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进管井的时候穿着鞋。
塑料底,走一步啪嗒一声。她顾不上了。门从里头开了一道缝,她挤进来,他还没把门带上,她就开口了。
“你上去了。”
“嗯。”
“上哪儿。”
“云顶。”
她站在那两块毛毡上,鞋都没脱,看着他。红光从底下打上来,照着他的下巴。
“四十来秒。”她说,“耳朵胀两回。后来暖和了一整天。下午三点多,你心跳上去,一直没下来。”
“嗯。”
“看见什么了。”
他把那天的事一样一样说了。说得很短,一样一句:员工梯,地毯,风口里的白滤网和上个月的日期,一条天,一碗糖,一排桌子,十几个人,戴耳机,左边一块屏是床,右边一块屏是单子。确认,驳回。打话,挑语气,甜的,平的,严的。
她听到这儿,打断了他。
“亲爱的住户。”
“打的。”
“扣除积分零点五分。”
“也是打的。”他说,“你说‘不像传染’,那边有人说,给一句,严的。打字的那个敲了一遍,没停。”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脚从鞋里退出来,踩在毛毡上,又把另一只也退出来。
“打字的那个,”她说,“叫什么。”
“没有名字。胸口一张卡,A-7。”
她抬起头。
“签名那个?”
“嗯。”
“住哪儿。”
“西三区,下铺。”他说,“她妈中铺,她弟上铺。她妈也咳,吃九片。她中午吃的是传送带上的红盖饭盒,糊糊,凉的。”
常灵珂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下铺。”她说。
“下铺。”
“她按的时候,”她问,“手抖不抖。”
他想了一下。
“不抖。”他说,“按完了,在衣服上蹭一下。”
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没往下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扎针扎不进去的时候,也在衣服上蹭。”
* * *
“前墙上有一块大屏。”他说,“不是床,是一条线。钟点在底下,数在旁边,数后头一个字,万。”
“多少万。”
“看不清。不少。”
“线是什么。”
“有人在看。”他说,“看的人多了,线往上走。”
她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毛毡。毛毡是灰的,边上裁得不齐,有一个角翘起来。她拿脚趾头把那个角压下去。
“八点四十,”他说,“线上插了一面小旗,写着东七,收缴,儿童。线在那儿蹿了一下。”
她的脚趾头停住了。
八点四十。豆豆把一怀星星捧出去,舍管的口子吸了一下。她手里那两颗,她自己放进去的。
“我今天也想明白一件事。”她说。
她把今天在自己床尾站的那一下说了。天花板角上那个半个球,三层铺斜着一眼看全,剧里拍三层铺都是这个角度,她一直以为是有人扛着机器站在床尾拍的。床尾是过道,过道上有黄线,没有站人的地方。
“剧是这么拍出来的。”她说,“不是照着这楼拍的。就是这楼。那些半个球拍下来,有人挑,挑好笑的,配罐头笑声,剪成一集一集。”
“线是这么来的。”他说。
“我看的那六十集,是他们挑出来的。”她说,“挑剩下的,没播。”
她又说了运动会,说了林婆在剧里爬床爬得最快,运动会以后就没有了,弹幕说杀青了。她说得很快,说完了,自己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剧里没播的,才是这楼里真有的。”她说,“我以为我知道一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接这句。他把手伸过去,拿拇指按了一下她的虎口。就一下。
她看着他按的地方。
“还有一样。”他说。
* * *
他把四点多那两行红字说了。一一〇中,变灰,往上走。一一三下,林婆,光标停在确认上。
她腕子底下那颗心一下子蹿到了他那颗旁边。
“然后呢。”
“后头有人说,这个先别按。留着。”
“谁。”
“打字的那个叫他雷总。”
“留着。”她说,“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留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我担的保。我坐在她床沿上,跟舍管说这不像传染病,一句一句说的。它停下了。我以为是我说动的。”
他没说话。
“不是我说动的。”她说,“是上头有人觉得,留着好看。”
“那也留下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看着他。
“留下了,就还有日子。”他说,“有日子,你就还能给她擦身子,叫她往右边躺,数她喘气。为什么留的,回头再算。”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那句“回头再算”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了。
管子里的水在走。他把手掌贴在七号上,觉着那一点细细的抖。她站在毛毡上,两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他工装的前襟,抓着,没拽。
“明天还上去吗。”她问。
“签字的人没来。”
“所以明天还上去。”
“大概。”
她松开他的前襟,替他把那一块揉皱的布抻平了。
“糖,”她说,“一碗?”
“一碗。”
“码得齐吗。”
“齐。”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笑完了拿手背抵了一下鼻子。
“你拿了没有。”
“没拿。”
“傻。”她说。
*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车间墙上那部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声音。“昨天签字的没来,今天补签。”A-7 说,“另外,控制室旁边那个中继柜,昨天下午开始报过热,上头说你修样机修得快,顺便看看。”
“几点。”
“七点。鞋套我给你留着。”
老马蹲在地上剥茶叶蛋,听完了,没抬头。
“上头的活,”老马说,“干一回是活,干两回就是你的了。”
“嗯。”
“你那双旧鞋别穿。”
他穿的是老马那双。
* * *
中继柜在控制室隔壁,一间小屋,没窗,两排铁柜子,柜门上全是通风孔,里头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屋里比控制室还热。
报过热的是靠墙那一个。他打开柜门,一股热风扑出来。里头一排一排的板子,插满了线,线都往控制室那面墙里走。这是那一排桌子跟楼底下几千台舍管之间的那一截:桌子上按下去的确认,敲进去的话,从这儿出去,走天线,落到舍管脖子上那根短短的天线上,落到接管口里。
风扇有一个不转了。轴承干了,他拿手指拨了一下,转了半圈,停了。
换风扇用不了多少工夫。他要先知道它是从哪天开始不转的,过热的时候柜子里哪几块板子降了速,有没有丢过指令。这是规矩,在墨尔本是规矩,在这儿也是。
柜子侧面有一块维护屏,底下一只键盘。他把屏点亮,进维护,找告警日志。
告警日志在一个目录底下。那个目录底下不止告警日志。
指令。日志。素材。环节。
他看着最后那两个字。
告警日志他先打开了,看了,记下风扇是前天夜里两点多停的,昨天下午三点那一阵柜温最高。他记得清清楚楚,写在检修单上。
他去控制室那头的库房领了一只新风扇,拆旧的,装新的,四颗螺丝,一根线。装上了,柜门敞着,等它转匀,等柜温一格一格往下掉。掉到一半的时候,他又站到那块维护屏跟前。
客户的机房里,有些目录是不该开的。开了,有记录,有人问。他给客户跑现场那几年,一回都没开过。不开,是规矩;开了被问起来,说是看告警走错了目录,也是一句说得过去的话。
他把这两样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光标挪到了环节上。
* * *
环节底下是一排文件,一周一个。东七区第九周,东七区第十周,东七区第十一周。别的区也有,往下翻,翻不到头。
他打开东七区第九周。
是一张表。一行一个钟点,一个钟点一件事。
“周一 〇六〇〇 厕所摇号 头签二一六,余按表。三八三本月不超过三次(憋不住,回看高)。”
“周一 〇六三〇 大屏 今日如厕满意度,较昨日上升。(每日固定)”
再往下一行,字的颜色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现场:二一六让号三八三。让号人:新住户,卫生站护士。扣二分。反馈好,保留。”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二一六。是她那天早上的号,乔乔的生日,二月十六。是头号。她凭着剧里记的,知道它会中,让给了林婆。
剧里那一号会中,是因为这一行写着它中。
三八三,本月不超过三次。
她那天在厕所门口问过人,一个月摇上几回,人家说隔一天。她把两个数放在一块儿,十五,两三,分母一样,分子差了五六倍。她说一个人一个月,样本太小,说明不了什么。
不是样本小。是有人写了。写的理由在括号里:憋不住,回看高。一个吃利尿降压药的老太太,早上憋不住,摇不上号,在走廊里夹着腿走,看的人爱看,爱看的人回头还要看一遍。所以一个月不超过三次。
还有那块大屏。今日如厕满意度,较昨日上升。每日固定。
他往下翻。
“周三 〇九〇〇 降层 东七区老葛一家(三口)。积分自上周一起预扣,至周二清零。电梯计数:加速。”
预扣。老葛一家扣光了分,是从上礼拜一开始一天一天替他们扣的,扣到礼拜二晚上扣完,礼拜三早上九点,降层。电梯计数加速,所以灯牌上的数跳得像计价器,一路过了两百万,看的人看得眼晕。
舍管日志里那一行:下,一百四十几米。交接,完成。
他把东七区第九周关了,打开第十一周。
“周六 〇八〇〇 宿舍运动会(撤)→ 卫生大检查·寻找传染源(加)。预估:升。”
运动会那一行是划掉的,一道横线从中间穿过去,后头箭头指着新的。底下一行小字:道具已发,领结一只,回收。
周六,就是昨天。
他往下翻,翻到最后几行。
“一一三下 林婆 转运(撤)。护士担保,留。”
后面跟着一个括号。
“(重症线。留至大结局周。)”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大结局周。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周,表上往后翻,还没有那一周的文件。他只知道林婆被留下来,是为了等到那一周。
他弯腰从鞋垫底下抠出那张检修单,展开,背面已经写了一半,是里程那一列数。他在底下接着写,写得很小,一行一行,像账:
九周。摇号,头签二一六,三八三月不过三。满意度,每日固定。降层,老葛,预扣,计数加速。
十一周。运动会,撤。大检查,加。领结一只。
一一三下,留。重症线。大结局周。
写完了,他把单子照原样折好,塞回鞋垫底下。然后退出环节,退回告警日志那一页,让屏停在风扇和柜温上。
* * *
那天上午十一点多,常灵珂在卫生站数药,腕子底下他那颗心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快,是沉。像一个人一脚踩空,往下掉了一截,掉到底,停住了,然后一下一下重起来,每一下都很重,很慢。
她手里的药勺停在半空。
桂姐在旁边说:“又愣。”
她把那一勺倒进纸袋,九片,三十片,她数到哪儿了,她不知道。她倒回来,从头数。
楼上那个人,看见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那颗心沉下去以后,一直没浮上来。
* * *
“那个盘你开了?”
A-7 站在中继柜的门口,手里拿着签字的单子。
“告警日志在里头。”他说。
“哦。”她看了一眼维护屏。屏上已经退回了告警日志那一页,风扇,柜温,钟点。
“那个盘是编排组的。”她说,“编排组的人小气,谁开了都有记录。下回看告警,从侧面那个口进,别走目录。”
“嗯。”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A-7 说,“编排组的人,一个比一个小气。”
她把签字单递给他。签字的那一栏是空的。
“签字的人下午来。”她说,“你先去吃饭。茶水间有微波炉,排队,别插楼上的人的队。”
他中午没去茶水间。他在中继柜跟前蹲着,等新风扇转满一个钟头,看柜温稳不稳。A-7 来过一回,往他脚边放了一缸热水,没说话,又走了。
下午两点多,A-7 又站到门口。
“签字的人来了,在控制室。”她说,“你去找他。”
* * *
控制室里那个人站在前墙那块大屏底下。
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肚子有一点。灰毛衣,袖口起了球,衬衫领子翻在毛衣外头,一边翻得好一边没翻好。脖子上拿一根绳挂着一副老花镜。头发稀了,梳得很整齐,一根一根往后贴着。手里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里头泡着两颗胖大海,泡得发了起来,满满一杯。
他在看那条线。
白道微拿着签字单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那人没回头。“样机是你修的?”
声音不高,慢,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是昨天下午那一声“留着”。
“是。”
“说话顺了。”那人说,“卡着的时候,楼下听着像在结巴。结巴的舍管,住户就不怕了。不怕,不好。怕多了,也不好。”
他转过身来,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拿过签字单,从毛衣兜里摸出一支笔,签了。签得很快,一个圈,一道钩。
“雷诺兹。”他说,“这儿的人叫我雷总。你叫我什么都行。”
他把签字单还回来,没马上放手。
“你住设备层?车间后屋?”
“是。”
“一张床,一个柜子。冬天有暖气。”雷诺兹说,“我知道那间屋子。我刚来的时候,那间屋子我也住过。”
“维修班?”
“修灯牌。”雷诺兹说,“电梯门上那一块。那时候字是一个一个灯泡拼的,烧一个,数就缺一笔。住户看见缺笔的数,就去敲电梯门,说数不对。”
他把那支笔插回毛衣兜里。
“后来换了点阵的,不烧了。”他说,“没人敲了。”
他松了手。
“楼里十万人,人人一张床,一天三顿,孩子耳机里有课上,夜里有热水。”他说,“你去外头问问,有多少人连这个都没有。外头排着队想进来的,比楼里住着的多。”
他喝了一口胖大海,拿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刮。
“东七区有个老太太,”他说,“前年运动会爬床,爬得最快,一翻翻到上铺顶上,冲着镜头比了个手势。到今天还有人写信来问她。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她还爬不爬。”
他看着那条线,笑了一下,是真笑。
“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该留着。”
白道微没答。
“我们不编。”他说,“日子是他们自己在过。我们挑。挑好看的,给想看的人看。看的人也不是坏人。他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累了,打开,看一个老太太抢厕所,笑一下。笑完了,睡觉。这有什么不好。”
白道微没说话。
雷诺兹也没等他说话。他回过身去,又看着那块屏。线在走,上午的线比昨天平,平平地往右挪。
“你知道昨天那一下,多少人在看吗。”雷诺兹说。
他没说是哪一下。
白道微也没问是哪一下。他看着那条线,看着昨天八点四十那面小旗子,小旗子已经挪到最左边,快挪出去了。旗子后头那一个尖,左边上来得陡,右边下去得慢,拖了一条长尾巴,拖到九点多才落回去。
尖不稀奇。尾巴长,是看的人看完了没走,还在等下一下。
雷诺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的是哪儿?”
白道微的眼睛还在那条尾巴上。他把眼睛挪开了,挪到屏的下边,挪到地毯上。挪得慢了一点。
“线。”他说。
“线的哪儿。”
“往下走的那截。”
雷诺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
“到这屋里来的人,”他说,“看那块屏,看的都是画面,看那个孩子,看那个护士,看那张床。修东西的人进来,看的是插头。”
他把老花镜从胸口提起来,戴上了,隔着镜片看白道微。
“你看的是尾巴。”
白道微站着。他把腕子底下自己那颗心往下压,一下一下往下压,压得很低,压得很慢,慢到每一下中间他都能数一个数。楼下那一个,现在大概在数药,数到第几片了,他不知道。他只想着别让这颗心蹿起来,蹿起来她那边要跟着蹿,她手里拿着勺子。
雷诺兹看着他。从他脸上看到他工装的领子,看到他袖口上蹭的一道机油,看到他脚上老马那双大了半号的黑布鞋,鞋外头套着蓝鞋套。看得不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叫什么。”
“白道微。”
“白道微。”雷诺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放在桌上。
他转过头。
“七号。”
A-7 在第三张桌子后头站起来了。
“维修班三组,这位白师傅。”雷诺兹说,“以后上头的机器,都叫他来。”
“好的,雷总。”
“他的档案,”雷诺兹说,“调一份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