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太仓银库开库盘点。
银库在户部最后一进,跟大库隔一道夹墙。库里不许生火,不许点灯,门敞着进光,光走到第三排架子就没了。银子装在木鞘里,鞘头烙着字号,一排一排码到房梁底下。
管库的主事念账,白道微数鞘。数一排,主事在册子上勾一笔。数到第四排最里头,有两只鞘是空的,鞘底下垫着砖,砖上落的灰比鞘上的厚。
主事看了看,说:“这两只,去年就空了。”
“账上是满的。”
“账上一直是满的。”主事把册子合上,“白书办,银库盘的是鞘,不是银子。”
他没接话,把那两只鞘的字号抄在袖里的纸上。
出了银库,他去大库找老书办,要太仓历年出入的底册。
“哪年的?”
“三十年起。”
老书办看着他。“堂上没要。”
“我要。”
“十二年的册子,”老书办说,“一个人看,看到开春。”
“那就开春。”
* * *
同一个时辰,药库里,常灵珂的指尖凉了。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从指头尖上往回退,退到第二个指节,停在那儿。屋里的炭盆在烧,她把手伸过去烤,烤得手背发烫,指尖还是凉。
凉了一个多时辰,申末才回来。
她在夜记上记了一笔:腊月初一,申初到申末,指尖冷,不疼,心跳平。
初二又是一回,初三也是。初四没有。
到了正月初一,又来了,还是申初,还是一个多时辰。
她把夜记往前翻,把这几格连起来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月初。
* * *
正月里,户部值房北墙上贴满了纸条。
一年两条。白的是新收,黄的是开除,黄的用的是作废的勘合纸,翻过来贴,背面还透着红印。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寸算十万两。差个一两寸,他不管。
十二年,二十四条,从左往右排,嘉靖三十年在最左边。
老书办抱着册子进来,看了一会儿墙。
“白书办糊墙呢。”
“嗯。”
“黄的长。”
“嗯。”
“年年黄的长。”老书办把册子放下,又看了一会儿,“那怎么还没塌?”
白道微拿起笔,在白条上涂墨。不是每年都有的进项,他就涂黑:卖监生的事例银,涂黑;南京户部解来的借支,涂黑;太仆寺的马价银,涂黑。马价银那一截他另裁了一条灰纸,贴在旁边,上头写了三个字:没还过。
涂完了,十二根白条,每根都黑了一截。黑的底下那截白的,十二年差不多一样长,两尺出头。黄的那一排,一年比一年往下长,近几年都过了三尺。
老书办眯着眼,凑近了看。
“借的。”他指着黑的。
“借的,卖的,抄的。”
“没借没卖没抄的那几年呢?”
“没有那几年。”
老书办站了一会儿,把册子摞齐,出去了。
还有一样。每年腊月盘库的回册他也借来了,十二本,每本末尾一行一样的字:鞘数相符。他把腊月初一抄在袖里的那两个字号找出来,往前翻,三十八年的回册里就有这两只鞘,鞘数相符。
实在那一栏,他没裁纸条。他在墙角另贴了一张小纸,写:实在,亦短。短多少,不知道。
正月十五,京官领俸。户部的主事们从广盈库出来,一人怀里一包胡椒,腋下一捆苏木,站在台阶上互相看。浙江司的一个主事把苏木往地上一杵,说:“这东西,能煮水,能染布,不能吃。”
另一个说:“胡椒能吃。”
“一个月的俸,吃一斤胡椒?”
台阶上没人笑。
这一笔不走太仓,走内库。白道微没给它裁纸条。
每年头上还有一百万两金花银,也不进太仓,从各省直接解进内承运库。这一条他也没裁。墙上贴不下。
* * *
正月底,她来领勘合。门房的老头没喊人,指了指里头。
她进了值房,没看他,先看墙。
“这是什么?”
“太仓。”
“黄的是出?”
“嗯。”
“黑的是什么?”
“借的。”
她从左往右看过去,看到最右边,又看回来。
“一寸多少?”
“十万。”
“这一条,”她拿指甲在四十年那根黄条的末尾点了点,“你剪短了半寸。”
“差得起。”
“半寸是五万两。”
“五万两在这面墙上,”他说,“就是半寸。”
她回过头看他。他在磨墨,没抬眼。
“你每月初一进银库。”她说。
磨墨的手停了一下。
“申初进去,申末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手凉。”
他把墨放下了。
“库里不许见火。”
“那就少待一会儿。”
“数不完。”
“那就数快一点。”她说,“我那边碾药,碾子拿不住。苏公公说我手笨。”
“你手不笨。”
“你又知道了。”
他没再说。她转过身去看墙,看到桌上那方镇纸。镇纸底下压着一张勘合纸,背面朝上,墨早干了。最后那几个字是“折银——”,后头空着一格。
她看了一眼,没伸手。
“这一格还空着。”
“空着。”
两个人都没往下说。门房的老头在外头咳了一声,她拿了勘合,走了。
* * *
四月里,墙上添了最后一条。
是墨涂满的一整条,没有白底。沈庄抄没解进太仓的那一份,加上去年几家犯官籍没进来的,并在一处。
他把这一条横过来,放在最右边那一年,黄条比白条多出来的那截空当上。放进去,填满了,还剩一截。剩下那截,他挪到下一年的空当上,又填满了。再往下挪,没有了。
两年。
淳安那一笔,七都三图十二号旧河道里挖出来的,还封在北镇抚司,没解过来。他拿尺子比了比:解过来,也就一寸。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页揭帖,没写给堂上。一页纸,四行字:
太仓岁入,常年二百万出头。
岁出,近年三百万往上,逐年加。
抄没所入,可抵两年上下。
两年以后,没有了。
他把“两年上下”的“上下”划掉,又写上了。
* * *
东城那条胡同,张居正在家,正在灯底下给裕王府誊讲章。他接过那页纸看完,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两年。”
“上下。”
“上还是下?”
“看北边。”他说,“北边今年要是打,就是下。”
张居正把纸放在讲章上头,拿镇尺压住。
“户部堂上年底要报的。”
“堂上报的是今年。”
“你报的是后年。”张居正看着他,“后年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我只会算还剩多少。”
张居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地不清,银子收不上来。银子收不上来,你这四行字,年年都能再抄一遍。”
白道微没接这句。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放在揭帖旁边。
是雷州卫九月的月粮册抄页,和刑部解差的行粮单。新收军犯严世蕃,月粮一石,照支。解差往返四十二日。
张居正看了很久,没碰那张纸。
“阁老知道。”
“知道多久了?”
“比你早。”
白道微等着。
“阁老说,时候未到。”
张居正把那张抄页推回来,推到他手边。揭帖他留下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月亮。白道微走得不快。他想,账上有一个人,人不在账上说的地方,有人知道,压着,等一个时候。压的人是对是错,他算不出来。可他要是坐在徐阶那个位子上,大概也压着。
这个念头让他在胡同口站了一下。
从那个月起,雷州卫的月粮册每月一本,从兵部转到户部广东司核销。他每月去广东司借一回,翻到新收军犯那一栏,看一眼,还回去。
照支。照支。照支。
* * *
六月初,浣衣局报了时疫。
浣衣局不在皇城里,在德胜门西边,积水潭旁边。里头住的是年老的宫人,犯了错发出来的宫人,一百多口,洗各宫送出来的衣裳。
院判看了报单,说:“浣衣局的人,拉几天就好了。拉不好的,也就那样了。”
苏公公把报单拿过去,看了一遍,递给她,往她药箱里放了一包黄连,一包木香。
“院判说得对。”苏公公说,“你去看看,是不是那样。”
* * *
浣衣局的管事太监五十来岁,在门洞底下摆了一张凳子等她。凳子旁边放着一张单子,十七个名字,名字后头写着住处,十一个是西房。
“西房不干净。”管事太监说,“前年就吊死过一个。咱家请了白云观的道士来,贴了符,昨儿又贴了一道。”
西房门楣上果然贴着两道黄符,一道旧的,一道新的。
“死了几个?”
“一个。北院的,六十多了,拉了三天。”
“这张单子是病的。”她说,“没病的呢?”
“没病的你要做什么?”
“没病的才要。”
管事太监看了她半天,叫人去取花名册。
她在浣衣局待了三天。一个一个地问:住哪间屋,当哪个班,渴了喝哪里的水,哪天开始拉的,拉的什么样,发没发热。问完了的,在花名册的名字底下点一个点。病的点红,没病的点黑。
浣衣局分两班。早班卯时上工,在西南角的浸池泡衣裳、捶衣裳,到午时;晚班午时接手,在东边晾场漂、晾、叠,到酉时。不当班的是年老的、病着的,住北院。
井有两口。一口在西南角浸池边上,一口在东边灶房门口。
那三天,户部值房里,白道微喝水喝得多。老书办给他换了三回茶壶,第三回站在门口问:“值房里也不热。”
他说:“渴。”
申时前后,后腰酸上来一阵,是弯腰弯久了的那种酸,酸了半个时辰。他站起来,把墙上一张翘了角的纸条按平,又坐下了。
* * *
头一夜,她在药库外间拿草纸画格子,画到三更。尺子短,一行画不到头,要接两回,接歪了。
户部值房里,他二更天就觉出来了。那边的心跳不快,一直不睡,一下一下,跟磨墨一样匀。三更还是那样。
第二夜,三更还是那样。
第三天一早,户部一个小火者到药库门口,送来一个蓝布包。苏公公接的,打开看了一眼,又包上了,放在她桌上。
一刀纸。户部打好界栏的空册页,朱笔打的格子,一页八栏,栏头全空着。
最左边那一栏,比别的宽一倍。
没有字条。
她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左边那栏宽。宽出来的地方,正好写得下三个字。
苏公公在里间说:“户部的朱笔,也是按支领的。”
她没出声,把草纸团了,扔进了纸篓。
* * *
第四天,表誊清了。
浣衣局,嘉靖四十二年六月。一百二十三人。病十七,死一。
按住处:
西房,五十二人,病十一。 东房,四十一人,病四。 北院,三十人,病二。
按班次:
早班,四十人,病十五。 晚班,五十三人,病一。 不当班,三十人,病一。
早班的人,西房住得多。西房离浸池近。
晚班病的那一个,叫桂枝,十九岁,住东房。名字后头小字注着:初九,替早班秀英一日。初十夜发病。
不当班病的那一个,北院,叫周嬷嬷,六十一岁,就是死了的那个。小字注着:腿脚不便,不出屋。同屋刘氏早班,每早上工前给她打一碗水,就近打。
就近,是西南角。
她把表摊在浣衣局门洞底下那张凳子上,压上两块捶衣石,拿手指从“早班”那一行划下去,划到桂枝,划到周嬷嬷,停在那两行小字上。
然后她起身,去了西南角。
浸池三个,石砌的,池边一条明沟,泡过衣裳的水从沟里往墙根下流。墙根下是一个渗坑,盖着木板。井在渗坑旁边,隔着四五步。井台裂了一道缝,缝里是湿的,长着青苔。
浸池边上码着几只竹筐,筐上挂着木牌,写的是送衣裳来的地方。最底下那一筐,牌子上写着:安乐堂。
“安乐堂的衣裳,什么时候送来的?”
洗衣的老宫人想了想:“月初。初三。”
“什么样的衣裳?”
“裤子多。”老宫人说,“脏的。泡了两天才捶得动。”
“泡衣裳的时候,渴了喝哪里的水?”
老宫人指了指井。
“拿什么喝?”
老宫人指了指井台上那只瓢。
* * *
“封井?”管事太监从凳子上站起来了,“这口井打了三十年。”
“三十年都没事,是三十年都没泡过这一筐。”
“东边那口井,离浸池二百步。早班一个上午挑多少趟水,你算过没有?”
“算过。”
“洗不完的衣裳,你洗?”
“井水打上来泡衣裳可以,不许入口。”她说,“可三伏天,渴了谁也管不住。所以要封。”
“西房的人挪出来就是了。符也贴了。”
她的心跳上来了,压了一口气,没压住。户部值房里,他的笔停在半行上。停了也没用,他知道。
“桂枝住东房。”
管事太监不说话了,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封井,”他说,“要司礼监的条子。”
* * *
那一夜轮到她在精舍外间当值。
五更天,黄锦从里头出来,她站起来。
“公公。”
黄锦站住了。她把表递过去。
他就着廊下的灯看。看了第一张,翻第二张,翻到桂枝那一行,停住了。
“这一栏是什么?”
“名字。”
“咱家知道是名字。”黄锦说,“浣衣局的人,死几个,有人记吗?”
“奴婢记了。”
黄锦把表折起来。
“一口井。”他说,“你要咱家去管一口井。”
“各宫的衣裳都在那儿洗。洗完了,送回宫里。”
黄锦看了她一眼,没往下问。
“封了,多少天见分晓?”
“封了以后,三天里还会有。三天以后,不该再有。”
“第四天要是有呢?”
“奴婢自己去浣衣局挑水。”
黄锦把那张表揣进了袖子。
“咱家给你十天。”
* * *
当天午后,司礼监一个小内侍骑着驴到了浣衣局,井口上压了一块石板,石板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司礼监的印。管事太监在旁边站着,看小内侍贴完,叫人把西房门楣上那两道符也揭了。
她在浣衣局住下了,夜记换了一页。
封井一日,新病一。东房,早班。 封井二日,新病一。西房,早班。 封井三日,无。 封井四日,无。 封井五日,无。
第四天,她半夜醒了一回,起来点灯看了一遍名册,又躺下了。户部值房里,有人跟着醒了一回。
封井六日,无。 封井七日,无。 封井八日,无。 封井九日,无。 封井十日,无。
第十天傍晚,管事太监拎着一壶水来门洞底下,水是东边井里打的,在灶上烧过。他倒了一碗,放在凳子上,自己没走,也没说话。
她喝了那碗水,把夜记合上了。
* * *
出浣衣局往南,沿着积水潭走。岸边有一棵歪柳树,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青布直身,看水。
是朱七。
他没回头,等她走到跟前了,才说话。
“常医女。井封了?”
“封了。”
“怎么知道是那一口?”
“数出来的。”
朱七点了点头。他看着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萍。
“白书办上个月去兵部车驾司,借了两回驿递号簿。”他说,“也是数。”
她没接话。
朱七朝她拱了拱手,往北走了。
* * *
六月底,她去户部门房领勘合,那张表也带着。
值房北墙上的纸条还在,最右边那一条墨的,让人拿剪子剪掉了一截。
“剪了多少?”
“半年。”
她把浣衣局的表放在他桌上。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桂枝那一行,看到周嬷嬷那一行,停了一会儿。
“封了几天停的?”
“两天。”
他看着那张表,没抬头。“你那边有井。”
“你这边没有?”
“有。”他说,“封不了。”
她没问是哪一口。他那面墙上,有一条一直没裁,是金花银。
“朱七说你借驿递号簿。”
他把表还给她,从抽屉里取出雷州卫那一叠抄页,放在表旁边。
她看完了,看了很久。
“严世蕃不在雷州。”
“不在。”
“徐阁老知道?”
“知道。说时候未到。”
“你的账交出去,”她说,“半年,胡宗宪就逮了。他的账,压到现在。”
“嗯。”
“哪个对?”
“不知道。”
她把两样东西都推回去,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那一刀纸,”她说,“左边那栏,宽了。写三个字,空一大截,难看。”
“下回窄一点。”
“不用。”她说,“有的人名字长。”
门帘落下了。他把那张表的格子数了一遍。左边那一栏,每个格子里都写满了。
* * *
腊月初一,又是盘库。
他从银库出来,手指头冻僵了,回到值房,先把四十二年的两条贴上墙。白的还是两尺出头。黄的又长了一截。墨涂的那一条,他拿剪子又剪掉一截,剩下的比他的手掌长不了多少。
申末,药库里,有人把一只手伸到炭盆上,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天下午,广东司照例送来雷州卫的月粮册,十一月的。他翻到旧管军犯那一栏。
严世蕃,月粮一石,照支。
册子后头夹着领状,一人一张。严世蕃名下那张,按着一个红手印,按得很正,指节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一个不在雷州的人,每个月在雷州按一个手印,领一石米。
他把领状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