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东厂的支领本子送进了户部。
东厂的钱,一半走内库,一半走户部。走户部的这一半,名目年年一样:番役工食,缉事盘费,坐记口粮。坐记是东厂放在各衙门里的眼睛,一个衙门一两个,月支几钱,本子上不写名字,只写衙门。
往年这本子到了,堂上看都不看,照数批。今年来得早,厚了一指。
白道微翻到坐记那几页。
兵部二名,刑部三名,通政司一名,北镇抚司二名。一行一行往下,拿去年的本子对着看,人头没变。变的是后头的数。去年每名月支五钱,今年每名一两五钱,底下一行小字:预支三月,结讫。
账上写“结讫”,是说这一笔往来到此为止,往后不走了。
东厂不会不要眼睛。是给眼睛发钱的那个人,知道自己往后发不了了。
他接着往下翻。太医院,一名。
去年的本子上,太医院这一行是空的。他起身去架阁上抽前年的、大前年的,都空。最后在四十五年那一本里找着了,夹在三月的一页上,墨色比旁边的新:太医院坐记一名,自三月起支。
四十五年三月。海瑞是二月下的狱。她从二月初二起,隔三四天去一回北镇抚司。
他把四本摞齐,放回架上,在借阅簿上写了日子,画了花押。
对面案上的书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 * *
药库的支销册,腊月那一本他核过了,盖了戳,是她送回去的。
正月十二,他拿着这一本,走了两条街。
药库前院在晒甘草,一个小宫女蹲在匾边上翻,十五六岁,脸冻得发红,手脚快。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白掌籍,扭头往里喊:“姐姐,户部来人了。”
常灵珂从里间出来,手上沾着药末,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
“腊月那本。”她说,“你盖过戳的。”
“核错了。”
“你核错?”
“一处。”
她把他让进里间,叫杏儿去前院看着火。杏儿应了一声,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今天还去不去北镇抚司?去的话我给姐姐留饭。”
“海大人早出来了,”常灵珂说,“还去做什么。”
杏儿哦了一声,走了。
他把册子摊在案上,翻到一页,手指压着一行。那一行没错。
“太医院有一个。”他说,“东厂的坐记。四十五年三月起支的。”
她没低头看册子。
“今年正月,东厂把各处坐记的钱一并预支了三个月,写结讫。”
“陈洪要走了。”
“他知道要走。”
她想了一会儿。“走以前,要收东西。”
“收什么?”
“药典阁。”她说,“四十一年起,先帝的丹渣是我秤的,记在脉案里,哪一炉、几分几厘、谁送来的,都在。还有七月十一那一卷。”
七月十一,北镇抚司丙字号,一口水瓮。那张纸她交给了朱七,太医院档里留着她自己写的脉案,七个人吐泻、一个死、一个没事,没事的那个喝的是烧开的水。
“那个挑水的,”他说,“找着了没有?”
“朱七没说。”
他把册子合上,没盖戳。
“你夜里别一个人开阁。”
“钥匙在我身上。”她说,“不是我开,是谁开?”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册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翻到他压过的那一页,看了看那一行。
“这一行没错。”
“嗯。”
“那你回去改个什么?”
他把册子拿回去,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她站在里间门口,看着前院。杏儿蹲在甘草匾边上,翻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翻过来,背对着她。
杏儿是去年三月拨来的。那时候她天天往北镇抚司跑,药库缺人手。
* * *
正月二十三,下了一天雪,入夜停了。
他那天在户部值宿。值宿是轮的,原本轮不到他,他跟人换了。
二更过一点,他胸口里那颗不是他的心,快了一下。
快了一下,又平了。平了一会儿,又快一点,像有人推门进来,她站起来;人说话,她答话。不乱,一下是一下。
他坐着没动。
自己的心倒是乱的。他把手按在案上,按了一会儿,还是乱的。那边大概也知道。
过了一阵,右手虎口上,三下。
我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拿左手掐了一下。
* * *
二更的梆子刚过,太医院的门房来叫,说司礼监来了人,要开药典阁。
来的是三个。领头的四十上下,穿东厂掌班的青衣,腰牌是司礼监的,牌上的字她就着灯看过了,是真的。
“新君修先帝实录,”掌班说,“要先帝四十五年的脉案,连夜进呈。”
“院使知道吗?”
“司礼监的牌子,院使知道不知道,一样。”
她说钥匙在药库,回去取。掌班说一起去。
三个人跟着她穿过后院。药库前院没灯,两个小内侍蹲在炭棚底下码炭,码得很慢,一块一块往上摞。掌班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人她不认得。
“苏公公叫来的,”她说,“说炭垛歪了。”
“夜里码?”
“白天要用炭。”
掌班没再问。
钥匙挂在里间的钉子上。她取钥匙的工夫,叫三个人在门房里等,从缸里舀了一瓢水,说外头冷,喝一口。
掌班接过瓢喝了。第二个是那个跟班,二十几岁,瘦,站在最后头。他接过瓢,看了她一眼,也喝了。
第三个没接。
“不渴。”
他是三个人里最壮的,嘴唇冻裂了,裂口上结着血痂。说话跟掌班一个口音,尾音往上挑。站着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像是常年往一边压着什么。
她把瓢放回缸里。
“缸里是今早挑的。”她说。
“不渴。”
那个跟班她认得。七年前,四十年四月,西苑北墙根的炭房,她手里拿着喜子的枕头,回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小火者,空着手,不说话,也没走。后来在偏殿门口,他侧了侧身,让她过去了。
那时候他十五六。现在他站在门房的最里头,挨着墙,跟那时候一样,空着手。
* * *
药典阁四十二年修过,楼上换了新梁,楼下的架子还是旧的,有几根烧黑了,刨过一层,还看得出来。
她开了锁,点了灯。
掌班进去,没问她先帝的脉案在哪个架子。他走到西边第三架,从底下数上去第二格,伸手就抽。抽出来的是四十五年七月那一卷,黄绫面,她自己贴的签,签上写着:北镇抚司丙字号,七月十一。
修先帝实录,用不着牢里七个犯人的脉案。
他知道放在哪一格。放进去那天,帮她扶着梯子的是杏儿。
掌班把那一卷递给后头的人,又去抽四十一年的。那一架高,他踮了脚。
一滴水从楼板缝里掉下来,落在案上,落在灯旁边,洇开一小块。
外头的雪入夜就停了。
她没抬头。
掌班抱着两卷出来,朝她拱了拱手,算是谢过。她把灯往门边挪了挪,让他们看得见门槛。
三个人刚出门,楼梯上有人下来了。
不急,一级一级的。先是一双靴子,靴面上沾着化了一半的雪;然后是飞鱼服的下摆,外头罩着青布直身。
“掌班,”朱七说,“七月里北镇抚司伙房少了一个挑水的。我的人找了半年。”
院子里的灯一下亮了好几盏。炭棚底下码炭的那两个小内侍站起来,手里不是炭了。门房里,后院墙头上,北镇抚司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响。
壮的那个往后墙跑,跑了七八步,让人从侧面扑倒在雪里。
掌班站着没动,手里还抱着脉案。
那个跟班也没动。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开,举到胸前。
朱七从她身边过去,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正月十一,白掌籍在户部借了东厂四本支领册。”
她看着他。
“我的人记事,记得细。”朱七说。
* * *
东厂的正堂在东安门外。
朱七叫人把三个人押过去,叫她把那两卷脉案抱着一起走。
正堂里点着灯,地当中一只大炭盆,炭烧得正红,上头压着一摞册子,蓝布面的,边上已经卷起来,黑了。一股焦纸味,满屋都是。
陈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他穿一件家常的灰鼠皮袄,没戴帽,手里拿着一本,一页一页撕下来,往炭盆里放。撕得很匀,一次一页,等这一页烧卷了,再放下一页。
冯保站在堂下。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是药库前院码炭的那两个,一个捧着匣子。白道微站在门边,靴子上全是雪,是冯保的人从户部叫来的。来叫的人在值房门口说:冯公公叫户部那个会看账的。
他一进门,眼睛先找着了她。然后才去看那只炭盆。
陈洪看见押进来的三个人,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个壮的,壮的低着头。他又看了看那个跟班,跟班看着地。
他把手里那一页放进炭盆里。
“冯公公。”他说,“万岁爷的口谕,念完了?”
“念完了。”
“东厂交给你。”陈洪说,“交就交。这些是咱家自己的账,咱家自己烧,碍不着谁。”
“炭盆底下那一本,”冯保说,“也是公公自己的?”
炭盆最底下压着一本黑布面的,比别的厚,只烧着了一个角。
陈洪没答。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本放到膝上,身子往前一倾,伸手去够炭盆,要把那一本往火心里推。
冯保往前走了两步,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
不重,但是踩住了。陈洪的手离火只有两寸,烤得发红,抽不回来。
“老祖宗出京那天早上,”冯保低着头看他,“你在这间屋里坐下。坐的就是这把椅子。老祖宗坐了二十年的,那天还没凉。”
陈洪仰着脸。
“他是自己求去的。”
“嗯。”冯保说,“他走的时候,跟主子说,陈洪办事快。”
陈洪的嘴角动了一下。
冯保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一把火箸,弯下腰,把那本黑布面的从炭盆底下夹出来,扔在地上,拿脚踩灭了角上的火。他把它捡起来,掸了掸灰,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揣进袖子里。
他这才把脚挪开。
陈洪把手缩回去,放在膝上,另一只手盖住。手背上一道鞋底的印,红的。
他看着冯保的袖子。
“三千多个名字。”他说,“冯公公不烧?”
冯保没答。
“咱家也不烧。”陈洪说,“咱家是来不及抄一份。”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冯公公提督东厂,往后有得忙。”他说,“印呢?”
冯保的脸上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说:“印在司礼监。”
“在司礼监,不在你手里。”
冯保转过身去,不看他了。
* * *
炭盆里的蓝布面册子还在烧。
冯保叫白道微过去看。
他蹲在炭盆边上,拿火箸拨了拨。烧透的那几本,一碰就碎。没烧透的,边上还看得见格子,一格一格,记的是银子:几月几日,某处,支多少,经手某某。
“能补吗?”冯保问。
“补得回来一半。”
“哪一半?”
“东厂往外支的,这里烧了。”他说,“东厂从户部领的,户部那头有底子。”
冯保看着他。
“账有两头。”他说,“烧了一头。”
冯保没再问,叫人把炭盆里没烧透的都夹出来,摊在地上晾着。
焦纸的烟往上冒,在梁底下聚着散不开。她站在门边,抱着那两卷脉案,咳了一声,又一声。四十年冬天万寿宫那一场,烟进了肺里,此后一到冬天,屋里一有烟,她就咳。
他把火箸放下,两只手抓住炭盆的两只耳朵,端起来。
炭盆是铁的,烧得烫手。他没吭声,端着走过正堂,从她身边过去,出了门,放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雪化了一圈,嗤嗤地冒白气。
他回来,两只手垂在身边。
她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很平。只有两只手掌心一阵一阵地烫,烫过来一半,是他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
* * *
陈洪是天快亮的时候押走的。没上枷,冯保说不用,先帝的人,体面留着。
口谕是第二天才全的:夺东厂,革职,发南京闲住,即日出京。不下三法司,不抄家。
宫里有人说,是黄锦在乾清宫跪了半夜。也有人说,新君初立,不想见血。
冯保说南京好。“老祖宗在南京,”他说,“陈公公去了,给他请个安。”
陈洪从朝阳门出京,走的那天又下了雪。
那个壮的和掌班,朱七押回了北镇抚司,挑水的那一桩,还有丙一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头,一桩一桩问。那个跟班,朱七问了一夜,第二天放了。冯保说,留着,东厂缺人。
* * *
院子里,炭盆还在雪地上,炭火塌下去了,底下一层红。
朱七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有一点灰白。他走到炭盆边上,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黄纸面,边角磨毛了。
白道微站在廊下,看着他。
朱七翻开本子,翻到中间,捏住几页,往下一撕。撕得不齐,留了一道毛边。他把那几页捏成一卷,蹲下去,塞进炭盆底下那一层红里。
纸卷先是冒烟,然后着了。最外头那一页卷开来,一行字露了一下:未正二刻,户部值房——
后头的字黑了。
朱七把本子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主子不在了,”他说,“这几页没人看。”
他没看白道微,也没看门边的她,从院子里走出去了。
* * *
天亮以后,冯保来了一趟药库。
杏儿跪在前院的雪地里,从冯保进门起就跪着,头抵着地,两只手冻得通红。
冯保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里间,坐下,跟常灵珂要了一碗热水。
“名册上有她。”他说,“太医院一个,就是她。”
“她报的是什么?”
“医女几时出门,几时回来,去哪里。”冯保说,“药典阁的钥匙挂在哪根钉子上。脉案放在哪一格。”
“她报的都是对的。”常灵珂说,“没报过别的。”
冯保喝了一口水。
“她爹在南城挑脚,”常灵珂说,“一个月挣的,不够她弟弟一冬的药。东厂一个月给五钱。”
“咱家知道。”冯保说,“名册上都写着。”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前院,在杏儿跟前站住。
“起来。”
杏儿不敢起。
“往后还在药库。”冯保说,“照旧。”
他走了。
杏儿在雪地里又跪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常灵珂站在门口。她爬过来,跪在常灵珂脚边,磕头,磕一下,说一句姐姐,磕一下,又说一句。
常灵珂弯下腰,抓着她两条胳膊,把她拉起来。拉了一下没拉动,杏儿的腿冻僵了。她又使了一把劲。
杏儿站起来了,脸上全是泪,冻在脸上。
“姐姐,我往后不报了。”
常灵珂替她把袖口上的雪拍掉。
“照旧,”她说,“是冯公公说的。”
杏儿没听懂。
白道微从门外进来,靴子上的雪还没化。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杏儿跑进灶间,看着常灵珂站在门口。
“名册冯保收了。”她说,“没烧。”
“斩草易,”他说,“除根难。”
她转过头看他。
“东厂换了一个人,”她说,“眼睛还是那三千多双。”
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他的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揣得很深。
“拿出来。”
他没拿。
她伸手进他袖口,把右手拽出来,翻过来。掌心两道横的,红肿,起了一排水泡,是炭盆的耳朵烙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里间去拿药。
* * *
二月初,小六来了一趟药库。
小六已经不扫地了,在内官监当差,管灯油。他在门口站着,不进来,跟七年前领雄黄的时候一样,眼睛看着秤盘。
“姐姐,南海子放了一批人。”他说,“都是东厂那几年发过去的。喜子也在。”
她手里的秤杆停住了。
“手还抖,”小六说,“端碗还洒。人能走。回大兴他舅家了。”
他走了。
她回到里间,从一只旧匣子底下抽出一张纸。纸黄了,折痕磨得发白,十五行,是四十年四月她画的那张表。喜子那一行,后头写着三个字:南海子。
她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隆庆元年二月,放出。活。
* * *
二月初九,张居正以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跟陈以勤同一天。
邸报传到户部,誊邸报的书办念了一遍,念完接着誊下一条。
白道微在誊一份册子。登极诏里有一条,免天下今年田租之半。户部要算出各府免了多少,造册送内阁。
他誊到南直隶,誊到松江府,笔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誊。
* * *
二月二十六,册子造齐。堂上叫他送到内阁去。
内阁在午门里头,文渊阁。书办送公文,只能送到门槛外,交给中书舍人,站在廊下等回执。
他站在门槛外头。门开着半扇。
里头在吵。
“松江一府,免了多少,你自己看。”是高拱的声音,嗓门大,一句一句往外砸,“免的是田租。田是谁的,免给谁。佃户该交的租,一粒也不少交给田主。”
“肃卿,这是登极诏。”
“登极诏我没说不好。我说的是你华亭徐家,四十万亩还是二十万亩,你自己报个数。”
“祖产,门生投献——”
“投献。”高拱说,“投献给谁,谁就不纳粮。严世蕃在江西占田,天下人骂了二十年。严世蕃贪在暗处,你徐家贪在明处。”
里头静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细的,一串,像雨点打在瓦上。是珠子落在金砖上,蹦起来,又落下,往四面滚。
一颗滚出了门槛,滚到他脚边,停了。
沉香木的,深褐色,比算盘珠子小一圈,孔里还穿着半截断了的丝绳。
他弯腰捡起来。
“够了。”
是张居正。声音不高。
“肃卿,你先回直房。”张居正说,“华亭公,这里我收拾。”
高拱出来了。从他身边过去,袍角带起一阵风,没看他一眼。
那一天高拱走出去,到五月二十三才真走。那天的邸报上是“大学士高拱乞休,许之”,誊邸报的书办念完,没人接话。
里头,张居正走到门口,看见了他。
四十年冬天,西安门的门房里,这个人就着灯看他递过去的桐油单子,看了两遍,问他要什么。他说不要什么。
“户部的册子?”
“是。”
张居正接过册子,翻到松江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
“你在外头等回执。”
门关上了。
他站在廊下,珠子在手心里。
门里头有人在捡珠子,中书舍人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往一只茶盘里拣,拣一颗,响一声。徐阶没出声。
过了一阵,捡珠子的停了。
“阁老,一百零七颗。”
“再找。”
门又开了半扇。中书舍人跪在地上,脸贴着金砖,往门槛这边一寸一寸找过来。
白道微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徐阶站在中书舍人身后,手里托着那只茶盘,眼睛从地上慢慢抬起来,抬到门槛,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