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殿的暖阁比万寿宫的精舍小一半,炭盆只摆了两尊。
黄锦把她领到帘子外头,自己先进去回话。出来的时候他没看她,只说:“进去。咱家在院门外。”
他走了,廊下的小内侍也跟着走了。帘子里外,剩她一个。
她进去,跪下。
主子坐在榻上,没穿道袍,裹着一件旧貂褂子,膝上搭着毡。榻边小几上摆着一碟酱瓜,切成指头粗的条,一根没动。
他在看一卷东西,没抬头。
地砖是凉的,凉气从膝盖往上走。炭盆在她身后,烤得后脖子发烫。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他把那卷东西放下了。
“手。”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缠着白布。
“解开。”
布头是御医掖在虎口那里的。她拿牙咬开一头,一圈一圈往下绕。最里一层粘在泡上,她停了一下,撕下来。
两只手心,各两道泡,横着,一道宽一道窄。宽的那道破了,渗着黄水。
主子看了一会儿。
“窗框上烫的。”
“是。”
“朕出窗的时候,你在底下托着。”
“是。”
“撒手就不烫了。”
“撒手,主子就落回屋里去了。”
他没接话,手指在膝上那块毡子上点了两下。
“在帐子边上,”他说,“你揪着朕的领子,停了一口气。”
她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掌心朝上,免得泡碰着衣裳。
“回主子,挪人以前要先探一口气。气在,才挪。气不在,挪了也是白挪。”
“探气用指头。”
“奴婢的指头在主子鼻子底下。揪领子的是另一只手。”
“那一口气,”他说,“你是在听朕的,还是在憋你自己的?”
“烟大,奴婢不敢吸。”
“你从窗口爬到朕跟前,吸了一路。到了朕跟前,倒不敢吸了。”
“到了主子跟前,烟最大。”
炭盆里一块炭塌了,响了一声。
主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眼皮往下耷着,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像在等,等她再添一句。她没有添。
“火是怎么起的?”
“奴婢在值房,隔着两道院子,看见窗纸红了。”
“响了几声?”
“两声。”
“什么响?”
“奴婢不知道。”
这句话出口,手心那道破了的泡跳了一下。
她知道。桶,一声,又一声。她跟一个人说过,那个人第二天就去翻了账。那张清单这会儿在谁手里,她也知道。清单上没有她的名字,她要它一直没有。
主子不问火了。他把小几往她这边推了推。
“尝。”
她看着那碟酱瓜。
“拿手。”
她用两根指头拈起一条,放进嘴里。指腹上的泡沾着酱汁,蜇得一缩。
“咸不咸?”
“咸。”
“多咸?”
她嚼着想了想:“比药库的饭咸。”
主子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不是笑。
“朕吃着,正好。”
她把那口酱瓜咽了下去。
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她听得出来。他也知道她听得出来。他要看的是她听出来以后,脸上有什么。
“你秤过的丹渣,”他说,“料足。”
“料足。”
“料足,朕吃着淡。是丹的毛病,是朕的毛病?”
暖阁里静得听得见炭响。院门外,黄锦大约正站在雪里。
一个医女说皇上的舌头坏了,跟说皇上快不行了,是一回事。说丹坏了,丹是谁炼的、谁进的,又是一回事,牵的人更多。
“奴婢只秤料。”她说,“料归药库管,主子归御医管。”
“御医说朕没毛病。”
“那就是没毛病。”
主子靠回榻上,把膝上的毡子往上拉了拉。
“你倒会说话。”
“奴婢不会说话,只会秤。”
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阵,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开口,眼睛没睁。
“往后精舍送出来的丹渣,你秤。秤完了记下来,跟朕的脉案搁在一处。不许给第二个人看。”
“是。”
“出去。”
她磕了头,把解下来的布拢在手里,退到帘子边上。
“常灵珂。”
她站住了。她没报过名字。
“下回再有火,你还停那一口气么?”
“烟小一点,”她说,“就不停。”
帘子外头的冷气扑上来。她走到院门口,黄锦果然袖着手站在雪里。他看见她手里那团布,又看见她两只摊开的手心,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去了。
她一直走到西安门里的夹道,四下没人,才把两只手合上。手心贴着手心,泡挤破了,疼得她弯了一下腰。
* * *
同一个时辰,户部值房,白道微的笔停在一行账上,停了快一个时辰。
那边的心跳从申时起就上去了。不快,是紧,一下一下钉着,一个人跪得笔直、一动不敢动,才这么跳。中间有一阵,那边的气憋住了,憋了一口,又放开。
没有掐虎口。两下没有,三下也没有。
酉时前后,两只手心忽然一起疼起来,钝的,挤出来的那种疼。然后那边慢慢落下去了。
他把笔搁下,摊开手看了看。
那天夜里他没回住处。他出了户部往西,绕进太医院后头的夹道,走到药库门前,站了一下,没敲门,又原路走回去了。
* * *
腊月里,她头一回觉出来。
二更前后,那边的心跳会上来一阵。不是惊的,是走路的那种,一步一下,匀的,气也跟着粗一点,冷天里走路的人才这么喘。走上一盏茶,停一下,再走一盏茶,落回去。
一夜一回。
她起先以为是户部值房冷,他起来跺脚。可跺脚没有一盏茶那么长,也不会中间停那一下。
她在夜记上添了一栏:二更,走,一盏茶,中间停。记了七天,七天都在。
第八天傍晚,她拿扫帚把药库门前的台阶扫了,扫到石头露出来。夜里起霜,起的是新的,平平一层。
第二天早上开门,台阶上一行脚印,从夹道口过来,到台阶跟前停住,脚尖朝着门,又转回去了。霜没化,那人站的时候不长。
鞋印比她的大一圈,左脚后跟磨偏了。
她看了一会儿,拿扫帚扫了。傍晚又扫一遍。
往后天天傍晚扫,天天早上看。夜记那一栏底下,她又添了一格:印。来一回,点一个点。
腊月底有三天没有点。那三天二更也没有走路,户部年底封账。她在那三格底下什么也没写。第四天早上看见那行印子,她把扫帚靠在门框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去扫。
苏公公问:“天天扫台阶,扫给谁看?”
“霜滑。”
“扫完了,它夜里还起。”
“起了再扫。”
苏公公看了她一眼,进去了。
二月里化冻,霜没了,台阶上是一层湿泥。泥里的印子比霜上的深,左脚后跟还是偏的。泥扫不干净,她就不扫了。
夜记上那一栏,一直记着。
* * *
三月二十五,新万寿宫落成。
宫是徐阁老的儿子督着修的,用的是三殿剩下的料,四个月。主子当天就搬了回去,徐阁老进了少师。小阁老火场门口算的那笔数,到底没算成。
搬回去的第三天,主子在精舍里坐了一夜,天亮叫黄锦,问了一句话:天意如何。
黄锦回了一个名字:蓝道行,山东来的道士,会扶乩,借住西城灵济宫,进京一年多,不见外客。
主子说,二十九日夜里,在精舍前设坛,叫严阁老、小阁老、徐阁老来看。
这些是后来传进药库的。
* * *
户部是从账上知道的。
二十七日,内官监给户部来了一道咨文,借支物料:细白沙二斗,桃木乩架一副,黄绫一丈二,朱砂四两。底下注着:精舍斋醮用,急。
白道微把咨文看了两遍。
桃木乩架。他记得的史书不多。严嵩是今年倒的,跟一个道士有干系,书上一句话带过。道士叫什么,怎么扶的,扶出了什么,书上没写,他也没记住。
他知道的就这一句。还知道一件事:皇上信了乩,心里就起了疑;起了疑,就得有东西填进去。报警响了,有人去看,看了要有日志。没有日志,响过的报警就只是响过。
他拉开抽屉。
那张油单还在最底下,四折。他拿出来打开。
折痕反了。他折的时候先横后竖,这一张是先竖后横,竖的那道印子压在横的上头。纸面也平了,有人拿镇纸压着抄过。
他把纸照原样折好,放回去。另铺一张,照着誊:日子,货,价,斤数,验收的人。保人那一栏照抄。
傍晚,他又去敲东城那条胡同的门。
张居正这回在家,额头上的口子长成了一条粉疤。他接过那张纸,没打开就知道是什么。
“又是油。”
“还是那张。”
“徐阁老手里有一张,冬天就有了。”
“冬天皇上住玉熙殿,宫还没修。”
“现在修好了。”
“今天内官监来借了二斗细沙,一副桃木架子。”
张居正拿着那张纸掂了掂,掂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书办,”他说,“消息倒灵。”
“账上写着。”
张居正把纸揣进袖子里。这回他没问为什么给他,也没问要什么。白道微转身要走,他又说了一句:“底子还在你抽屉里?”
“在。”白道微说,“有人看过了。”
* * *
二十九日夜,她在精舍外间当值。
自十一月那一回,主子夜里咳,精舍外间添了一个候着的医女,药箱、炭盆、一壶温水。一个月排到她十来回。今夜黄锦排班,点的又是她,说:“主子说,要那个会秤的。”
坛就设在精舍前头的抱厦里,跟外间隔一道槅扇,槅扇上糊着纱。她坐在槅扇底下,看得见里头的灯,看得见人影,看不清脸。
人到齐了。她数:主子,黄锦,严阁老,小阁老,徐阁老。坛上两个,蓝道行和一个小道童,一人扶着乩架的一头。
主子写了一张黄绫,没念,投进香炉里烧了。
乩架动起来,沙盘里沙沙地响。响一阵,停了,黄锦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唱。
“贤,不,竟,用。不,肖,不,退。”
外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听着这八个字,看着纱上那几条胳膊的影子。
问的什么,主子没念,可答得上。答得上不稀奇。这一冬,主子心里装的是哪一件事,玉熙殿扫地的小内侍都知道。不用乩,问十个人,九个这么答。
她看的是蓝道行的手。灯在里头,影子投在纱上,大了一圈,手腕看得清清楚楚。乩架每动一回,他左手腕子先绷一下。
天意是从左手腕子上下来的。
主子又写了一张,又烧了。
这回沙响得久。黄锦唱得慢,唱到一半,嗓子劈了。
“辅臣阶,尚书博,贤。”
停了一停。
“嵩,不肖。”
槅扇里没有人出声。然后一个影子往前冲,冲得急,带倒了一盏灯。是小阁老,一只手已经伸到沙盘上了。
主子站了起来。她只看见那个影子扬了一下手。拂尘是倒着握的,柄朝外。啪的一声,不响,闷的,像拿木板拍在一团湿面上。
小阁老的影子歪了一下,没倒。他捂着脸站住了。
“这是天。”主子说,“你也要砸?”
小阁老跪下了。严阁老也跪下了,跪得慢,膝盖碰着地砖,咚的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徐阁老躬着身子,说了一句“臣不敢当”,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
主子没理他。他回到座上,第三回写黄绫,写得很快。
沙又响了,这回很短。
黄锦唱:“留,待,皇,帝,自,殛。”
槅扇里那盏倒了的灯没人去扶,灯油淌了一地,火苗贴着地砖晃。她坐在外头,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手心里那几道疤硬硬地硌着。
主子说:“都回去。”
人一个一个出来。严阁老是两个小内侍架着出来的,脚不怎么着地。小阁老在后头,左脸上一道血口子,从颧骨斜到嘴角,那只眯着的眼睛就在口子上头。
他走过外间,脚步停了。他先回头看了一眼抱厦里的坛,然后看见了她。
“又是你。”
她站起来,低着头。他没再说话,走了。袖子上的血在槅扇框上蹭了一道。
心跳是她自己的,一下顶着一下。手串底下,另一个慢了半拍,跟着上来了。隔着半个皇城,那边的人大概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没掐。
最后出来的是蓝道行。
他四十上下,瘦,道袍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小道童扶着他下坛,他还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伸手托住他的手腕。
腕子是湿的,凉,底下跳得又细又快。
黄锦在后头说:“道长辛苦。咱家叫人送你回灵济宫。”
她没撒手。
“公公,道长几天没进米水了?”
蓝道行看了她一眼:“三日。”
“三日没吃,在坛上站了两个时辰,出了一身透汗。”她说,“这会儿出西安门,河边风大,走不到灵济宫就要倒。”
“倒了,叫人抬着。”
“倒在半道上,明日主子要是还想问,问谁?”
黄锦站住了。他看看蓝道行,又看看精舍那扇门,门里的灯还亮着。
“西边值房空着,”黄锦说,“道长今夜在那儿将就一宿。”
她给蓝道行兑了半碗温水,化了一点糖进去。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她,说:“医女的手也凉。”
“外间冷。”
他点点头,跟着小内侍去了。
小阁老出门前回头看的那一眼,看的是坛,不是她。这件事她没跟黄锦说。
* * *
第二天,消息传进药库,传了两样。
一样是坛上的字,传得七零八落,到药库只剩“嵩不肖”三个字。苏公公念了一遍,叫她把门关上。
另一样是灵济宫。蓝道行借住的那间厢房,夜里有人进去过,门闩是从外头拨开的,床底下、房梁上都翻过。灵济宫的道士说,三更前后听见墙外有人,一直等到天亮才走。
“灵济宫闹贼了。”苏公公说。
“嗯。”
“贼等的是人,不是东西。”苏公公说,“你昨夜在西苑?”
“当值。”
苏公公没再问,把药碾子挪到自己跟前,碾起来。
* * *
四月初三,傍晚,他来了药库。
苏公公在门口拦住了:“领药?”
“送东西。”
“药库不收外头的东西。”
白道微看了看苏公公,又看了看她。
“不是外头的,”他说,“是户部的。”
苏公公想了想,侧身让开,自己往灶间去了:“我烧水。”
外间点着一盏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放在桌上,包得方方正正,四角掖着。
“什么?”
“沈庄的账。大库里抄了一冬,要紧的抄成一本。谱誊了一本,徽位都标着。”他停了一下,“还有油单的底子。”
“户部放不住了?”
“抽屉让人翻过,折痕反了。”
她看着那个包,没伸手。
“放药库,就放得住?”
“皇城里头,夜里落了锁,进不来人。”
“大概?”
“大概。”
“大概是几成?”
“比户部高一个量级。”
她把包拉到自己跟前,解开一角看了看,又系上了。
“主子叫我把丹渣记进脉案,脉案搁在药典阁。”她说,“那道门的钥匙在我身上。”
他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灶间那边,苏公公把壶坐上了,铁底磕着灶台,响了一声。
“那夜二更,”他说,“你心跳得厉害。”
“小阁老从我跟前过。”
“他认得你。”
“他说,又是你。”
他看着她。她把蓝布包往桌子里头推了推。
“你留了那个道士一夜。”
“他气虚。”
“嗯。”
她等着他往下问。他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门口那几级台阶,我冬天天天扫。”
“嗯。”
“扫干净了,第二天看得清是谁来过。”
他没出声。
“腊月十九回,正月二十七回。二月化冻,泥里的没数。”她说,“一回也没停住。”
“停住了,霜要化,”他说,“你得多扫一回。”
她低头把蓝布包的四个角又掖了一遍,掖完了才抬头。
“左脚后跟,该换鞋了。”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苏公公提着壶进来,往桌角一放,看看两个人,又看看桌上那个包。
“这回不吵?”
“不吵。”她说。
苏公公把壶嘴转了个方向,冲着他。“那就喝。”
他喝了一碗。走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才下去。
* * *
同一天,初更,严府。
小阁老脸上的口子结了痂,从颧骨斜到嘴角,一说话就扯着,所以他说得少。
户部那个袖口沾墨的主事站在灯底下,回的话也短。白书办的抽屉今天空了,抄了一冬的东西,连那张油单,一张没剩。傍晚他夹着一个蓝布包出了户部,进了太医院后门,出来是空手。
门房里那个穿褐衫的人补了一句:药库那个医女,如今管着主子的脉案,药典阁的钥匙在她身上。
罗龙文坐在下首,也补了一句:灵济宫那夜,道士没回去,是西苑一个医女说他气虚,留下的。
小阁老拿手指碰了碰脸上那道痂。
“又是她。”
他叫罗龙文进里间,两人说了一盏茶的话。出来的时候罗龙文脸色没变,只问了一句:“楼里的人呢?”
小阁老说:“楼里的纸,四更以前,一张不许剩。”
罗龙文等着他说人。
他没说。
* * *
二更,太医院。
苏公公锁了后门,钥匙挂在自己腰上,睡下了。
她点了灯,开了药典阁。
楼不大,上下两层。下层是历年的脉案,一格一格,按年码着。主子的在最里头一排,一年一函,四十年。她把蓝布包解开,账本和谱摆在左手边,又从最里头那排抽出几函,摆在右手边。
丹渣她秤了四个月,也记了四个月。记着记着,她起了个念头:往前翻。主子哪一年开始嫌淡,哪一年开始夜里起,哪一年开始手抖。一年一年对下来,看丹方换过几回,每换一回,脉案上多了什么。
一个人吃坏了,看不出什么。四十年摆在一处,就看得出了。
她研了墨,铺开纸,先画格子。
太医院的更夫是个老头,二更从夹道里过,在药库后门敲两下梆子,一年到头没误过。苏公公说他比钦天监的漏还准。
她画完了格子,蘸了墨,等那两声梆子。
手串底下,那边的心跳是平的。他在户部,大概还在抄什么。
夹道里没有脚步声。
梆子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