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钥匙扔过来之前,先打开工具柜最底下那一格,摸出一双鞋。
黑布面,胶底,鞋帮上一点油都没有,鞋底的纹还是尖的。老马拿袖子掸了掸鞋面,掸完了,跟钥匙一块儿递过来。
“去年上去穿的。”老马说,“就穿过一回。”
白道微接过来,在脚边比了比。大了半号。
“垫点东西。”老马说。
他把左脚那只旧鞋脱了,从鞋垫底下抠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检修单,塞进新鞋的鞋垫底下,穿上,踩了两下。正好。
老马看着他塞,没问塞的是什么。
“上头的事,”老马说,“看了,别记。记了,别说。”
“嗯。”
“上头的地,别蹲。”
“修舍管不蹲?”
“跪着修。”老马说,“蹲着修,人家看你像要偷东西。”
钥匙是铜的,扁,上头挂一块塑料牌子,牌子上什么都没写。
* * *
员工梯在设备层东头,一扇灰门,跟住户那几部电梯不在一处。门边没有按钮,只有一个锁眼。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门开了。
里头比住户的电梯小,四壁是磨砂的钢板,地上铺着一块灰地毯,四个角压着铜条。门上方也有一块灯牌,小,绿字。
门关上,灯牌亮了。一百二十万零几千。往下跳。
一百一十万,一百万,九十万,跳得比住户那几部快,往下跳,就是往上走。他靠着轿厢壁,没去数那些数,数的是秒。
数到八九秒,耳朵胀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咽了一口,胀下去了。过了十来秒,又胀一下。
他想,她那边也胀了两下。这个钟点她在陪检,拿着测温枪,大概正对着谁的脑门。她不知道他往哪儿去。昨天夜里那个电话,是她走了以后才响的。
灯牌上的数跳到了几万,几千,几百。最后两个字换上来,不是数。
云顶。
四十来秒。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跟那张检修单上的对了一下。住户那几部电梯,空着来回不到两分钟;这一部单程四十来秒,从设备层到顶。一秒几米,几百米。耳朵胀两回。都对得上。
一百二十万层,四十秒,灯牌倒是一格一格都跳到了。
门开了。一股热气迎面过来,是干的,暖的,不带一点潮味,也不带一点药味。什么味都没有。
* * *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夹板。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扎头发的是一根红皮筋,传送带上红盖饭盒的那种皮筋。身上一件开衫,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道。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耳机线绕在夹板的夹子上。
“维修班三组?”她说。
是电话里那个声音。快,字咬得清楚,像念单子。
“是。”
“鞋套。”她从夹板底下抽出两只蓝塑料袋递过来,“套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老马那双鞋,套上了。
她转身往里走。他跟在后头,看见她胸口别着一张塑料卡片,卡片上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印着一个编号:
A-7。
他脚底下停了半步。
前天夜里,后屋那张单人铁床上,小绿屏一行一行挪过去,挪到最后那一截,那几个字他看了好几遍。人工确认。云顶。A-7。
腕子底下自己那颗心往上一撞。他把它摁住了,一口气吸进去,压到底,慢慢放出来。不能叫她那边也跟着撞一下。她手里有测温枪,旁边有舍管。
“这边。”A-7 头也不回,“别走地毯中间那条,那条是新铺的。”
* * *
云顶的走廊是一条灰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天花板上每隔几步一个风口,白的,百叶后头是一层滤网,也是白的。他走过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滤网框边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的日期,上个月的。
再走过一个,又一张,日期一样。
他没停,跟着走。
走廊一侧是一排窗,拉着百叶帘,帘子的叶片斜着,光从叶片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一道一道铺过去,白的,有一点黄。
他走到第三道光的时候,站住了。
这光不是灯。灯没有这种颜色,灯也不会一道一道的,边上带着毛。
“别拉开。”A-7 在前头说,没回头,“拉开要写说明。”
他没拉。他把脸偏过去一点,从叶片缝里往外看。
一条天。
灰白的,有一点亮,有云在上头走,走得不快。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叶片太窄了,只看得见一条天。
“走啊。”A-7 说。
他走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茶水间,门开着。里头一台咖啡机,一台饮水机,一张小桌,桌上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底下的土干得裂了口。桌角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纸包的,长条,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纸包上印的字。白砂糖。
一碗。
茶水间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拿蓝笔写着:周五,小郑生日,蛋糕钱交 A-3。底下有人拿红笔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缺一只眼睛。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咖啡机跟前,一个穿连帽衫,一个穿格子衬衫,都挂着跟 A-7 一样的塑料卡片。穿连帽衫的拍了咖啡机两下。
“又出水少。”他说,“上礼拜报修的,没人来。”
“楼下的不修这个。”格子衬衫说,“楼下的修舍管。”
两个人都看了白道微一眼,又都转回去,接着拍咖啡机。
* * *
控制室的门要刷卡。A-7 拿手环在门边贴了一下,门开了。
她的手环跟楼里住户戴的一样。灰的,扁的,表面一层划痕。
屋里比走廊暗。窗帘拉死了,灯也没开几盏,亮的全是屏。
一排桌子,十几张,并排对着前墙,每张桌子后头坐一个人,戴着耳机,背对着门。每个人跟前两块屏。左边那块是一格一格的画面,九格,十六格,每一格里是一架三层铁架床,从床尾斜着往上拍,一眼看全三层。右边那块是一张单子,一行一行往上滚。
他从后头走过去,走得很慢。
右边那块屏上的字他看得清。
“东七区 一〇九下 发热 37.8 密接三 建议:标记 【确认】【驳回】”
坐在那儿的人伸手按了一下,那一行变灰了,往上走了。底下又冒出来一行。
再往旁边,有一个人在打字。屏的下半截是一个框,框里是一句话:亲爱的住户,请将双手置于膝上,手环露出。框旁边有一个小下拉,上面写着:语气。下拉开着,三个选项,甜,平,严。选的是甜。
那人敲了一下回车。
左边那块屏上,十六格里有一格亮起一圈黄框。黄框里,一台舍管停在一架床跟前,嘴那儿亮了一下。
他听不见它说什么。他不用听见。
前天夜里那二十几条系统裁决,尾巴上空着的只有两条。剩下的每一条,都是这样一行字,变灰,往上走。每一回变灰,都是这一排桌子后头,有一只手伸出去,按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声音。进楼第一天它就这么跟他说话。亲爱的住户。叮咚。您的扣分已记录。他一直当那是一段录好的东西,存在舍管肚子里,到时候放出来。
是有人坐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敲的。敲完了,挑一个语气。
前墙上是一块大屏,比别的都大,占了半面墙。
屏上没有床,是线。
一条线从左往右走,底下标着钟点,旁边标着数,数后头一个字:万。线走得不平,有起有落,一会儿缓,一会儿陡。线上隔一段插一面小旗子,旗子上有字。
“〇八〇〇 大检查 开始。”
线从那儿往上抬了一截。
“〇八四〇 东七 收缴(儿童)。”
线在那儿往上蹿了一下,蹿得很尖,像心电图上的一个波。
他站在那块屏底下,看着那个尖。
八点四十。东七区。儿童。
“这边。”A-7 说,“样机在那儿。”
* * *
样机搁在屋角一个台子上,是一台舍管,跟楼下那些一模一样,脖子上没有领结,背板上没有灰。
“我们打的话,先发给它,它说一遍,听着没毛病了,再发下去。”A-7 说,“昨天开始它脑袋往左拧,拧过去就拧不回来,说话也卡,‘亲爱的住户’说成‘亲爱的住——户户’。上头听了不高兴。”
“上头是谁。”
A-7 看了他一眼,没答。
“要多久?”
“看坏在哪儿。”
“中午之前。”A-7 说完,回到她那张桌子去了,就在样机斜对面,第三张。
他跪下来。
地毯是软的,膝盖陷下去一点。他把工具包摊在地毯上,先拔电,再卸背板。背板八颗螺丝,四长四短,长的在上。
屋里很暖。他一进门就觉出来了,暖得后背出汗。他把工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又扣上了。
她那边冷。她怕冷,这会儿站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举着测温枪,脚趾头大概冻得发麻。他这边暖着,她那边能分走一半。
他把扣子扣到了最上头一颗。
* * *
样机是左轮的编码器脏了,跟楼下那台往左偏的一样。编码器上糊着一层灰,灰里夹着几根长头发。他拿棉签蘸酒精,一点一点擦。
说话卡是另一回事,是扬声器那根线磨破了皮,一碰就断一下。他剪了,重新接,缠胶布。
他干活的时候不抬头,可是跪在地上,眼睛一偏,就是一排桌子底下的腿,和桌子上头那些屏的下边。
A-7 的桌子底下,一双塑料鞋,跟楼里住户穿的一样,鞋头开了胶,拿透明胶带缠着。
桌子上头,屏的边上,有人贴着一张小照片,是个胖孩子,坐在一只澡盆里,冲镜头咧着嘴。有人在屏框上粘了一排便利贴,一张写着“周三交班表”,一张写着“三号位耳机左边没声”。有人桌角放着一盒感冒药,盒子拆开了,铝板上空了一半。
这屋里的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的是上班的人。困的,饿的,盯着屏打哈欠的,偷偷拿手机看别的东西的。跟墨尔本他去过的那些客户的值班室一样,跟他自己通宵守着系统上线的那些夜里一样。
中午,屋里的人陆续起身,往茶水间去。有人叫了外卖,一个纸袋子提进来,一屋子都是油味。
A-7 没去。她从桌子底下拎出一只饭盒,红盖的,跟传送带上流过去的那种一样,打开,是糊糊,半盒,凉的。
她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样机台子边上坐下,坐在地毯上,没坐中间那条新的。
“你不热?”她看着他的工装外套。
“不热。”
他后背上的汗已经把里头那件衬衫贴住了。
她吃了两口糊糊,拿勺子在饭盒里搅。
“你住哪层?”
“设备层。车间。”
“那还行。”她说,“我住西三区,下铺。我妈中铺,我弟上铺。”
她说下铺的时候,口气跟说今天中午吃糊糊一样。
“上来多久了。”
“两年。”她说,“楼里考的。网课上有打字,打得快的,有人来问愿不愿意上来。一天十个钟头,按件给分。按一下,算一件。”
“按什么。”
“确认,驳回。”她说,“还有打话。打话也算件。打错一个字扣。”
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
“上头暖和。”她说,“有暖气,有热水,不用摇号。下了班还得坐那个梯下去,下去了就跟你们一样。”
她看着样机打开的背板,看了一会儿。
“我妈也咳。”她说,“吃那个九片。”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又接着拧。
“你见过观察层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见过。”她说,“我按了那么多回,不知道送哪儿去。转运那一行按下去,那一格画面里的人就进电梯了,电梯门一关,那一格就换成别的床了。”
她拿勺子刮饭盒底,刮得很干净。
“这事你别跟楼下的人说。”她说,“说了扣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开衫后头沾的地毯毛,去茶水间洗饭盒。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小包东西,纸包的,长条,往他工具包旁边一放。
“拿着。”她说,“不要分。”
他看了一眼。白砂糖。
楼底下,卫生站那只上了锁的铁柜里,一小罐,带秤,舀过半勺就算偷。桂姐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桂,半勺。
他拿起那两包,放回她手里。
“不吃甜的。”他说。
A-7 看了他一眼,耸耸肩,揣回开衫兜里了。“楼下的人,头一回上来,都拿。”她说,“你是头一个不拿的。”
* * *
样机是下午两点多修好的。
他装回背板,插上电,脑袋上的灯亮了,转了一圈,左一下,右一下,回到正中。
A-7 从桌子那边敲了一句话过来。
样机开口了:“亲爱的住户,您的检查已完成,感谢您的配合。”
一个字没卡。甜的。
“行。”A-7 说,“你等一下,我叫人来签字。”
她坐回去,戴上耳机。他蹲在台子边上收工具,收得很慢。
A-7 左边那块屏上,十六格,有一格是一个护士。
卫生站的工装,手里一把白色的测温枪,站在一架床跟前,旁边一台舍管,脖子上贴着一个红领结。是东七区,画面角上露出半扇绿铁门,他认得。她举着枪,对着一个老头的脑门。
那一格是从天花板的角上拍的,斜着,往下。她的脸只看得见半张,下巴,嘴,鼻尖。
她嘴在动。在数。
A-7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只有一只耳朵的耳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直在那一排桌子后头走来走去。她走到 A-7 身后,停住,拿咖啡杯指了指那一格。
“东七这个护士,”她说,“给个近景。”
A-7 的手在键盘上按了两下。
那一格的画面往前一推,推近了。
她整张脸都在里头了。睫毛,鼻梁,嘴角那一道往下抿的线。她手里的测温枪晃了一下,红点从老头的脑门上滑到他眉毛上。她把枪口挪回去,又按了一下。
他腕子底下,她那颗心跟画面上的她对得上。一下,一下,压得很紧,是忍着的那种。
他自己那颗心蹿上去了。
他没摁住。这一回没摁住。蹿上去了,就悬在那儿,下不来。
前墙上那条线,在三点那一格上,往上抬了一点。
* * *
签字的人一直没来。
四点多,A-7 右边那块屏上冒出来一行字,字是红的,跟别的不一样。
“东七区 一一〇中 发热 持续 39.1 密接四 判定:传染 建议:转运观察层 【确认】【驳回】”
左边那一格,换成了一一〇号床。一个年轻人坐在中铺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床跟前站着那台贴红领结的舍管,旁边站着她。
A-7 看着那一行。看了几秒,手伸过去,按了。
那一行变灰了,往上走了。
画面里那台贴红领结的舍管,嘴那儿亮了一下。年轻人坐着没动。她站在舍管旁边,嘴动了,就几个字。
端咖啡的女人又转回来了,站在 A-7 身后,看着那一格。
“护士插话。”她说,“给一句。严的。”
A-7 的手指在键盘上走了一遍,快,一个停顿都没有。框里出来一句话:陪检人员,请勿发表与检查无关的言论。扣除积分零点五分。
她把语气那个下拉从甜拨到严,敲了回车。
画面里,舍管的嘴又亮了一下。她站在那儿,没再说话。
他看着 A-7 的手。那只手从键盘上拿下来,在开衫的下摆上蹭了一下,又搁回去了。
一格画面里,后头那台舍管滚上来,在年轻人的手环上扣了一下。年轻人下了床,穿上塑料鞋,跟着舍管往画面外头走。她跟在后头,也走出去了。
那一格换成了别的床。
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攥得指节发白。腕子底下她那颗心,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路走过去,越走越快。
他什么都不能干。他在这儿是修样机的。
底下又冒出来一行,也是红的。
“东七区 一一三下 林婆 居家观察 发热 持续 38.9 担保区域新增二例 建议:转运观察层 【确认】【驳回】”
A-7 的手又伸过去了。光标停在确认上。
他站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膝盖已经从地毯上起来了,工具包的带子挂在手腕上。
“这个先别按。”
是 A-7 身后的声音。不是那个端咖啡的女人,是一个男人,声音不高,慢,客气,像在饭桌上叫人别动某一盘菜。
“这个留着。”
A-7 的手停在那儿,收回来了。“好的,雷总。”
那一行没有变灰。它待在原处,红的,往下挪了一格,又挪了一格,底下冒出来的新行把它往上顶。
他没回头看那个男人是谁。那个男人也没看他。
他把工具包背好,站在样机旁边,等签字的人来。腕子底下她那颗心还在跑,跑得很快,她还不知道楼上有人刚刚替林婆按住了一只手。
按住了,也不是为了林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