五百四十几。
第四台,五百七十几。
他接到第十一台的时候,后屋那只电水壶自己跳了闸。他起来倒了一缸水,回来接第十二台。
十几台,没有一台过了六百米。
他把这些数写在一张检修单的背面,竖着一列,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数和数之间差得不多,差几十米。差的那一截,是有的舍管去得到最底下那几层,有的去不到。
可它们一样跑了好几年,一样坐着那几部电梯上上下下,灯牌上一样跳过几十万、上百万层。
* * *
他还得先信一把尺子。
后半夜,他从那台开膛的舍管肚子里把气压计那块小板拔下来,拿一根线接在日志机上,日志机挎在肩上,小板揣进胸口的兜里,又拿了一卷钢卷尺,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夜里没人,灯是声控的,他咳一声,亮一截。
头一天来报到的时候他数过,一层二十二级。他蹲下去,拿卷尺量一级台阶有多高。十二公分多一点。矮,省料的台阶,走起来不累,走多了才知道多。
二十二级,两米七八。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小绿屏,记下来。然后往下走一层,二十二级,走到下一个楼梯口,再看。
两米七,两米八,在这两个数中间跳。
楼梯口的墙上没有数,跟头一天一样。他从兜里摸出铅笔头,在墙皮上写了个很小的一,往下走一层,写个二,再往下,写个三。写完了三,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拿拇指把三个数都抹了。舍管查卫生,墙上写字扣分,扣的是这一层的住户。
他又往上走回去。又是两米七八上下。
小板没坏。气压计在楼梯间里量出来的,跟尺子量出来的,是同一层楼。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把卷尺收回去,咔哒一声,楼道的灯跟着亮了。
五百多米,一层两米七八。
他没乘。他从来不往小数点后头乘。五百除以二点几,两百上下。再加上舍管去不到的地方:顶上有一截,底下有一截,锅炉间那一层舍管不下去。加多少不知道,多不出一倍去。
两百多层。
灯牌上写的是一百二十万。
他回到车间,在那一列数的底下写了一行:楼,两百多层。又写一行:灯牌,一百二十万。差三个量级还多。
写完了,他把那行“两百多层”底下画了一道。
他坐在那儿想,一栋楼,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这么高。
在墨尔本,他给一家银行的营业厅装过一套叫号屏。客户要求屏上的“前方等候人数”比实数多报一截,说这样排着的人心里有准备,不催,不闹。他问为什么不报实数。客户说,实数少了,人就觉得等得起,等得起就想问,想问就要找经理。
两百层,一个人走楼梯,走一天,走得到底。一百二十万层,谁也不会起这个念头。
* * *
还有一件事对不上,是他自己的腿。
进楼头一夜,他睡的那张床,床头屏上写的是第 1,204,301 层。她那层灯牌上是第 1,204,377 层。数越大越往下,照灯牌,他在她上头七十几层。
她那一夜也是这么推的。他那边热,热往上走,所以他在上头。她说的是“大概”。
可是第二天一早,他从那张床往上爬楼梯,爬到设备层,楼梯到头了。前几天夜里,他又从车间顺着七号管井的铁蹬子往上爬,爬了十几块平台才找着她。
照他的腿,她在他上头。在那张床上头,十几层,再加上那天早上爬的那些。
灯牌上的数不光是大。连上下都不对。
他把这个也写下来了,写在最底下,写得很小:顺序也是乱的。
* * *
最后一台他是特地找出来的。
老葛一家降层那天,就是他在车间割了手的那天。那天上午有一台舍管出了一趟护送,日志里的任务名写的就是:降层护送。
那一趟的竖向是:下,一百四十几米。
一百四十几米,比他翻过的所有舍管去过的地方都低。别的舍管,从来没下去过那么深。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只有四个字:交接,完成。
再底下一行,它一个人回来了。上,一百四十几米。
那天她在电梯口,看着灯牌一路往上跳,跳过了两百万。她在掌心里写了三个数。
两百万层,一百四十几米。
交接给谁,表上没写。
他又回去翻别的舍管,专找最低的那一个点。翻了一圈,没有一台到过那么深。这楼的底下,舍管平常去的地方再往下,还有一截。那一截只在降层那天开过一回门,开给一家三口,和一口锅。
他把这一行抄下来,抄在检修单最上头,跟那一列数隔开。抄完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
* * *
早上七点,老马进门,先看见的是台子上那块拔下来的小板。
“你拔它干什么。”
“校一下。”
“校它干什么。”
“看它准不准。”
“准不准,它也就是个舍管。”老马拿起小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放下了,“插回去。今天这台要出车间。”
白道微把小板插回去了。插的时候,老马站在他边上没走,往电水壶里续水。
“马师傅,”白道微说,“七号那根管子,你说你没爬到过顶。”
老马没回头。
“年轻的时候爬过一回。”老马说,“爬了大半夜,爬到一个地方,有一道门,铁栅的,锁着。”
“然后呢。”
“然后就下来了。”老马把电水壶插上,“锁着的门,你还爬上去敲啊。”
水开始响。老马蹲下去,在工具柜底下找东西,找了半天,找出一截绝缘胶带,站起来。
“你算出来多少?”
白道微看着他。
“你在楼梯间咳了一夜。”老马说,“声控灯一亮一灭,值班表上有记录,我早上一看,一宿亮了几十回。”
“两百多。”
老马把胶带揣进围裙的兜里,七八个兜,哪一个都鼓着。
“别跟人说。”他说,“说了,人家不信。信了,更麻烦。”
他拎起工具包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插回去了没有?”
“插回去了。”
* * *
那台舍管上午出车间,送回东六区。照规矩,修过的舍管要有人跟着坐一趟电梯,看它进梯、出梯、认层认得对不对。
他跟着它进了电梯。
轿厢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早班下工的,身上一股潮味,谁也不说话。舍管在最前头,脑袋朝着门。他站在最后头,背贴着轿厢壁,日志机挎在肩上。小板是插回去了,调试口上另接了一根线,顺着舍管的腰绕了半圈,绕到他肩上那只灰盒子里。这根线叫老马看见了,要骂。
门关上。灯牌开始跳。
一百二十万零几千,一百二十一万,一百二十二万。跳得很匀,一格一格往上走。
他低头看小绿屏。竖向:下,三米。下,五米。
轿厢里有个女人抱着一只编织袋,仰着头看灯牌,嘴唇在动,跟着念。念到一百二十五万,她不念了,把编织袋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袋口上。
一百三十万。小绿屏上:下,十一米。
“亲爱的住户,东六区到了。”舍管说,“请依次下梯,注意脚下。”
门开了。他跟着它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灯牌,一百三十万出头,七位数,一个零都不少。
小绿屏上还是那一行:下,十一米。
四层楼。
舍管沿着东六区的黄线往里滚,滚得很直,不往左偏了。他看着它滚到走廊那头,拐过去,才转身进楼梯间。
他走楼梯回去,一级一级数着往上走,走到设备层那扇刷着维修班三个字的铁门跟前,八十八级。
二十二乘四。他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推门进去。
* * *
熄灯以后,他进管井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一块毛毡,灰的,舍管底盘里垫电池用的,旧的不要了,在车间角落里堆着一摞。他拿裁纸刀照着自己的鞋底比着裁了两块,比完了又照小一号裁。
她挤进铁门,光着脚,两只脚踩在铁格子上,冻得一缩。
他蹲下去,把两块毛毡并排搁在她脚跟前。
她低头看。
“舍管的?”
“舍管不用了。”
她站上去了,脚趾头在毡子上动了两下。
“垫电池的?”
“嗯。”
“有一股味。”
“胶的味。”
“暖和。”她说。
进楼以来,她在管井里头一回说这两个字。他没接,心里记了一笔:照小一号裁,是对的。
“两百多层。”他说。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她问的是:“分母呢。”
他把检修单拿出来,拿红光照着,指给她看。十几台,一列数,五百多米,没一台过六百。底下是尺子和楼梯,一层两米七八。最底下那行小字,顺序也是乱的。
她看那行小字看得最久。
“你那天说热往上走。”他说。
“我说的是大概。”
“嗯。”
“大概的意思就是可能不对。”她说,“你还记着。”
她把单子拿过去,凑近了看那一列数,看完了从自己工装胸口的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单子空白的地方写了三个数。
“降层那天,”她说,“灯牌跳到两百万出头。空电梯回来,不到两分钟。”
他看那三个数。
“电梯一秒几米。”他说,“来回两分钟,单程不到一分钟。几百米。”
“对得上?”
“对得上。”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一会儿,又拿下来。
“豆豆在硬纸板上写数,写我们的楼。”她说,“写到一百二十几,铅笔断了。”
“再给他一截。”
“两截就写完了。”她说。
两个人都没笑。管子里的水在走,掌心贴上去能觉出那一点细细的抖。
“一层多少人?”他问。
“我们这层四百来号。摇号的时候有人跟我算过,八个坑,一轮三分钟。”她说,“四百来号,两百多层。”
她停了一下。
“十万。”她说,“《十万人宿舍》。片名没骗人。骗人的是电梯。”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接。
她把单子还给他,又想起来一件:“今天早上广播说热水要涨价。说热水是从几百万层底下抽上来的,电费贵,洗澡按秒,往后一秒多扣一点。”
“七号。”他拿手背碰了碰身边那根绿漆管子,“一根到顶,中间一个接头没有。”
“所以?”
“一根管子要是有三千公里,光管子里站着的那一柱水,就能把最底下那截压炸。”他说,“账是按三千公里算的。水走的是六百米。”
她低头看脚底下的毛毡,看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他说。
她抬起头。
他把手电的红布往下拉了拉,光暗下去一点。
“日志里,判传染的那几条,后头有人按过确认。”他说,“不是舍管自己判的。是人。从上头按的。”
她没说话。他腕子底下她那颗心停了半拍,又接上了,接上以后比刚才快。
“那天夜里,”她说,“红光停在林婆床头。”
“大概也是。”
“大概。”
“大概。”
她把手伸过来,掐住他右手的虎口,掐了三下。疼是两个人一块儿疼的,一人一半。他没动,让她掐完。
“林婆今天又烧了。”她说,“规程单上她那份还在出,我照数了,包好,没拿给她。桂姐看见了,没说话。”
“扣分吗。”
“我自己的。”
他嗯了一声。
“表上东墙那一排,又多了两行。”她说,“两行都在风口底下。都吃过那九片。”
“上头知道吗。”
“上头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舍管不问风口。它问咳不咳,问你跟谁睡上下铺。”
她低下头,拿脚在毛毡上碾了碾,碾平。
“按床铺挨着算,我该是头一个。”她说,“我跟林婆头挨着头。我没咳。小柔一家就在旁边,三口,一个都没咳。”
“嗯。”
“嗯什么。”
“你说过。”
“我再说一遍。”她说,“说一遍,就多一个人知道。现在是两个。”
他看着她的脚。毛毡边上露出一点脚趾头,冻得发红。
“你担的那个保,”他说,“这一片再有人烧起来,算你的。”
“算我的。”
“东墙多了两行。”
“那两个不挨着林婆。”她说,“一个往电梯口那头,一个往洗漱间那头,都隔着两架床。舍管要是按床铺算,算不到我头上。它要是按风口算——”
她没说完。
“它不按风口算。”他说。
“我知道它不按。”她说,“所以我才敢担。”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没变。他腕子底下一下一下的,跟她说话的口气一样平。他听了一会儿,信了一半。
外头走廊上,嗡嗡声由远而近。她弯腰把毛毡捡起来,往工装兜里一塞,塞不下,折了一折,塞进去了。
“晚上广播了,明天运动会。”她在门缝那儿说,“剧里这一集,我记得。”
门关上了。
* * *
他回车间的时候,三点多了。
应急灯是绿的。后屋那扇糊了油的小窗底下,墙上挂着一部电话,黑的,带一圈卷线,他来了这么些天,没见它响过。
他刚坐下,它响了。
响一声,停一下,再响。在夜里,响得整个车间都是。
他看着它响了四五声。这个钟点,一部从来不响的电话,响起来不会是好事。可是不接,它就一直响,响到隔壁宿舍有人醒,醒了就有人记一笔:维修班,夜间噪声超限。
腕子底下她那颗心是慢的,匀的。她回了铺,大概已经睡着了。他伸手的时候,留意着别让自己那颗跟着快起来。
他接起来。
“维修班三组?”是个女的,年轻,说话快,字咬得很清楚,像念一张单子,“新调入的那位?”
“是。”
“明早八点半,带工具,到设备层东头的员工梯。钥匙在你们班长那儿。”她说,“上云顶。”
“什么坏了。”
“舍管。”
“哪一台。”
那头停了一下。
“上头的。”她说。
他握着听筒,没出声。
“还有,”那头又说,“别穿带油的鞋。上头铺地毯。”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又嘟一声。
他把听筒挂回去,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面上一层油,鞋底更厚。他把兜里那张检修单掏出来,对折,再对折,弯腰塞进了左脚的鞋垫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