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年九月底,她先病的。
起头是嗓子。早上开药库门,嗓子眼里像卡着一撮药渣,咽一口,刮一下。到了午后,额头发烫,手脚冰凉,她坐在北房门口分甘草,分着分着,把一把甘草放进了黄芪的笸箩里。
苏公公从她身后过去,伸手把那把甘草拣出来,放回原处。
“回耳房躺着。”
“册子还没誊。”
“册子不会跑。”
她没动。苏公公也不再说,去前院叫人熬葱豉汤了。
* * *
同一天午后,户部值房。白道微把一页太仓的收支核了三遍。
数是对的。核三遍,是因为核一遍记不住。
额头发热,手脚凉。嗓子眼里也有东西,咽一口,刮半下。他不咳,喉咙也不痒,只是疼,疼得不实在,隔着一层。
他把笔搁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左手腕。
九月底了。药库北房不许见火,她在那屋里一坐就是一天。
对面案上的书办抬起头:“白书办,脸怎么红了?”
“屋里闷。”
书办看了看那扇糊得四处透风的窗户,没再问。
那天夜里他没睡踏实。热一阵,冷一阵,冷的时候缩成一团,热的时候把被子蹬开。三更前后,那边的心跳快了一阵,是咳的那种快,一下顶一下,咳完了落回去,过一会儿又来。他睁着眼睛等,一阵一阵地数,数到天亮,那边睡着了,他起来洗脸。
* * *
每月初五,太医院药库的支销册送户部核。
去年冬天起,这件差事落到了白道微案上。册子也是她送。苏公公腿不好,到户部要过两条街,是她替他走。
头一个月,他在甘草那一行夹了一张签条:一月一百四十斤,西苑一处九十斤。
第二个月,签条还回来了,背面一行字:十方九草。分母是方子,不是人。
第三个月,他又夹了一张:方子多少?
第四个月,她送来一卷纸,四百多张方子,一张一行,抄得工工整整。她抄那一夜,他的右手腕酸了两天。
“抄来做什么?”
“你不是要分母。”
他把那卷纸收进了抽屉,没还她。
此后每月一张签条,有时问炭,有时问蜜。她每月来答,答完顺口挑他一句:签条上的字写歪了,签条的纸裁得不齐。他从不还嘴,下个月的纸裁得齐了。
十月初五,册子是小火者送来的。
他翻开,甘草一百三十斤,蜜五十斤,各项照旧。翻到末页合计,比各项加起来多了十斤。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合计。
字是她的。笔画比平常软,最后一个数的那一横收得急,没收住,往下拖了一点。
他提起笔,蘸了墨,签条已经裁好了,压在镇纸底下。
他把笔放下,在册子末页批了两个字:准销。
小火者抱着册子回去了。
* * *
药库里,苏公公接过册子翻了翻。
“户部收了。”他说,“一个字没挑。”
她靠在耳房门框上,裹着被子,脸烧得通红。“没挑?”
“没挑。”
“他病了?”
“你问我?”苏公公把册子合上,看了她一眼,“我还当你知道。”
她没接话。手腕底下那一个心跳,比她的慢一点,也热,也是一阵冷一阵热。他没病。
她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叫小火者把底稿拿来。底稿上的数一项一项加下去,加到末尾,多了十斤。
她看着那十斤,看了很久。
册子上有错,他没挑。挑了,她就得自己去户部,过两条街,穿过千步廊那一溜穿堂风。
她把底稿压在枕头底下,咳了一阵,睡了。
那边的热,也跟着退了三天。
十一月初五,她自己去的户部。册子递过去之前,她先把一张纸拍在他案上。
“十月那本,合计多了十斤。”
“知道。”
“知道你还签。”
“十斤甘草。”他说,“差不了一个量级。”
“那是官册。”
“这个月补上。”
她站着看他补。他拿笔在十一月的合计后头添了一行:补上月多计甘草十斤。字写得端端正正,签条的纸裁得齐齐的。
“你那三天,”她说,“喝药了没有?”
“喝什么?”
她不说话了。喝什么都没用,那是她的烧。
* * *
冬至那天,户部放了半日假。
衙门里的人午后就散了,各回各家吃馄饨。门房老头临走前把炉子封上,又把一口小铁锅搁在炉台边,对他说:“白书办值宿,夜里冷了就自己捅开,锅也使得,别给我烧干了。”
太医院那边,院使带着几个御医进西苑当值,苏公公告了一天假,回城外侄子家过节。药库剩她一个。
申时她吃了一碗粥,就着半块腐乳。天黑得早,她把耳房的炭盆拨旺,坐在盆边上翻夜记。
亥时过了,子时到了,她该睡了。
胃里空了一下。
那种空是往下坠的,一块地方忽然没了底。她算了算,申时那碗粥,到子时也该消了,饿也说得过去。可她饿起来先是手凉,这回手不凉,胃里空着,手是暖的。
她坐着等了一会儿。那一块空没有走,反而往上顶,顶到心口底下,心也跟着快了两下。
她不知道是谁的。
户部值房里,白道微也不知道。
他那天中午吃了一个烧饼,到傍晚账没核完,就没去吃。亥时他觉得饿过,饿过了也就不饿了,人在灯底下坐久了都这样。到了子时,饿又回来了,回来的是另一种,空,往下坠,一阵比一阵紧。
他把手按在胃上。那一下空,好像落在两个地方。
他站起来,去门房捅开了炉子。
* * *
药库耳房里只有一只铫子。
砂的,黑的,柄上缠着布条,煎了不知多少年的药。苏公公的规矩,铫子不许煮别的。
她看了它一会儿,把它从架上拿下来,舀了半铫子水,坐在炭盆上。
挂面是苏公公的,一捆,拿红纸箍着,搁在柜顶上过年用的。她抽出一小把,比了比铫子,铫子小,面长,放不下。她把那一小把面掰成两截。
水开得慢。炭盆的火不旺,铫子底下咕嘟一下,停一会儿,又咕嘟一下。
她坐在炭盆边上等水,手揣在袖子里。
手腕底下那一个心跳,这会儿是起来的。不是惊,是走动,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人在炉子跟前忙活才这么跳。中间有一阵,那边的气接连长了几口,一口比一口长。
吹火。
她抬起头,朝户部那边看了一眼。那边是墙。墙外头是夹道,夹道外头是两条街,街那头是户部。
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
* * *
户部门房的炉子是烧煤的,捅开了,冒一阵黄烟,他把脸凑过去吹,吹了几口才吹出火苗。
锅是老头的,铁的,有一只耳朵。他舀了水,坐上去,站在炉子跟前看着。
挂面是下午在南货铺买的。他没想好买来做什么,买的时候只想着冬至夜里值宿,一个人。
水开了,他下面。
下多少,他不知道。抓了一把,觉得少,又抓了半把。面在水里散开,不一会儿浮上来,挤成一团。他拿筷子拨,拨开这头,那头又粘上了。
多久算熟,他也不知道。
他夹出一根,掐断,看断口。中间一个白点,不熟。过一会儿再夹一根,掐断,白点小了。再一根,白点没了。
他把锅端下来。案上那几截掐断的面,七八段,排成一排。
锅里没有菜。门房窗台上挂着一串葱,他掐了一根,拿手掰碎了扔进去,撒了一撮盐。
* * *
她那边的面也煮好了。
她拿布垫着铫子柄往碗里倒,倒到一半,布滑了,食指碰在铫子沿上。
烫得她一缩手,铫子差点翻了。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站着,等那一下过去。
户部门房里,白道微端着碗,右手食指忽然一烫。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什么也没有。
他把碗放下,站了一会儿。
那边在煮东西。子时,药库只有她睡的那间耳房许见火。
他重新端起碗,坐到炉子边上,吃了第一口。
太烫了。他饿得急,没吹。
舌头左边一下子麻了。
药库耳房里,她正对着碗吹第一口,舌头左边一烫。
她还没吃。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屋里没有人,她自己笑了半天,把碗搁在膝盖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她低头把面吹凉了才吃。
面掰成两截,一截长一截短。汤里一股甘草味,铫子煎了太多年的药,洗不掉了。她没放葱,放了一点盐,两小块腐乳,拿筷子搅开,汤成了浅红的。
吃到一半,胃里暖了。
暖是从里头起来的,一口汤下去,慢慢往外走,走到手心,走到脚底。
她又吃了两口。
胃里又暖了一回。这一回不是她的汤。来得晚一点,也重一点,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往下咽,咽得急。
她端着碗,停了一会儿,听着那一份暖往下走。
那边吃得快。她这边吃得慢。那边吃完了,碗大概放下了,心跳慢下来,坐着不动。她这边还剩半碗。
她把半碗吃完,汤也喝了。
* * *
铫子她洗了三遍,洗完凑近了闻,还是一股甘草味,闻不出面。她放回架上,柄朝原来的方向。
炭盆封了。她和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手腕底下那一个心跳,这会儿是慢的,慢,匀,一下是一下,是一个人吃饱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快要合上的那种慢。
她听着。
数到七八下,自己的也慢下来了。
户部门房里,炉子还有一点余火。白道微靠在老头那张椅子上,锅在脚边,碗在锅里,筷子横在碗上。
他也在听。
两个都慢了。分不出哪一个先慢的。
* * *
冬至第二天,她去户部。
门房老头已经回来了,正拿着那口锅对着光看。
“谁使我的锅了?”
“我。”白道微从里头出来。
“煮的什么?”
“面。”
老头把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看了看他。“冬至馄饨夏至面。”他说,“白书办,节都过反了。”
他没说话。老头摇着头,把锅挂回墙上。
她站在台阶底下,手揣在袖子里。
“你来做什么?”他问。
“顺路。”
他看着她。
“太医院顺路到户部。”她说,“你不也顺过。”
他没接这句。站了一会儿,他说:“你烫着手了。右手,食指。”
她把右手缩回了袖子里。
“你烫着舌头了。”她说,“左边。”
他抿了一下嘴。
“饿急了,”她说,“连吹都不吹。”
“那一阵饿,”他说,“不全是我的。”
“是你的。我申时吃过粥。”
“我中午吃过烧饼。”
“一个烧饼。”
他不说话了。
窗户里,老头咳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半步,看了一眼门房里那口锅。
“户部值房里,”她说,“馄饨大概包不起来。”
“太医院也包不起来。”
她把下巴缩进领子里,转身走了。走到千步廊口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袖口折得一样宽。
* * *
腊月里户部封账,他熬了半个月。
封账是年底的事,太仓一年的出入要在正月开印前收齐、核平、誊清。他白天核,夜里誊,誊到四更是常事。
太医院药库里,她四更醒过来,躺着,心跳得发慌。不是她的慌。那边的心跳是熬出来的,快,不匀,跳几下漏半下,又补上。人坐久了,眼睛熬红了,喝凉茶顶着,心才这么跳。
她睁着眼睛躺了半个时辰,躺不住,起来碾药。
碾子推过去,推回来,咕噜咕噜地响。
苏公公在里间咳了一声。“四更碾药,碾给谁?”
“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着。”
“躺着心慌。”
“心慌吃药。”
“吃了没用。”
里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苏公公说:“那你碾吧。”
第二天下午,她去户部送腊月的册子。他眼睛底下两块青。
“四更了。”她说。
“账没平。”
“账平了你就睡?”
“平了就睡。”
“上月平了,你又起了一本。”
他把册子接过去,翻开甘草那一行,看了看。
“这个月少了二十斤。”
“西苑停了一个方子。”她说,“分母变了。”
他点点头,夹了一张签条进去,签条上写着:知道了。
她拿起签条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那一夜他三更就睡了。她在夜记上记:三更,慢。底下点了一个点。
* * *
四十三年开春,兵部转来一道咨文:胡宗宪闲住回籍,本色俸米自正月起停支,咨户部知照。
咨文落在他案上。他看完,在勘合上签了名字,压进了要发的那一摞。
那张勘合纸,他抽屉里还有一张。背面一行字,“折银——”,后头空着一格。纸角让镇纸压了一冬,压出了一道印子。
二月初五她来送册子,那一摞勘合还没发,胡宗宪那一张在最上头。
她看见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册子放下,压在了那一张上面。
“正月的。”她说。
“嗯。”
“甘草又多了。西苑添了一个方子。”
他翻开册子。她站在案边,等他问。
他问了。她答了。
胡宗宪那一张,她没再看,他也没抽出来。那一摞勘合是第二天发的,册子拿开以后,那张纸在最上头,墨早干了。
* * *
每月还有一本册子从广东来。
雷州卫的月粮册,兵部转户部核销,一月一本,路上走两个多月。四十一年九月那本,严世蕃在新收一栏;往后每月转进旧管,月粮一石,照支。
他每月翻到那一页,看一眼,合上。
四十二年,四十三年。照支,照支,照支。
到四十三年秋天,他抽屉里攒了二十来张抄页,一张一个月,月月一样。
徐阁老在算的东西,他大概知道。一个人在雷州的册子上吃粮,人在哪里,阁老比他清楚。阁老不动,是在等这个人自己再做一件事,一件能把通倭、谋逆写进去的事。等到了,三法司定罪,皇上的脸面就不用碰。
这样算,是对的。
他把这个月的抄页放进抽屉,压在那张空着一格的勘合纸上面。
* * *
四十三年十月,海瑞到了户部。
从江西兴国来,补云南清吏司主事,正六品,青袍。袍子是新做的,靴子是旧的。他来报到那天下着冷雨,人进了门,伞还在滴水。
云南司的值房里生着一只铜火锅,几位郎中、员外郎围着锅坐,锅里涮着羊肉,桌上铺着纸。冬至快到了,各司要进贺表,云南司那篇还空着。
郎中见他进来,起身让座,拿起一张纸:“海主事来得巧。冬至贺表,各司一篇,云南司那篇,往年是主事执笔。”
海瑞没坐。
“云南司的账在哪里?”
“在大库。”
“几年的?”
郎中笑了:“要几年有几年。”
“那要五年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桌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贺表呢?”郎中问。
“贺表一年一篇,”海瑞说,“账五年没人看了。”
他转身出去了,伞也没拿。
郎中把那张纸放下,夹了一筷子羊肉,想了想,冲门外喊:“叫白书办来。”
白道微被叫来,站在桌边。郎中说:“云南司的冬至贺表,往年你誊过。照着改改。”
他回去,从架阁库找出上一年的底稿,从头誊了一遍,改了一个字:四十二改成四十三。
郎中拿过去看了,点头:“好。”
* * *
五年的账,大库里堆了三间屋。
老书办领着海瑞进去,一边走一边指:“这边是三十九年,那边是四十年,那一垛是四十一年,底下压着的是四十二年。四十三年的还没进库,在各司案上。”
海瑞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白书办看过几年?”
“太仓的,”老书办说,“他看过不止五年。”
海瑞回头。白道微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
两人上一回同桌,是四十年五月,淳安县衙后堂,一碗糙米饭。他把一张收价、买价的对照纸条放在海瑞的碗边上。三年多了,海瑞瘦了,鬓角白了。
“白书办。”
“海主事。”
“淳安那二万二千二百亩,”海瑞说,“赎田那一件,勘了没有?”
“候勘。”
“候了多久?”
“两年。”
“那就是没勘。”
老书办在旁边咳了一声,扭头去掸架子上的灰。
海瑞走进屋里,从三十九年那一垛开始,一摞一摞往外搬。白道微把怀里那一摞放在他案上,是四十一年九月那道申文的誊本,海瑞自己写的,部里批的“蠲免,准。赎田,候勘。”
海瑞看见了,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淳安的田,浙江司管。”他说,“我管不着。”
他把那份誊本放在五年的账最上头。
“账,我看得着。”
那天他在大库待到天黑,大库不许点灯,天一暗,他就把案子搬到了门口,借院子里最后那点亮。
白道微也没走。他在自己的案上核雷州卫的册子。
* * *
冬至又到了。
衙门照例放半日假,门房老头照例封了炉子,照例留下那口锅。
“今年还煮面?”
“嗯。”
“节都过反了,”老头说,“还过两年。”
天黑以后,他在值房里点了灯,挂面搁在案角上,还是南货铺那一种,红纸箍着。锅里的水已经坐上了,在门房炉子上。
他手边是那天下午到的雷州卫月粮册,八月那一本。
旧管军犯那一栏,严世蕃,月粮一石,照支。跟前头二十来本一样。
他照例抽出那张领状,照例翻到背面。前头二十来张的背面都是空的。
八月这一张,背面角上压着半方驿戳。朱色淡了,叫人拿袖子蹭过,蹭得不干净,还认得出两个字:南浦。
南浦驿在南昌。
领状是在南昌按的手印,走驿路送到雷州,再从雷州随册子转到京城。有人嫌麻烦,忘了换一张干净的纸。
他把领状摆正,手按在那半方戳上。
门房那边,锅里的水开了,顶得锅盖一下一下地响。
他没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