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遗诏颁下来。
户部抄了一份贴在仪门里头,书办们挤着看,看到“斋醮、土木、采买悉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罢了好,罢了省钱。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国丧,不许说“好”。
白道微站在后头,从头看到尾。“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那一句在,九边那一行不在。
他回到案前坐下,没跟谁打听。
二十六,裕王即位。
户部的人见不着新君,见着的是登极诏里的一条:在京文武官吏、各卫军士,嘉靖四十五年以来所欠俸粮,着户部查明,以现银补给。
诏里还有一条,跟在后头:九边军士,各给本年所欠三成,太仓支给。
九边那一行挪到这里来了。三成,没写四成。
堂上当天就派了人,在正阳门外搭棚。
* * *
二十八开棚。
棚搭在城门洞西边,三张桌子,一溜排开。头一张对官,第二张对吏,第三张对卫所的军士和五城兵马司的弓兵。白道微坐第三张。
他面前一本俸册,一方砚,一杆戥子,一只钱箱。来一个人,报名字,报卫所,他在册上找着,看欠几个月,算银子,过戥子,叫人画押。不会写字的按个指印。
排队的从棚口排到了城门洞里头。
来的人大半是老军,五十往上,手上一层冻疮,裂着口子,按指印的时候红印泥跟裂口里的血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有人领了银子,攥在手里看半天,问:“是银子?”
“是银子。”
“去年发的是胡椒。”
“今年不发胡椒了。”
那人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银子,揣进怀里,揣得很深。
晌午过后,来了一个妇人,三十来岁,抱着个孩子,报的是一个弓兵的名字,宣武门外张家井,姓刘。
他在册上找着了。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墨是新的:十一月初九故,停支。
“他走了。”妇人说,“十一月。冻的。”
他看着那行小字。欠俸是从四十五年三月起的,到十一月初九,八个月零几天。
“停支,是停十一月以后的。”他说,“前头八个月,是他活着的时候欠的。”
后头排队的人往前挤了挤,听着。
他算了银子,过了戥子,推过去。在册上那行小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妻刘王氏代领,前欠八个月照补。
妇人不会写字,他叫她按指印。她把孩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按下去,按得很重。
* * *
申时前后,他抬头喝水,看见队伍里有一件旧斗篷。
离他还有四五十个人。她站在一个咳嗽的老军后头,那老军咳一阵,她就偏过头去问一句什么,问完了,嘴里动一动,像在数。前头的人往前挪一步,她跟着挪一步,又去问前头那一个。
他低下头,接着过戥子。
天快黑的时候,排队的短了。
他把砚台往手边挪,墨又稠了。腊月底在城门口坐一天,墨冻上过三回,他拿笔杆戳开,加一点热水,过一会儿又稠。
有人在桌前站住了。
“太医院药库,库子三名。”
是她的声音。
他抬头。她裹着一件旧斗篷,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胳膊底下夹着一张单子。
“药库的库子,也归这张桌子?”
“归。”他说,“吏员第二张,杂役第三张。”
她把单子放下。单子上三个名字,欠的月数,她的字。
他一个一个对俸册。对到第二个,停住了,拿笔尖点了点。
“这个字。”
她低头看。王有禄,她写成了王有录。
他没圈。他把笔递过去。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在“录”字旁边写了个“禄”,又把笔还给他。
他接着对,对完了,算银子,过戥子,三份包好,推给她。
她没马上拿。她看着他的砚台。
“冻了。”
“冻过三回。”
她把手炉放到砚台旁边,挨着放。
“你拿着。”他说,“一样的。”
“那你拿着,也一样。”
他不说话了。
她把那三包银子揣好,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苏公公的炉子,”她说,“明天来拿。”
“明天我在部里。”
“那就去部里拿。”
她走进城门洞里去了。
砚台边上那只手炉是热的。他把砚台往炉子跟前又挪了挪,挪到贴着。
那天一直到收棚,墨没再冻。
* * *
海瑞没有在十五出来。
遗诏上写的是“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可北镇抚司的堂上拿着遗诏,又去翻十月里批下来的那个本——刑部拟海瑞罪名的本,主子在上头朱批了五个字:留中,仍系狱。
“两张纸打架了。”赵胜跟她说,“堂上说,一张是主子写的,一张是阁老替主子写的。哪张算,得等新主子一句话。”
于是一等又是半个月。
二十九一早,北镇抚司的文书下来了。
她到的时候,赵胜已经站在丙字号栅栏外头了。他换了一件干净袄子,两只手托着一摞东西:一件新棉袍,青布面,絮得很厚,叠得方方正正,上头压着一双皂靴。
“袍子是海家送来的。”赵胜说,“老太太纺的线,海太太织的布,絮是新弹的。”
“靴子呢?”
赵胜没答,把靴子往袍子上放正了一点。
栅门开了。赵胜把袍子和靴子递进去,退到过道里,背过身。
过了一会儿,海瑞从里头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袍子大了,靴子正好。
她拉过他的两只手,一根一根看。十个指头上的竹片都拆了,六根长直了,四根歪着,左手两根歪得最多。
“往后就这样了。”她说。
“写字够用。”
他把手收回去,揣进新袍子的袖子里,揣了一下,又拿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丙五的门也开着。那个年轻御史扶着墙出来,瘦得袍子挂在身上晃。他走到赵胜跟前,作了个揖,揖到一半,腿一软,赵胜一把架住了。
“赵牢头,”御史说,“那碗面,我欠你的。”
“面钱没多少。”赵胜说,“蛋贵。”
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日头照在雪上,海瑞站在台阶顶上眯着眼,眯了半天,才看清街对面的墙。
他回头往里看了一眼,看的是丙四那间的方向。那间屋他看不见了,隔着两道门。稻草还在,墙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深,是他靠了十个月靠出来的。
“先去部里。”他说。
赵胜看她。
她没拦。拦也没用。
* * *
午后,海瑞进了户部。
国丧,堂上不坐堂,各司的门开着,人不多。云南司的值房锁着,他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想起来钥匙二月里就交了。
他凑到窗纸的破洞上往里看。他那张案子还在靠墙的地方,案上那摞二十五年的账,还是他正月底最后一回坐在这里时摞的样子,最上头一本翻开着,落了一层灰。
白道微从大库那头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册子。
两个人在廊下站住。
“海主事。”
“白掌籍。”
海瑞看着他手里那摞册子。
“九边那一半。”
“补了三成。”
“还欠。”
“还欠。”
海瑞点了点头,像是这个数也对得上。
“今天部里不收你的到。”白道微说,“堂上不在。”
“那明天。”
“明天也不在。初三以后。”
海瑞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没找着别的事做。
白道微把怀里那摞册子放到廊下的条案上,抽出最上头一张,是礼部转来的单子,户部要照单拨恤银。
单子分两栏。上一栏写“存者召用”,下一栏写“殁者恤录”。下一栏比上一栏长。
海瑞拿起来看。他的手指头捏不住纸边,就用掌根压着,一行一行往下挪。
挪到一行,停住了。
杨继盛,兵部员外郎,嘉靖三十四年十月,弃市。
再往下几行:沈炼,锦衣卫经历,嘉靖三十六年,斩于宣府。
“椒山先生。”海瑞说。
他就说了这四个字,把单子放回条案上,压平。
“我回家。”
“我送你。”
“不用。”
白道微已经把册子抱起来,送回大库,锁上门,出来了。
两个人从西长安街往西走。海瑞走得慢,新靴子底硬,踩在冻雪上打滑。白道微落后他一步。
过了宣武门大街,有个穿襕衫的年轻人在街边站住了,看着海瑞,看了好一阵,忽然撩起袍子,在雪地里作了一个揖。
海瑞站住,还了一个。他的手指头并不拢,揖作得不齐。
年轻人没说话,直起身走了。
海瑞也没问他是谁,接着往前走。走了一段,他说:“外头有人抄我那道疏?”
“抄了。”
“附页也抄了?”
“附页没人抄。”白道微说,“数太多。”
海瑞走了几步,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 * *
她比他们先到海家。
胡同口的雪化了一半,冻了一半,踩上去咯吱响。往里第三个门,门开着。
海母在扫台阶。
三级台阶,雪早就扫过了,剩下的是贴着石头冻住的一层薄冰,扫帚扫不动,老太太就拿扫帚头一下一下地戳,戳碎了,再扫开。
她站在台阶下头。
“老太太,海大人出来了。”
海母没停手。
“知道。”她说,“早上就知道了。”
“他先去了部里。”
海母戳碎一块冰,扫开。
“知道。”她说,“他就是那个人。”
她伸手要扫帚,想帮着戳,海母不给。
“你歇着。”海母说,“扫干净了,他好进门。”
她就站在一边看着。
海瑞进胡同的时候,台阶刚扫完。白道微在他后头一步。
海瑞走到台阶底下,跪下了。
海母拄着扫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她说,“台阶上的冰刚戳干净,你又跪一摊水。”
海瑞没起。
“棺材还在院子里。”海瑞说,“儿子叫人抬进厢房。”
“别动。”海母说,“往后是我的。”
海瑞抬起头。
“本该你给我买。”老太太说,“你先买了,漆了两回,挺好。”
院子当中那口杉木棺材,盖上的雪化了,漆面湿着,黑得发亮。
海瑞这才站起来。膝盖上两块湿印子,新袍子的下摆也湿了一圈。
海母伸手扯了扯他袖口,扯出来一截,又塞回去。
“大了。”
“牢里瘦的。”
“吃回来。”老太太说。她拿眼睛把白道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是户部那个。”
“是。”
“正月里来过。”
“来过。”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拄着扫帚进屋了。
* * *
堂屋里摆了饭。
一张桌子。杂合面的窝头,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粥稀得照得见人。
正月里这张桌子上放过一只手炉,摆过一盏灯,摊过一本小册子。她坐的还是那个位子,白道微还坐在她对面。
海母坐在上首,把一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海瑞碗里。
“吃。”
海瑞拿起来,咬了一口。他的手指头歪着,窝头拿得不稳,掉了一点渣在桌上。他拿手掌把渣拢起来,倒进嘴里。
海母看着他吃。
“新君登基,你往后的官要大了。”她说,“官大了,饭别换。”
海瑞放下窝头。
“别丢了糙粮。”
“儿子记着。”
老太太又掰了两只窝头,一只一半,放到她和白道微的碗里。
“你们也吃。”
她吃了一口。杂合面粗,咽下去拉嗓子。她喝了一口粥,又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海瑞忽然开口。
“常姑娘。”
她抬头。
“正月里,你说那一行别写。”海瑞说,“海某没听。”
“你没听,”她说,“你也活着。”
“活着,是皇上先走了一步。”
她把粥碗放下了。
桌上没人说话。海母咬着窝头,嚼得很慢,像没听见。白道微低着头,拿筷子把碟子里最后两根咸菜夹到海瑞碗里。
“吃饭。”海母说。
她低下头,接着吃。
对面那颗心跳得很平,一下是一下。正月二十那一夜,她在耳房里听了半宿的,也是这么平的一颗心,平得像一个人已经把账做完了,坐着等天亮。今天还是这么平。她听着,一口一口把那半只窝头吃完了。
* * *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在正阳门外排了一个多时辰。
排在她前头的,她数过,四十七个。咳的十九个。咳得带痰、夜里睡不下的,九个。九个里头,五个住宣武门外,三个说家里也有人咳,喝的是同一口井,宣武门外张家井。手上冻疮破了口子、流着水的,算不清,几乎人人都有。
她回药库,把这几个数写在一张纸上,压在枕头底下。
腊月里咳,是冷。二三月还咳,还是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咳,就不光是冷了。
正月初六,她去了一趟惠民药局。
药局离太医院不远,三间门脸,挂着一块旧匾。门开着一扇,里头一个副使在炉子边上烤手,见她穿着太医院的衣裳,站起来了。
“大使呢?”
“告假了。”
“几时开门?”
“巳时开,午时关。”
“来的人多吗?”
副使想了想:“冬天少。”
她看了看两边的药柜。一排抽屉,一半是空的;不空的那一半,她抽开几个,甘草发了霉,麻黄碎成了末。
“账呢?”
副使把账拿给她。账上的门道她看不懂,可她看得出来:每年秋天都有一笔买药的银子,每年的数差不多,柜子里的东西不像是今年秋天买的。
她把账借走了。
当天下午,药库的支销册还没到月底,她自己去了一趟户部。
苏公公那只手炉还在他案上,挨着砚台,炉盖上的灰是新的。她没提,他也没提。
他翻了一刻钟,把账合上。
“买了,”他说,“没进柜子。”
“进哪儿了?”
“这本上看不出。”他说,“看得出的是,十年里每年都买了一回。”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压过枕头的纸,摊在账上。
他看了一遍。
“九个里五个住宣武门外,”他说,“分母呢?”
她看着他。
“四十七。”她说,“排在我前头的。”
他点了点头,把纸推回给她。
她站在案边,把她想好的条陈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一,二三月春瘟起来以前,五城各设义诊一处,太医院派人轮值,十日一换。
二,来一个人,记一行:住哪条街,什么病,几时起的,家里几口人,几口人也这样。
三,同一条街、同一口井,三天里有五个以上一样的病,当天报太医院。
四,药局的药,太医院药库核,银子走户部。
“第四条,”她说,“要多少银子?”
他没马上答。拿过一张纸,写了几个数,划掉两个。
“三百两上下。”
“院使不认上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条陈不是账。”
她把“三百两上下”写上了。
正月初九,她把条陈递到院使手里。院使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眉头皱起来了。
“上下是什么话?”
“户部的话。”她说。
院使又看了一遍,没叫她改,压在了案头一摞本子的最上面。
* * *
那天傍晚她回药库,苏公公在门口等她。
他耳朵背,等人的时候不坐,站着,好叫人一进门他就看得见。
“下午来了个人。”苏公公说,“司礼监的条子,东厂的人。”
“要什么?”
“要先帝最后那两个月的册子。”苏公公说,“不是院里的脉案。说是医女拿戥子秤的那一本。”
她站住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耳聋。”
“他呢?”
“他说明天一早再来。”苏公公把手揣进袖子里,“他还问了一句。我耳朵背,听了两遍才听清。”
“问什么?”
“问你那本里头,有没有别人的字。”
她进了耳房,没点灯,先摸到箱子,把那本册子从箱底抽出来。
她点了灯。
册子翻开,往后翻,翻到十一月二十九。一张折着的条子从那一页里滑出来,掉在灯底下。
条子上那一行一行,是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