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夜里,杭州,按察司大牢。
齐大柱吊在刑架上,两只脚离地一寸,脚踝上夹过棍子,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何茂才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一张供状,供状上空着画押的地方。
“画个押,”何茂才说,“供出是谁叫你去接倭船的。说是海瑞,你今夜就能睡在床上。”
齐大柱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一口血沫啐在他脸上。
何茂才没擦。他把供状叠起来,揣进袖子,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跟牢头说了一句:“不用招了。”
牢头愣了一下:“那供状——”
“供状不要他的。”何茂才说,“要另一个人的。”
隔着两间牢房,另一个人没上刑。那人剃着半边头,手脚戴着镣,蹲在墙角。一个通事蹲在他对面,一句一句教他说话。
“五月初二。”
那人跟着念,念得生硬:“五月,初二。”
“富阳。”
“富阳。”
“齐大柱。”
那人念了三遍,才把这个名字念顺。通事站起来,跟牢头说,明早上船之前,再教一遍。
* * *
按察司的船是十五日天刚亮到的淳安。
比该到的日子早了一天。东风刮了两夜,帆一直鼓着,船没用人拉。
船靠岸的时候,海瑞已经起来了。他叫刑房书吏把户房的黄册搬上一辆车,七本,从七都到十三都。
白道微送他到县衙门口。
“台州的人,最快巳时。”他说。
“巳时到了,你送来。”海瑞说,“午时三刻以前,我替你守着。”
“守得住?”
“验明正身,十三个人。”海瑞拍了拍车上的黄册,“慢慢验,验得完一个上午。”
车走了。白道微在门口站下,没进去。
辰时,十字街口立起了一块犯由牌,白底黑字,牌底下围了一圈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斩犯齐大柱,淳安县人,年三十二。于嘉靖四十年五月初二夜,在富阳江口私会倭贼井上十四郎,接济米粮铁器。同案十二名,同谋。
念的人念到“五月初二”,停了一下,又往下念完了。
刑台搭在街心。何茂才到的时候,刑台边上已经摆着一张公案,一把椅子。海瑞坐在椅子上,面前摞着几本黄册,旁边站着县里的刑房书吏,捧着笔墨。
“海知县这是做什么。”
“犯人是淳安的民,在淳安的地面上斩。”海瑞说,“验明正身,是县里的事。”
何茂才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验。”
齐大柱和十二个后生被押上来,跪成一排,背上插着斩标。海瑞一个一个地验。叫名字,问父母,问住在哪一都哪一图,再翻黄册,一行一行对。书吏在旁边记,记一个,念一个。
第四个是个后生,十六岁,嘴唇咬破了,海瑞问他父亲叫什么,他还没张嘴,人群里有个女人先喊了出来,喊的是一个名字,又喊了一遍。海瑞低头在黄册上找,找到了,点点头,说对得上。那女人就不喊了,捂着嘴蹲了下去。
验到第九个,日头到了巳时三刻。何茂才叫人把签筒挪到手边。
第十三个是齐大柱。海瑞翻了很久。
“黄册上,齐大柱,年二十九。”他抬头,“犯由牌上写的是三十二。按察司拿的,是哪一个齐大柱?”
“就是这一个。”
“那是黄册错了,还是牌子错了?”
“牌子上多写了三岁,砍的也是这颗头。”
“多写三岁不要紧。”海瑞说,“写错了别的,砍的也是这颗头。”
何茂才不跟他说了,叫人看日头。
海瑞也不急,接着往下验。验完了十三个,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黑漆木牌,走到齐大柱跟前,弯腰挂在他脖子上。斩标插在背上,木牌挂在胸前。
木牌背后贴着总督署的帖子。
何茂才的脸沉下来:“取下来。”
“总督署记的功。”海瑞说,“是按察司取,还是海瑞取?”
刑台底下没有一个人动。刽子手看看木牌,又看看何茂才,把手里的刀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好。”何茂才说,“记功是记功,通倭是通倭。功是他的,罪也是他的。”他朝后头招手,“带倭贼。”
井上十四郎被两个兵架上来,镣子拖在地上响。通事跟在后头,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认一认。”何茂才说,“初二夜里,富阳江口,跟你接头的,是哪一个。”
井上十四郎的眼睛在那一排人身上走。走过去,又走回来。通事咳了一声。他的眼睛停在挂着木牌的那个人身上,抬手指了指。
“五月,初二。”他说,“富阳。齐大柱。”
一个字也没多,一个字也没少。
人群里先是没声音。后来有一个老汉开了口,声音不大,前头的人都听见了。
“初二?”他说,“初二那天,马有福拿着契书上县衙,大柱在县衙门口站了一天。我也在。”
“我也在。”
“我也在。”
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多。何茂才拍了一下案子:“淳安的人,替淳安的人作证,作不得数。”
他抽出一支斩签,没扔,拿在手里,看日头。
午时二刻。
* * *
去台州的后生是巳时进的县城。
他换了四回马,最后一匹跑到西门就跪下了。他是自己走进县衙的,腿是直的,弯不下去,手里攥着一只油布包。
白道微在县衙门口等了一早上。他接过包,拆开。里面是一份抄件,盖着台州参将署的关防,一行一行,是四月以来擒获倭贼的名册。
他从头往下找。
第七行。
井上十四郎。四月二十七,擒于台州城外。在营关押。五月初三,解送浙江按察司。
名册末尾,另起一行,是另一个人的字,比抄件上的字大,写得急:又,淳安齐大柱,三十八年在本营,肩上那一刀是倭刀。
白道微把抄件折好,往十字街走。
他想跑。跑了三步,左肋底下一顶,顶得眼前一黑。他站住,等那一下过去,换成走。走得很快,每一步都顶一下。京城那边这时候也是午时,她大概在药库拨秤,拨着拨着,要停一下。
他没停。
* * *
京城,午时,太医院药库。
院使带着两个御医来查药账,一本一本翻。常灵珂站在秤边上,照着单子拨药,拨一味,报一味,御医记一笔。
拨到第七味,左肋底下顶了一下。
不重,可是来得快。秤杆一歪,她又扶正了。过了几口气,又顶一下;再过几口气,又一下。一下跟一下挨得很近,比那天夜里扛米近多了。
不是扛东西。是走,走得很急。
“常医女?”御医抬头。
“甘草,三钱。”她把秤盘端起来,倒进纸里,“下一味。”
她接着拨。每顶一下,她停半口气,再往下拨。御医没看出来,院使也没看出来。只有苏公公在门边捧着账簿,眼睛从簿子上方看了她两回。
那一阵顶了一盏茶的工夫,停了。停了以后,那边的心跳一直往上走,走到很高,悬在那里,不下来。
她拨完一张单子,又拨下一张。
悬了很久,才一点一点落下去。
院使走了以后,她在表上记:五月十五,午时,走急,肋下一步一顶。心高,久,后落。
记完了,又在后头添了一句:肋骨断了十天的人。
* * *
他挤到刑台底下的时候,何茂才手里那支斩签已经举过了头顶。刽子手站在齐大柱身后,刀在手里。海瑞站在齐大柱跟前,背对着刀,一步也没挪。
白道微没上台。他把抄件递给海瑞。
海瑞看了,转过身,对着台底下几千人,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到“四月二十七,擒于台州城外”,他停了停;念到“五月初三,解送”,又停了停。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何茂才,把犯由牌上那一句也念了一遍:五月初二夜,在富阳江口私会倭贼井上十四郎。
台底下的人慢慢算明白了。先是前头几个识字的,然后是旁边的人问他们,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声音像水一样漫过去。
“初二夜,他在台州营里。”白道微说,“关着。”
何茂才盯着那张抄件,过了很久才开口:“营里的册子,也有错的时候。”
“那就请何大人行文台州,问戚参将,”海瑞说,“册子错在哪一天。”
何茂才不说话了。
他手里那支斩签一直没扔出去。日头过了正中,午时三刻过去了。
最后是何茂才自己把斩签插回签筒里的。
“此案尚有可疑,”他说,“人犯一并押回省城复审。”
“倭,按察司带走。”海瑞说,“齐大柱是淳安的民,身上记着总督署的功。淳安县收监,候审。”
两个人隔着一张公案,对看着。台底下几千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何茂才先挪开了眼睛。他站起来,一甩袖子下了台。井上十四郎被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个通事。
刽子手把刀放下,自己拿袖子擦了擦,擦的是刀把。
后来淳安人说起那天,都说海县尊一声断喝,喝住了刀。其实他一句高声也没有,从头到尾,只是在翻黄册。
齐大柱当天下午收了监。淳安县的监在县衙西边,三间房,门是锁上了,钥匙挂在牢头腰上。牢头是齐大柱的表舅,锁完了门,回家去给他端了一碗粥。
散了以后,海瑞把黄册一本一本搬回车上,搬到第七本,停下来,回头看白道微。
“那张单子,你十一日夜里就写了。”
“嗯。”
“那天你就知道是哪一个倭?”
“不知道。”
海瑞点点头,把第七本也搬上去。
“我验到第十三个,”他说,“就没有东西可验了。”
白道微没说话。海瑞也没再说,赶着车走了。车走得很慢,黄册在车上一颠一颠。
* * *
人群外头,茶棚底下,坐着四个戴斗笠的人,一壶茶,从辰时坐到午后,没续过水。
领头的那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朱七。另外三个,两个是校尉,一个是年轻的总旗,腰上挂着一只药包,封皮上是太医院的签。
朱七看完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拿炭条写了几行。
淳安知县海瑞,阻斩,不高声,据律,验黄册。
户部掌籍白道微,取台州擒获册,以日子驳按察司卷宗。不上台。
按察使何茂才,斩签未下,自收。
写完,他合上本子。年轻的总旗碰了碰他的胳膊,朝街口努了努嘴。
街口刚到两个人,穿着绸缎铺伙计的短褂,脚上是京城的靴子,靴面上一层土,看样子是从杭州赶过来的,没赶上。两人拦住一个卖茶的老妇,问户部来的那个书办住在哪儿。
朱七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回过头,往茶棚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他们的靴子。看完了,转回去,接着问老妇。
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朱七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写得很小:东厂到了,晚半日。
年轻的总旗还在看县衙那边。
“那个书办,”他说,“走路的样子不对。左边肋上有伤。”
“记上。”朱七说。
总旗拿过炭条,在本子边上添了一笔。他添完了,又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只药包,没说什么。
* * *
天黑以后,县衙后院来了一个郎中。
四十出头,背一只药箱,布鞋上全是泥。他说他是蕲州人,姓李,名时珍,从衢州那边一路沿江上来,哪里被水就往哪里走。今天下午过白沙岭,在茶亭外头看见一块木板,板上写着几条规矩,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打听着找到了县衙。
他先去看了齐大柱。夹棍伤了脚踝,骨头裂了,没碎。他给齐大柱正骨,叫人按住,一推一送,齐大柱咬着一截木头,出了一身汗,没叫出声。
齐大柱缓过一口气,头一句问的是锹。
“记在账上了。”白道微说。
接好了,李时珍洗了手,才问那块木板。
“茶亭外头那几条,是谁定的?”
白道微从左边袖口里夹出一张纸。袖口那层夹缝,原先放的是收价买价的纸条,纸条给了海瑞,现在放的是这一张。
李时珍接过去,凑着灯看。看得很慢。
水烧开了再喝。粪坑撒石灰。有人上吐下泻,跟旁人分开住,碗筷分开。死了人,埋深,离水远。
末尾那一行比上面小一号。
“用不上最好。”李时珍念出来,“医书上没有这一句。”
白道微没答。
“茶亭里现在几个人?”
“十九个。死了三个。”
“没分开住的呢,有多少?”
“没有没分开住的。”白道微说,“她会先问分母。”
李时珍抬眼看了他一下。
“写的是谁?”
“太医院药库的一个医女。”
“叫什么?”
“常灵珂。”
李时珍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把纸照原来的折痕折好,还给他。
“药库,”他说,“苏老头还在?”
“在。东西都是他转。”
“他转得慢。”
“嗯。”
“还拆。”
白道微停了一下。李时珍已经转过去收药箱了。
“明天我上白沙岭。”李时珍背对着他说,“那个茶亭,我替她看几天。”
收好药箱,李时珍又转回来,看他站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左肋上按了一下。按的是第二处,白道微没动,脸白了。
“几天了?”
“十天。”
“今天跑了。”
“走的。”
“走得比跑还急。”李时珍说,“再这么走,长歪了,往后一到阴天就疼。”
白道微想起那封信。信是十二日走的,这会儿大概还没出浙江。信上写的是长好了。
当天夜里,虎口上来了三下,隔得匀匀的。他回了三下。
* * *
丑时,县衙后头的水竹林。
石桌上一壶粗茶,早凉了。海瑞,白道微,还有一个刚到的客人:谭纶。他在浙江做官,又是裕王府那边信得过的人,从杭州来,天亮还要往台州去。
“法场的事,进城就听说了。”谭纶说,“听说得很热闹。来了一看,海兄只是翻了一上午黄册。”
“黄册是该翻的。”海瑞说。
谭纶笑了笑,笑完了,把茶碗推开。
“何茂才回去,参折明天就写。”他说,“参你擅夺死囚,咆哮法场。”
“咆哮?”
“折子上总要写一个词。”
“让他写。”海瑞说。
“刚峰,我说几句实在话。”谭纶说,“改桑在淳安、建德停了,田买不成,六月底五十万匹丝交不出来。宫里要丝,内阁要银子,胡部堂打仗要饷。这个窟窿,浙江谁也补不上。”
“谁补得上?”
“只有一个人。”谭纶说,“沈一石。他名下的丝行、机房、库里的存丝,抄出来,就够。”
“沈一石的米救了淳安。”
“所以大家都知道他有米。”
海瑞没说话。
谭纶转向白道微:“听说白兄在他船阁里看过账。”
白道微点头。
“他手里有多少?”
“欠的,账上有。”白道微说,“存的,没看见。”
谭纶笑了笑,没当回事:“沈一石还会没有存的?”
白道微一直在看手里那只茶碗。碗沿上有个缺口,他拿拇指来回摸。
“那沈一石就危险了。”他说。
谭纶看了他一眼。“危险什么。朝廷要的是他的丝,又不是他的人。”
白道微没接。
“郑中丞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谭纶说,“我从杭州过的时候,沈庄四个门口都站了卫所的兵,说是替织造局看着丝,怕有人偷。”
“丝不会跑。”白道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