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药房送来的丹渣装在一只青瓷盒里,盒盖上贴着黄锦的条子:精舍近日嫌丹味淡薄,着太医院查验,看料短没短。
丹是什么味,宫里只有一个人尝过。苏公公把盒子推给她:“你秤。”
她秤了。渣的颜色、分量,跟御药房留的上月底样一样,辰州的砂,一分没短。她又去尚膳监借了精舍这三个月的回膳簿。主子退回来的菜,要写缘由。八月退了四回,九月九回,十月十七回。缘由那一栏,八月写的是“火候过”“油重”,到了十月,十七回里有十四回只写一个字:淡。
丹淡,菜淡,汤也淡。一样东西不对,查那样东西。样样都不对,该查的是尝东西的那条舌头。
她把回膳簿还了回去,一个记号也没做。
十一月里宫里传开一件事。主子叫人去前门外六必居买了酱菜,就着粥吃了两天,说这个有味。第三天装了三坛,一坛送严府,一坛送徐府,一坛送裕王府,一句话也没带。
三坛酱菜,京城里解出好几样意思。传到药库的有两样:严府那一坛开了封,严阁老拿拐杖把小阁老跟前的金杯砸扁了;徐府那一坛,徐阁老当着门生的面挑了一根酱瓜,嚼了半天,说好味道。
苏公公听完,说:“皇上赏人东西,从来不是赏东西。”
常灵珂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赏出去的,是他自己还尝得出咸的东西。
这话不能说。一个医女说皇上的舌头坏了,跟说皇上快不行了,是一回事。她在查验单上写:料足,色、分量与前样同。别的没写。
* * *
十一月二十五,轮到她随太医院在西苑值夜。
值房在万寿宫东边一排矮屋里。一起当值的是安乐堂签过“我看过”的那位御医,他带了副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主子入冬就怕冷。精舍底下走着地龙,四角又摆了八尊铜炭盆,夜里也添得满满的。值房隔着两道院子,开门倒水都觉得出那边的热气。正殿是老楠木的,烤了一冬,摸上去干得起毛刺。没人提。提炭多了,等于说主子不该怕冷。
院里那几口铜缸,按例底下要烧炭,防水冻上。份例的炭发下来,十个缸底有七个是凉的。她头一天值夜就敲过,缸面是实的。
二更过半,窗纸红了一角。
御医抬起头:“天亮了?”
“二更。”
两人出门。火是从后配房起的。那间屋堆着腊月斋醮的纸扎,还有工部送来、预备开春修饰用的几十桶油。火先是一团,红的,接着一声闷响,屋顶的瓦跳起来,又是一声,火从瓦缝里往外喷,一口气舔上了正殿的后檐。
正门口挤着二三十个人。有往里冲的侍卫,有从里头往外逃的道士和小内侍,两拨人顶在门洞里,谁也过不去。门洞上头的横梁塌了半截,斜搁着,火顺着它往下淌。
“别挤正门。”她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她去拽一个侍卫的胳膊。那人回头要骂,看见她腰上太医院的牌子,愣住了。
“里头还有几个?”
“不知道。”
黄锦从门洞里被人架出来,脸上全是灰,嘴里只会说一句:“主子在里头,主子在里头。”
“公公,”她说,“今夜精舍里伺候的,除了主子,几个人?”
黄锦看着她,好像听不懂这句话。她又问了一遍。
“五个。”他说,“不,还有两个道长。七个。”
“七个,加主子,八个。”她转向那个侍卫,“东耳房在哪边?”
东耳房贴着精舍,隔一道板壁,窗朝东院,火还没过去。她让人去值房把门上的毡帘扯下来,冬天的帘子,两层毡夹一层棉。铜缸冻着,两个侍卫拿刀柄砸,砸开一层冰,底下的水黑得发亮。毡帘按进去,捞出来,滴着水,冻得手指发木。
“湿毡捂嘴。进去趴下,贴着地走。”
四月里偏殿那一回,她喊的是别趴着不动。那回炉里溅出来的东西往低处沉,地上的气最脏。今夜烧的是木头和纸,烟往上走,房梁底下黑成一片,贴地还剩一尺干净的。
两个侍卫拿门闩撞开东耳房的窗。窗棂一断,里头的烟先涌出来,黄的,往上卷。过了一会儿,烟底下爬出来一个小内侍,接着是第二个。她站在窗口数:一个,两个。一个道士,袍子着了半边,有人拿雪往他身上拍。三个,四个。
数到七,窗里没有人再出来。
“主子在最里头。”黄锦跪在雪地上,“帐子里。”
两个侍卫看着窗口,没动。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动。龙体,碰了,救出来也是罪;救不出来,更是罪。医女碰得。医女给主子请脉、换药,碰了就是当差。
她把湿毡顶在头上,先爬了进去。
* * *
同一个时辰,户部值房。
白道微那夜值宿,案上摊着沈庄的账和户部岁入底册,一张对着一张,用镇纸压着。
他咳了一声。
又一声。他放下笔,把灯往旁边挪开,免得咳到灯上。第三声起来就停不住了,一声接一声,咳得他扶住案沿,弯下腰去。胸口发紧,气吸进来一半就满了,满的不是气。
心跳跟着上来了。快,没有步子,一下压着一下。
他直起身,又弯下去。一只手撑着案,一只手去够椅背上的棉袍,够了两回才够着。他没穿,夹在胳膊底下,拉开门就出去了。
户部守门的门子披着被子坐在门房里,看他从里头出来,问:“白书办,这个时辰,哪儿去?”
他没答。
街上没有人。他沿着皇城根往西跑,墙在左手边,一直跑不完。跑一段,咳一阵,扶着墙,再跑。西北的天是红的。
跑过西长安门,他扶着墙停了一回,咳得眼前发黑,等那一阵过去,接着跑。
西安门关着。门楼上挂了四盏灯,底下站着一排守门的军士,长枪横着。
“站住。哪个衙门的?”
“户部。”
“户部的,到这儿做什么?”
“里头有人。”
“里头有人的多了。有牌子没有?”
他没有牌子。他站在原地,咳了一阵,咳完了还站着。
“你也吸着烟了?”带队的那个军士打量他,“隔着这老远?”
“没有。”
军士看了他一会儿,不再管他。他退到墙根底下,把棉袍从胳膊底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
过了一阵,那边的气忽然断了。
不是咳断的。咳是一下一下往外顶,这回是憋住,不吸也不吐。他站着,自己的气也跟着憋在胸口里,一口气那么长。
然后那边猛地吸了一口,又咳起来,比刚才还急,心跳也上去了,一下赶着一下。
没过多久,他两只手掌一烫,像按在一口烧热的锅沿上。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是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扶墙蹭的灰。
他把手攥上了。门楼上的军士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 * *
精舍里看不见东西。
她贴着地爬,湿毡压在头上,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子,后背是凉的,脸上是烫的。头顶一尺往上全是黑的,黑得发沉,一层一层往下压。她伸手在前头摸,摸到蒲团,摸到一只翻倒的铜盆,盆沿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再往前,是一只脚。
他侧躺在帐子边上,帐子烧了一半,另一半耷拉在他身上。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有气,浅,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两个侍卫跟着爬进来了,在她后头喘。
她没有马上动。
她知道这个人。四月里偏殿两个丫头的牙龈是怎么肿的,那一炉丹是给谁炼的。淳安的水是怎么来的,改稻为桑是谁说的“准”。腊月里午门外,钦天监的周云逸是怎么被抬走的。史书上他还要再活五年,史书没写那夜是谁把他拖出来的。
她的手揪在他领口上,揪住了,没动。气也憋着,没吸。
一口气。
“医女?”后头的侍卫问。
“抬脚。”她说。
她两手插进他胳肢窝底下,往后拖。人比看着沉,道袍吸了水汽,贴在地上走不动。两个侍卫一人抬一条腿。她倒着爬,膝盖在砖上磨,一尺一尺往东耳房挪。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塌下来,砸在他们刚才待的地方,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
东耳房的窗台到胸口高。窗框是包了铁的,烤得发红。她让一个侍卫先翻出去在外头接,自己托着那人的肩往上送。手按在窗框上,按了一下,她没撒手。
外头的人接过去了。她跟着翻出来,跪在雪地里,咳得直不起腰,两只手插进雪里,雪化得滋滋响。
御医扑过来,给主子掐人中,翻过来侧躺,拍背。主子吐出一口黑水,咳了。咳出声来,周围的人跪了一片。黄锦趴在雪上哭。
她把手从雪里拔出来,手心起了两排泡。
她又数了一遍:窗口出来的七个,加主子,八个。都在。
身后一声长响。万寿宫的后殿塌了。
* * *
主子挪进了玉熙殿的暖阁。御医在里头守着,她在外间,手心上了獾油,拿白布缠着。
“烫成这样,”御医一边缠一边说,“往后诊脉,指头摸不准了。”
“本来也摸不准。”
御医想了想,没反驳,把布头掖好。
外间的炭盆烧得很旺。她坐了一会儿,脚底下慢慢凉上来,先是脚趾,再是小腿。她把脚往炭盆跟前挪,烤着的那一面是热的,里头还是凉。手也是,缠着布,布底下的泡一跳一跳地疼,指头尖却是冷的。
不是她的冷。她这屋里出汗。
那边的人在一个冷地方,待了很久了。身上的热一点一点往外散,散了也不挪地方。
她看着炭盆,把缠着布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一口一口地喘匀。屋里的热她分不过去,只能不让自己再咳,省得那边也跟着咳。
里间,主子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御医探出头来:“你听听,这气喘得匀不匀?”
她听了一会儿。“匀。”
* * *
西安门的门洞里亮起火把,有轿子来了。
先到的是徐阁老。轿子还没落稳,他就自己掀帘子下来,手里举着内阁的牌子,守门的让开一条缝。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官员,穿青袍,没坐轿,是跑着跟来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过了大半个时辰,又来一乘。这一乘走得稳,轿夫的步子一点不乱。
轿帘掀开,下来的人一只眼睛眯着,往西北的天上看了一会儿。是小阁老。他是工部左侍郎,西苑的营造归工部管。他看的是那片红光有多宽,宽到哪里。正殿是楠木的,楠木要从四川、湖广的山里拖出来;砖要临清烧,琉璃要另开窑;木、砖、瓦、漆,分摊到哪几个省,哪几个省的巡抚是自己人,工部经手的,每一样过手留一成。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大约有了个数。
然后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睛是红的,烟熏的。他快步进了门,进门的时候已经在喊“皇上”。
白道微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顶轿子。
他没再咳。那边的咳也停了,只剩喘,一口深,一口浅。手心一直在疼,一半,钝钝的。
* * *
天快亮的时候,徐阁老出来了。胡子左边烫焦了一截,卷着。跟他进去的那个青袍官员走在后面,额头上扎着一条布,布上渗着血。
青袍官员把徐阁老扶上轿,回过身来,看见墙根底下站着的人。
“你是哪个衙门的?”
“户部。”
“在这儿站了一夜?”
“大概。”
“等谁?”
“太医院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看了看他胳膊底下那件没穿的棉袍,没再问。“皇上救出来了。”他说,“太医院一个医女,带着两个侍卫从东耳房拖出来的。人都没事。”
他点点头。
“我姓张。”那人说,“在国子监。”说完跟着轿子走了。
* * *
卯初,西安门开了一扇侧门。
她提着药箱出来。御医开了方子,要回太医院药库取药,她手上缠着布,御医说你回去顺便歇着。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个门洞站着。她鬓角燎卷了一绺,脸上的灰没洗干净,眼睛熬得发红。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
“大概。”
“大概是几个时辰?”
“没数。”
她看着他胳膊底下,看了好一会儿:“那个是拿来穿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棉袍,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抖开穿上了。
他看着她的手。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窗框烫。”她说,“你那边疼不疼?”
“一半。”
她嗓子是哑的,说一句停一停。两人往东走,太医院和户部在一个方向。风从北边来,他走到她右手边去。
走了一段,她说:“风是从北边来的。”
“嗯。”
“你站的是南边。”
他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她,走到她左手边去了。
走到西长安门,她站住了。
“我拖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就一口气。”她说,“揪着他领子。我数着的。”
“我知道。”
她扭头看他。
“在西安门外头,”他说,“那边的气断了一口。不是咳断的。”
她半天没出声。“我自己都没觉出来。”
“然后拖了。”他说。不是问。
“嗯。”
又走了几步。
“你要是在里头,”她说,“你会算。算完了,拖不拖?”
“拖。”
“为什么?”
“他死在今夜,比死在五年以后乱得多。乱的时候,先饿死的不是宫里的人。”
“你看,你算得出来。”她说,“我那一口气,什么也没算。”
“那停那一下做什么。”
她没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八月里吵架,我说你算不进一个人。”
“记得。”
“今夜我算进去了。”她说,“算进去的是我不想救的一个。”
他没接。走到太医院门口,她进去之前,他说:“后头那间屋,先炸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桶。工部的油桶。一声,又一声,火就上了房。”
“桐油?”
“工部的人说是桐油。”
他站在门口没动。
“桐油不炸。”他说,“好桐油,拿火把燎半天也燎不着,要灯芯引着才烧。”
她看着他。
“我回去看看账。”他说。
* * *
二十六日,玉熙殿议修。
议的经过,晌午就传到了药库,传得比火还快。严阁老说,皇上暂且移驾南城离宫,等万寿宫修好了再回来。南城是英宗爷当年当太上皇、被锁了七年的地方。主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徐阁老说,三殿营建剩下的料还堆着,取来用,不必另采,不出半年就修得好。主子说了一个字:好。眼下先住玉熙殿。
木料不必另采,砖瓦也就不必另派。小阁老昨夜在门口算好的那笔数,少了一大截。
她两只手缠着布,捣不了药。苏公公没问,把药碾子挪到自己跟前,一边碾一边听外头的人说。说完了,他伸手去摸炭,摸到一半想起药库不许见火,手又缩回来了。
“八十多的人,”他说,“老了,说错一句话,就是老了。”
* * *
户部的架阁库里,白道微找了一天一夜。
工部的营造银子走工部自己的库,可今年工部库里不够,十月里给户部来了一道咨文,借太仓银子买办西苑腊月修饰的物料。咨文后头附着细册:
桐油二千四百斤,时估上等,每斤银三分,该银七十二两。德丰油行承办。十月十八日交内官监验收讫。
七十二两,在户部的账上连个零头都不算。他把那一页抄下来,又去翻崇文门分司缴上来的税簿。
崇文门分司归户部,进城的货都要在那里报税,报什么货、多少、估什么价,一样一样记着。他从十月初一往下翻,翻到十五日:
德丰油行,自张家湾进城。桐油脚二十篓,松油六篓,共二千五百余斤,估价每斤八厘到一分。
十五日进城的是脚油和松油,十八日交进西苑的是上等桐油,同一个油行,斤数差不了几十斤。这三天里,德丰再没有一篓油从崇文门进来。
桐油脚是榨油剩下的底子,稠,杂,刷不了木头。松油是熬松脂熬出来的,稀,见火就着。两样兑在一桶里,盖上盖子,颜色跟桐油差不多,闻着冲一点。内官监验收的人掀开盖子看一眼,看的是颜色。
他又往前翻。今年工部从德丰买了四回油,四回之前,崇文门的簿子上都有一笔德丰的脚油进城,日子都在交货前三五天。
架阁库的老书办凑过来看了一眼:“查油价?”
“查油。”
他翻页的时候只用指尖,手心还疼,一半,翻得慢。老书办看见承办那一页底下的保结,保人一栏写着两个字:严年。他咂了一下嘴:“这名字,京城里开铺子的都认得。”
白道微没问他为什么认得。
他回到值房,铺了一张纸,画了四行,每行五格:日子,咨册上的货和价,崇文门的货和价,斤数,验收的人。四行填满,最后一行底下写一个总数:四回,差银二百一十两上下。保人那一栏,他照抄,没加一个字。
两百多两。烧掉的那座宫,修起来是这个数的多少倍,他没往下算。
他把清单誊了两份。一份锁进自己的抽屉,一份折好揣进怀里。
当天傍晚,他问了两个人,问到东城一条胡同,敲张家的门。门房说老爷在国子监还没回来。他就在门口等。
天黑透了,那人才回来,额头上的布换了一条新的。看见他,愣了一下:“西安门那个。”
他把清单递过去。
张居正就着门房的灯看完,看了两遍。
“为什么给我?”
“张大人是徐阁老的门生。”
“满京城都知道。”
“所以不用我多说。”
张居正把清单折起来,没揣,拿在手里掂了掂。“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递上去就行。”
“徐阁老要是问,是谁写的。”
“户部一个书办。”
张居正又看了他一眼,把清单揣进袖子里,进去了。
* * *
二十八日下午,嘉靖叫人都退到院门外,自己走到万寿宫的台基上。
台基还是温的,雪落上去就化,化成黑水。正殿剩了几根柱子立着,烧得一节一节,裂成一片一片的鳞。他伸手摸了一根,摸了很久。手指上沾了炭,他看了一会儿,放到嘴边抿了一下。
又抿了一下。
黄锦在院门口远远站着,不敢过来。嘉靖叫他,他才小跑着过去。
“那夜拖朕出来的,几个人?”
“回主子,两个侍卫,一个太医院的医女。”
“医女。”嘉靖说,“朕记得有只手,揪着朕的领子。揪住了,没动。”
黄锦跪下了。
“停了一口气那么长。”嘉靖把手指上的炭往柱子上擦,擦不掉,“然后才拖。”
黄锦伏在雪水里,不敢出声。
“叫她来。”
黄锦磕了个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后头又说了一句:
“叫她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