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元年七月,雨下了半个月。琉璃厂的窑停了火,胡同里赶车的出不了车,挑水的倒比平常忙,井台上一早就排着桶。春天补过的那几垄瓦,半个月下来,屋里一处没漏。
院里那棵老国槐六月底开的花,黄白的,米粒大,一嘟噜一嘟噜挂在叶子底下。雨一来就落,落在砖缝里,落在水缸盖上,落在晾不干的衣裳上。早上扫一遍,晌午又是一层。
头天夜里,常灵珂端着粥碗说了一句:这些天的粥喝得嘴里没味,想吃点咸的。
他在灯底下记胡同里的账,没抬头,嗯了一声。
她以为他没听见,说完就去睡了。
* * *
老李记在琉璃厂西头,一个泥炉,一块油布棚子,棚子底下一张案板。五更开炉。开炉以前,棚子底下已经有人等着。
白道微到的时候,前头排着两个人。
头一个是挑水的,扁担靠在墙根,两只空桶倒扣在地上,桶底接着雨,咚咚地响。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睡着,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只鞋快掉了,她腾不出手,就拿下巴去够。
他排第三。他后头又来了一个,穿短褐,打着赤脚,站到了棚子外头,雨浇在他背上,他也不往里挤。
老李头五十来岁,头上包一块汗巾,两条胳膊上全是炉口烫出来的白点子。面剂子擀长,刷一层板油,撒椒盐,卷起来按扁,往芝麻笸箩里一按,翻过来抹一指头糖水,手伸进炉膛,啪一声贴上炉壁。一炉贴十二个,贴完把炉盖一扣,人蹲下去看火。
他站着等。一炉十二个,一炉的工夫,大概一盏茶。
挑水的话多,没人问他,他自己说:他天天这个时辰来,晴天雨天一样,东家的缸大,一早要挑六担,挑晚了井台上排不上。妇人不说话,孩子在她肩上动了一下,她拍了两下。挑水的又替她说:她是隔壁胡同的,男人在窑上烧琉璃瓦,天不亮就走,她每天来买一个,孩子醒了掰给孩子。
“天天都是我头一个,她第二个。”挑水的说,“后头的就没准了。”
炉盖再揭开,油香跟着白气一起冒出来,棚子底下的人都往前探了探。
挑水的买两个,揣进怀里,挑起空桶就走。他天天头一个。买完了好赶在井台上人多以前,先把东家的缸挑满。
妇人买一个,掰下一半,塞进醒了的孩子手里。孩子攥着饼,又睡过去了。
轮到他。
“白先生。”老李头拿火钳点了点炉口,“常大夫要的?”
“六个。咸的。”
老李头一个一个往外铲。饼边上一圈焦,芝麻粘得满满的,落在油纸上,响一声,脆的。铲完六个,铲子没停,又铲了两个,一并拢进去。四层油纸,拿马莲草捆了两道。
白道微数了钱,搁在案板上。十八文。
老李头看了一眼,拿手背把钱往回推。
“收不得。”
“六个,三文一个。”
“常大夫叫胡同里烧开水那一回,”老李头说,“我家那个小的,一个月拉了七回肚子,后来一回也没拉。我老婆子发了话,这钱要是收了,往后不让我进门。”
白道微没接这个话。钱还在案板上,他伸手又往前推了推,推回了原来的地方。
“一码归一码。”
老李头看着他,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您这个人。”他说。
白道微把油纸包接过来,手往下一沉。分量不是六个的。
他没拆。
老李头把那十八文扫进钱匣子,扫得很响,扭过脸去招呼后头那个赤脚的:“往里站,淋什么。”
赤脚的往里站了一步,没掏钱。老李头也没问,铲了一个饼给他,回身从炉台上摸起一截炭条,在墙上那块木板上画了一道。
木板上一行一行,是赊账。谁赊的,名字底下画道,一道一个饼。识字的写名字,不识字的画个记号,一把扫帚,一只碗。最底下一行没有名字也没有记号,画了十几道,有的旧,有的新。
白道微看了一眼那一行,撑开伞,走了。
* * *
雨又大了。
他撑开伞,把油纸包揣进怀里,伞往前倾,挡着胸口那一块。伞只有那么大,挡了前头,就挡不住左边。走过两条胡同,左肩已经湿透了,水顺着胳膊往下走,从袖口滴出来。
进了槐树胡同,井台上那块木盖子歪着,露出一条缝,大概是挑水的走得急。他停下来,拿脚把盖子拨正了,才往里走。
常灵珂是被冷醒的。
先是左肩,一块凉,贴着皮。然后往下走,到胳膊肘,到手腕。不是她的凉。她屋里关着窗,被子还盖着一半。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干的。
外间的药炉压着一炉炭,夜里给隔壁孙大娘煎的药,药罐子已经端走了,炭还红着一点。她拿火箸拨开,从架子上抽了一条布巾,搭在炉圈上烘着。
烘一会儿,翻一面。
左边那一块凉又往下走了一截。她估摸着他到了胡同口,把布巾从炉圈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去开门。
门闩刚拉开,外头正好有人叩门。叩了一下,手还举着,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槛外头,伞还撑着,左半边身子是深色的,右半边是浅色的,从中间分得清清楚楚。
“伞呢?”
“打着。”
“打着湿成这样?”
他把伞收了,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把油纸包掏出来。四层油纸,外头一层沾了一点潮,里头是干的,还烫。
她看看纸包,又看看他的左肩,没说话。布巾往他头上一兜,先擦头发,再擦脖子。布是烘过的,热,一股炭味。她擦得不轻,跟擦药柜子差不多。
擦到耳朵后头,他偏了偏头。
“别动。”
他就不动了。
她把他左边袖子拎起来,拧了一把,拧出一小滩水,落在门槛上。又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烫。手是凉的,她自己的左手也是凉的。
“去换了。”
他进去换衣裳。
孙大娘这时候隔着墙喊了一声,问药罐子什么时候还。她应了一句“不急”,又问:“夜里咳了几回?”
“两回。”
“前天呢?”
“五回。”
“那副药再喝三天。”
墙那边应了一声,没动静了。她把油纸包放到桌上,解开马莲草,一层一层剥开油纸。
剥到最后一层,她数了数。
他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等他。
“八个。”
“嗯。”
“你买的是六个。”
“老李头的。”
“你没退?”
“钱给了。”
“我问饼。”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个,掰开。里头一层一层的,椒盐和葱油浸到最里头,热气从掰开的地方冒出来。
“一码归一码。”他说,“这一码是他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也拿了一个。
灶上温着一锅绿豆汤,是昨天煮的,夜里搁在凉水盆里镇过,早上又拿出来回了回温。她舀了两碗。饼是咸的,汤是淡的,一口饼一口汤。她吃了两个,第三个掰了一半,另一半推到他那边去了。
他看了看那一半,吃了。
“老李头说什么了?”
“他家小的,一个月拉七回,后来一回没拉。”
她点点头,像是听了一份报上来的数。
“那口井盖上以后,”她说,“胡同里十一户,拉肚子的从五户落到一户。剩下那一户,是东头那家,嫌开水烫,晾凉了再喝,晾在院子里,盆上不盖。”
“你去说了?”
“说了三回。”
“还晾?”
“还晾。”她把汤碗放下,“下回我去给他盖上。”
* * *
晌午雨小了一阵。她从灶间拿了一只旧锅盖,往东头去。
东头那家男人赶大车,这几天下雨出不了车,蹲在门口修车辕。院里一只大木盆,盆里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槐花,还有两片叶子,一只淹死的蛾子。
“常大夫。”他站起来,“开水烫嘴。”
“烫嘴就晾着。”她把锅盖扣在盆上,“晾着盖上。”
“盖上闷得慌,水有味。”
“有味的水喝不坏人。”
男人挠了挠头,没再犟。她也不走,问他:“家里几口?”
“五口。”
“上个月拉了几个?”
“三个。”
“这个月呢?”
男人掰着指头想了想。“两个。我,还有我家老二。”
“盖着。”她说,“下个月我再来数。”
她回来的时候,他在窗下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她的鞋,又低下去了。鞋是湿的,她在门槛上蹭了蹭。
* * *
雨一直下到后半晌。
他坐在窗下的案子跟前,案上一把算盘,一本薄册子。春天胡同里各户凑钱,给井台砌了沿,加了盖,挖了一条沟把脏水引到胡同外头去。钱是他收的,账也是他记的。十一户,有的出钱,有的出工,有的出了一筐砖,折成钱不好折。他折了一个上午,还剩两户没折平。
算盘珠子响一阵,停一阵。
“哪两户?”她在门口问,没抬头。
“出砖那家。一筐砖,他说值八十文,窑上说四十。”
“另一家?”
“西头那家,出了三天工。工钱拿什么折。”
“拿他三天没去窑上,少挣的钱折。”
他拨了几下。“那比别家出的都多。”
“本来就多。”她说,“他家七口,那口井是七个人喝。”
“钱是按户摊的。”
“按户摊就不对。”她说,“十一户,四十几口人。要摊,按口摊。”
他停了手,看她。
“四十几?”
“四十三。”
“你数过?”
“开春挨家问拉肚子那回,一家一家数的。”她说,“东头那家的老二,那时候还在他姥姥家,回来了,算四十四。”
“那春天收的,”他说,“都得重算。”
“那就重算。”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从头拨起来。
她搬了一只小凳坐在门口,膝上一只笸箩,在拣槐米。前些天她让孙大娘家的孙子爬上树,把还没开的花穗打下来,摊在檐下晾,晾干了就是槐米。能止血,能染黄。药铺收,收得便宜。
拣着拣着,她不拣了,看他的手。
他打算盘用右手,食指管上珠,拇指管下珠。拨得不快,一下是一下,拨完一档,食指在梁上点一点,再去下一档。
她把笸箩搁在地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
她伸手,把他的右手从算盘上拿起来,翻过来。
食指的第一节,靠中指那一边,有一层茧,黄的,硬,摸上去比别处的皮厚出一截。中指第一节也有,薄一点。那是笔杆压出来的,压了六年多。户部的册子一本一本,一页一页,都从这两根指头底下过去。
她拿拇指在那层茧上按了按。
“疼吗?”
“早不疼了。”
她又按了一下,没松开。
他也没把手抽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她手心里是两道疤,横着,一道宽一道窄,颜色比旁边的皮浅,硬。是万寿宫那扇窗框烙的,五年多了,还看得出是两道。
他看着,没问。
“也早不疼了。”她说。
“我没问。”
“你要问的。”
他没反驳。
她把手抽回来,回到门口,坐下,接着拣槐米。
算盘又响起来。拨了一档,停了,他把那一档拨回去,从头又拨了一遍。
她低着头,没笑出声。
天擦黑以前,那本册子拨平了。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按口摊,四十四口。
* * *
傍晚雨停了。
院子里的砖湿着,一块一块发亮。槐花落了一地,黄白的,混在雨水里,踩上去没有声音。檐下的水还在滴,一下一下,越滴越慢。
他搬了两只凳子放在槐树底下,又端出来一把茶壶,两只碗。
她坐下,端起碗闻了闻,皱眉。
“这是什么茶?”
“槐米。”
“我晒的那筐?”
“抓了一把。”
“那是止血的。”
“晒多了。”他说,“你晒了两筐,药铺只收一筐。”
“你数过?”
他没答。
她喝了一口,苦,后头有一点回甜。她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
“算平了?”
“平了。”他说,“西头那家多出的,要退他六十文。”
“他会要吗?”
“不会。”
“那怎么办?”
“记着。”
胡同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也没干的衣裳,竹竿碰着墙,咣咣地响。孙大娘在隔壁喊她孙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东头那家的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两只碗里的茶,谁也没再续。
风过来一阵,树上的水先落下来,接着是花,落在她的膝上,落在他的肩上。有一朵落在他的领口,卡在领子和脖子中间,没掉下去。
她看见了。
她伸手去拂。
花是湿的,粘在布上。她的指尖拈住它,往外一带,碰到了他颈侧。
那里在跳。
指尖底下跳得很快。手腕底下,那串珠子贴着的地方,也是一样快。
她的手停住了,没往回收。
他没动。他的右手抬起来了,往她脸边去,到了离她脸侧两寸的地方,停住。
停了一口气那么长。
然后收了回去,搁回膝盖上。
她把那朵花从他领口拈下来,捏在指尖,收回手。
“你心跳快了。”
“是茶。”
“茶早凉了。”
他端起自己那只碗,碗里的茶凉透了,一层灰绿。他仰头喝干了,把碗放回凳子上,碗底磕着凳面,响了一声。
她看着他喝。
那朵花还在她指尖上,她没扔。
* * *
天黑透了,两个人都没进屋。
院墙外头,打更的从胡同口过去,敲了二更,过一阵,又敲了三更。屋檐的水滴完了。槐树上隔一会儿落一朵花,落在砖上,落在凳子边上,一点声音没有。
她把那朵花搁在自己的碗沿上。
“墨尔本有这个吗?”她问。
“哪个?”
“咸酥饼。”
他想了想。“唐人街有一家。”
“好吃吗?”
“加班的时候买过。”
“我问好不好吃。”
“忘了叫什么名字。”
“那就是不好吃。”
他没反驳。
他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那层茧,在左手的指节上来回蹭了两回,停住。
三更以后起了风,凉的,从院墙上头翻进来。她两只手抄进袖子里,没说冷。
他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把外间那只药炉提了出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拿火箸拨红了,搁在她脚边,又坐回去。
她把脚往炉子那边挪了挪。
四更过了,胡同口的天边上透出一点青。
“几时了?”她问。
“快五更了。”
“老李头开炉了吗?”
“快开了。”
她揉了揉坐僵的腿,没站起来。
“早上,”她说,“想吃烧饼。”
他看了一眼胡同口那一线青。
“照老李头摊子前的人流,”他说,“现在走过去,正好排第三。”
她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