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是他找的。
正月底,太医院把她那份条陈批了一半:惠民药局开春设义诊,缺人坐堂,拨她去,隔日一班。另一半,整饬药局的那几条,院使说再议。
药局在南城,宫门早晚有时辰,赶不上。她跟苏公公说要在外头赁一间屋。苏公公说外头的屋,一个医女一个人住,不成。
她把这话跟白道微说了,说完也就忘了。
二月十八,他把一张契纸放在药库的案上。
“琉璃厂,槐树胡同。”他说,“北房三间,东西厢各一间。一棵槐树,一口井。”
她拿起来看。纸是牙行的,字是他的。
“你也搬?”
“户部的值房,”他说,“睡了六年了。”
“契上怎么写的?”
“租主白道微。”
“我呢?”
“没写。”
“没写我,房钱怎么算?”
“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契上就你一个。”
“牙行说,写两个人,要写是什么人。”
她把契纸放下,没再问。
* * *
二月二十四,一辆骡车,两只箱子。
他的箱子沉,里头是册子,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还有一把算盘。她的箱子轻,几件衣裳,一只药箱,一只旧匣子。
琉璃厂是烧琉璃瓦的地方。出了宣武门往东南走,先闻见窑烟,再看见窑,三四座,圆顶,烟囱冒着黄烟,宫里大殿上的黄瓦绿瓦,都是这里烧出来的。窑边上住的是窑工、脚夫、铁匠、木匠,胡同一条挨一条,窄,地上是碎瓦片铺的,下过雨不陷脚。
槐树胡同在窑的西边。槐树在院子西北角,比房子高,叶子还没出来,枝子黑黑的,像一把撑开了没糊纸的伞。
井在东边,井台是青石的,磨出了一道绳槽。
她站在院子当中,转了一圈。
“西厢朝东,”他说,“早上有太阳。”
她进了西厢。一张炕,一张桌,窗纸是新糊的,桌面擦过,还潮着。
她回头看他。
“昨天来擦的。”他说。
* * *
箱子还没打开,外头有人叩门。
开门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两只手端着一块木板,板上一块糕,黄澄澄的,有半尺厚,里头嵌着一颗一颗的红枣。
“隔壁的,姓孙。”妇人说,“新搬来的吧。黄米枣切糕,自家蒸的,趁热。”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汉,扛着一条长凳,凳腿上还挂着刨花。
“我男人,打木头的。”孙大娘说,“你们屋里一张凳子都没有,我隔着墙看见了。”
孙木匠把长凳搁在北房门口,按了按,四条腿着地,一点不晃。
“我打的凳子,”他说,“不晃。”
白道微弯腰看了看凳腿,点点头。
孙大娘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细线,两头缠在指头上,往糕上一勒,勒下一块,又勒下一块,搁在一只碗里,递过来。
“白相公,娘子,尝尝。”
“大娘,”她说,“我姓常。”
“哦,”孙大娘说,“常娘子。”
孙木匠在后头咳了一声。
她没再纠正。孙大娘又说了一阵,井水是甜的,东头有个卖豆腐的,西头张铁匠家的孩子夜里哭,别嫌吵。说完拉着孙木匠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缺什么,隔着墙喊一嗓子。”
门关上了。
她端着那只碗站着。他站在长凳旁边。
“常娘子。”他说。
她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进西厢开箱子去了。
糕是甜的,黄米黏牙。两人一人一块,坐在长凳两头吃完了。凳子长,中间还能再坐两个人。
* * *
天擦黑,她在灶间淘米。
灶是旧的,烟道有点堵,头一把火点起来,倒灌了一屋子烟。她咳着出去,他进去,拿一根竹竿往烟道里捅了一阵,捅下来一团黑的,是燕子窝。第二把火就顺了。
米是小米,掺一把豆。她淘了三遍,下锅,看着火。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先放进自己嘴里。
咽下去,等了一会儿,才把碗端出去,放在他面前。
在宫里,精舍那几年,先帝的药,先帝的饭,凡是经她手的,她先尝。尝一口,等一刻,没事,才往上送。后来先帝不在了,她还是这样,药库里给苏公公熬一碗葱豉汤,也是先尝。
她端着自己那碗坐下,才想起来,这碗粥没有人要她尝。
他看着她。
她低头喝粥。
他也低头喝粥。
* * *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晚了。
前一夜没睡着。炕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窗户外头不是药库的院墙,是一棵槐树。三更以后,东厢那边的心跳慢下来了,慢得很匀,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她躺着数,数到后来,分不清数的是哪边的。
再睁眼,天亮了。
灶间有动静。她披了衣裳出去,他站在灶前,锅里是昨天剩的粥,热过了。他盛了一碗,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自己嘴里。
咽下去,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碗递给她。
“烫。”他说。
她接过来,捧着,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又盛了一碗。
* * *
三月初,张铁匠家的孩子烧起来了。
张嫂抱着孩子来敲门的时候,孩子身上裹了三层,一层棉袄,一层夹被,外头还有一条棉被,脸烧得通红,汗是一点没有。
“神婆说捂,捂出汗来就好。”张嫂说,“捂了一夜,越捂越烫。”
她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西厢的炕上,一层一层往下剥。张嫂扑上来拦:“三月天,着了风——”
“已经烧成这样了,”她说,“风不风的,往后排。”
剥到只剩一件小褂。孩子五岁,叫栓子,瘦,肋条一根一根的。她摸他的额头,摸他的手心脚心,手脚是凉的,身上是烫的。
她叫他打一盆水。
他从井里打上来,她试了试,太凉,叫他兑一瓢灶上的热水,兑到不凉手。她拿布蘸了,拧到半干,擦孩子的脖子,胳肢窝,大腿根,擦一遍,晾一会儿,再擦。
“喝水了没有?”
“不肯喝。”
她叫张嫂拿勺子喂,一勺,咽了,等一等,再一勺。不能灌。
孩子喝了小半碗,哭了一声。哭得出来,她松了一点。
“夜里要是抽,”她说,“两只眼睛往上翻,手脚一下一下地挺,或者叫不醒,抱过来,敲门,几更都敲。”
张嫂点头,点得很快。
“这几天,胡同里还有谁家孩子烧?”
张嫂想了想。“孙家虎子前几天咳过。东头老魏家两个小的,也烧。”
“你家屋里几口人?”
“七口。一间半。”
“窗呢?”
“糊死了。冬天烧煤,不糊死,热气跑了。”
她没说话。
下午,她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胡同口有一块空地,窑上的脚夫歇脚的地方,几个妇人在那里洗衣裳。她走过去,说了三件事:喝的水烧开了再喝;屋里有烧的、有咳的,窗户一天开两回,一回一炷香;烧煤的屋,夜里窗上留一道缝,不留,人睡过去就醒不过来。
“开窗,热气不都跑了?”一个妇人说。
“跑的是热气,”她说,“跟着跑出去的还有别的。一屋子人,一个咳,一屋子吸进去。”
“那煤炉呢?”
“去年冬天,这一片有没有一家子早上叫不醒的?”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说西边窑上有过一家,三口,说是撞了煞。
她没说是不是煞,只说:“留一道缝。”
回去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看一张纸。纸上画着胡同,一户一个方块,哪家有孩子,哪家有人咳,他从孙大娘那里问来的,一个方块里一个点。
“没有井。”他说。
“什么?”
“病的几家,不是一口井。”
“不是水,”她说,“是屋子。”
他把纸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栓子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退了。张铁匠扛着一捆劈好的柴来,搁在灶间门口,什么也没说,走了。
* * *
三月里下了一场雨,北房漏了。
漏在东头那一间,一滴一滴落在炕沿上。他搬了张铁匠家的梯子来,上了房。
她在西厢擦药柜。药柜是孙木匠前几天打的,二十个小抽屉,她一个一个擦,往里头放药。
擦到第七个,胸口里那颗不是她的心,猛地撞了一下,撞得很重,撞完了半天落不下来。
抹布掉在地上。
她出了门,往房上看。他坐在房檐上,一只脚踩着瓦,一只脚悬着,手里拿着一片碎瓦。
“掉了一片。”他说。
“下来。”
“还有三片。”
她站在梯子底下,没走。
他换了三片瓦,抹了灰,从屋脊往檐口一片一片压着摸了一遍。下梯子的时候,她扶着梯子。
“原来的坡不够,”他说,“雨倒流。我垫高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不够?”
“量了。”
“拿什么量?”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绳上打着结,一个结一个结,隔得一样远。
她看着那根绳子,没说话,回去捡抹布了。
* * *
雨停以后,他在东墙根底下开了一块地。
一丈长,三尺宽。他拿那根打结的绳子拉直了,插两根竹签,沿着绳子一锄一锄翻过去,翻得一样深。翻完了,又拿绳子量着,分成四畦,畦和畦之间留一道沟。
孙大娘隔着墙头看了半天。
“白相公种菜,”她说,“跟画格子似的。”
韭菜,菠菜,小葱。最边上那一畦,常灵珂要的,薄荷,紫苏。
孙大娘的孙子虎子蹲在畦边上看。七岁,头上扎一个冲天揪,鼻子底下挂着一道干了的鼻涕印。前几天咳过,这两天好了。
“白先生,你画的格子,怎么一样大?”
“量过。”
“拿什么量的?”
他把绳子给他看。虎子拿着绳子数结,数到十二,数乱了,又从头数。
第二天,虎子抱着一把算盘来了。
算盘是孙木匠的,旧,框子磨得发亮,有一档少了一颗下珠,空着一截。孙大娘说,叫白先生教教,往后去窑上记个账,不受人哄。
白道微坐在长凳上,虎子站在他两腿中间,算盘搁在凳面上。
他把虎子的右手拿起来,握着,拇指和食指捏住,放到算盘上。
“上头一颗当五。下头一颗当一。”
虎子的手小,他的手把它整个包住了。他带着那只手,拇指往上推一颗,是一;推两颗,是二;推到四,再要五,下头四颗拨回去,上头一颗拨下来。
“为什么不推五颗下珠?”
“只有四颗。”
“这一档只有三颗。”
他看了看少了珠子的那一档。
那天晚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珠子,深褐色的,圆的,比算盘珠子小一圈,孔里还有半截断丝绳。他去找孙木匠,孙木匠把算盘框子拆开一头,把那颗珠子穿上,又合上。
第二天虎子拿着算盘,拨来拨去。
“这一颗是圆的。”
“嗯。”
“别的都是尖的。”
“嗯。”
“它拨起来不一样。”
“一样当一。”
虎子满意了,抱着算盘走了。
常灵珂在西厢门口站着,看了半天。
“那颗珠子,”她说,“哪来的?”
“捡的。”
“谁的?”
“首辅的。”
她看着他。他把绳子绕在手上,一圈一圈绕好,揣回怀里。
“你从首辅那里捡了一颗珠子,”她说,“穿在窑上一个孩子的算盘上。”
“那一档缺一颗。”
* * *
四月初八,胡同口推煤的顺子家出了事。
顺子媳妇头胎,从前一天夜里疼起,疼到第二天后晌,孩子没下来。胡同东头的葛稳婆在里头,进去以前说,胎位不顺。
她到的时候,一间半的屋,门口堵着人,屋里也挤着人,七八个妇人,还有一个神婆,点着三炷香,烟往梁上冒。窗户糊得严严的。顺子蹲在门外的煤堆上,两只手全是黑的,抱着头。
“我不会接生。”她跟门口的人说。
有人让开了,她进去。
产妇躺在炕上,脸是灰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葛稳婆跪在炕沿,两只手刚从底下拿出来,看见她,没好气:“医女是宫里的,宫里的娘娘生孩子,也是我们这样的人接。”
“我知道。”她说,“我不接。”
她转过身。
“除了葛婆婆和产妇她娘,都出去。”
没人动。
“出去。”她说,“一屋子人喘气,她喘不过来。”
神婆站着不走。她走过去,把那三炷香从香炉里拔出来,捏灭了,塞进神婆手里。
“香出去烧。”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出去了。她把窗户上糊的纸撕开一角,外头的风进来,四月了,不冷。
产妇喘了一口长的。
她出门,在人堆里找到白道微。
“要开水,”她说,“很多,一直烧着别断。剪子,一把,扔进去煮。干净布,煮过的。”
“多少开水?”
“烧到我说够。”
他转身就走了。顺子家的灶小,一锅水烧到开要半个时辰。他去敲张铁匠的门。张铁匠什么也没问,把炉子捅开,风箱拉起来,铁锅坐上去,不到一炷香就滚了。
他提着一桶一桶的开水,晾在院子里,晾到不烫手的,送进去;滚的,留着。剪子在锅里煮着。孙大娘把家里最白的一块布扯了,扔进另一口锅里。
屋里,她叫葛稳婆洗手。
“老婆子接了三十年,没洗过手。”
“三十年里,”她说,“生完了发热、没熬过去的,几个?”
葛稳婆没答。
“我不跟你说别的。”她说,“你自己数。”
葛稳婆跪着,过了一会儿,说了一个数。不小。
她把一盆晾温的开水端到炕沿上,又递过去一块皂角。
葛稳婆洗了。洗了一遍,她又端来一盆,葛稳婆看了她一眼,又洗了一遍。
后来的事,是葛稳婆的。她不会。她站在炕头,扶着产妇的肩膀,喂水,擦汗,产妇攥她的手,攥得指甲掐进肉里,她不抽。
天黑透了,孩子下来了。
脚先下来的。
下来了,不哭。
葛稳婆倒提起来,拍了一下脚心,又拍一下。
屋外,白道微站在张铁匠的炉子边上,正往锅里添水。天擦黑以后,他左手的手背上一阵一阵地刺,细细的几个点,排成半圈,一阵紧过一阵。是指甲。
他胸口里那颗不是他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坠到底,停在那里。
他手里的瓢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屋里,一声。很小,像猫。接着又一声,大了。
那颗心一下子跳回来,跳得乱七八糟,一下撞一下。
他把那瓢水倒进锅里,倒完了,才发觉手在抖。
剪子是煮过的,布是煮过的。产妇出了不少血,葛稳婆按着她的肚子揉,揉了很久,血慢慢少了。
她从屋里出来,两只手和袖口都是红的。顺子从煤堆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冲着屋里磕头,又冲着她磕头。
她没扶他。她两只手举着,不知道往哪里放。
白道微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她蹲下去洗手。洗了一盆,他又端来一盆。
* * *
三天以后,顺子他娘来了一趟,挎着一只篮子,里头是荠菜,满满一篮,根上带着土。
“城南野地里挖的。”老太太说,“家里拿不出别的。”
篮子搁在门口,人就走了。
那天傍晚,她和面,剁馅。荠菜焯了水,切碎,孙大娘送来一小块肉,也剁进去。
他从户部回来,进门就被叫住了。
“洗手。”
他洗了手,在长凳上坐下。她把一沓面皮和一碗馅搁在凳面上,自己坐另一头。
她包一个,拿竹片挑一点馅,搁在皮当中,对折,两个角一捏,往中间一转,一个,放在盖帘上。又一个。
他拿起一张皮,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大团馅,搁上去,对折,两只手一使劲。
皮破了,馅从边上挤出来。
他看着手里那一团。
“馅多了。”她说。
他又拿了一张,馅少挑了一点,对折,捏。这回没破,可是两个角捏不到一处去,一个往上翘,一个往下耷。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那个,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别动。”
她弯下腰,两只手从他肩膀两边伸过去,包住他两只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她包不全,只包住了手背和手指。他的手是热的,指根有茧。她的手凉,从药局回来一路吹的风,还没暖过来。
“左手托着。”她说,“托平。右手,拇指,食指。”
她捏着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皮的两个角。
“往里,转。”
转了。
一个馄饨,放在他左手心里,歪的,但是合上了。
她没松手,又拿了一张皮,搁在他左手上。
“馅。”
他用竹片挑了一点。她看着,说再少一点,他拨回去一点。
对折。捏角。转。
第二个,比第一个正。
她的下巴在他肩膀边上,说话的时候,气落在他耳朵底下。她说“转”,他就转。她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动。
第三个,成了。跟她包的放在一处,分不出来。
“会了。”他说。
她拿起第四张皮,放进他左手心里。
手还是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