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代念到第二行,她就听不见了。
珠子暖得很快,跟上一回一样。这一回她知道是什么。她抬头,对面的人已经在看她,手机扣在桌上,手按着手机。
长桌太长了。她把右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往前推。推过那包瓜子,推过老代的空茶壶,指尖离对面还差着一大截。
他也伸了手。
差得更多。
然后桌子没了。
* * *
黑的。
然后有字,排得很齐,两个人看见的是同一张。
本幕:一九六九年十一月,起。
复演券:一张。
书里写定的大事,为锁点。锁点不动。
字停了一下,没有了。
* * *
冷是从脸上来的。
不是西苑那种干冷。这一回的冷带着松油味,往鼻子里钻,吸一口,鼻孔里的毛先冻住,一抽一抽地发紧。
常灵珂睁开眼,眼前是一只麻袋,麻袋上一层白霜。她撑着坐起来,身底下是一堆烂麻绳和干草。头顶上是圆木搭的房梁,梁上挂着一盏没点的马灯。墙角码着柴油桶,桶上结着黑霜。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白光,白得晃眼,是雪。
白道微在她旁边,正往起坐。
他坐起来的那个样子,她看了六年多:先拿左手撑地,右手护着左边肋下,腰不敢直,一点一点往上起。起到一半,他停了。
右手还按在那儿。他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不疼。
他把手拿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直起腰。
常灵珂没说话,低头看自己。一件旧军棉袄,草绿的,领口没有领章,左臂上缝着一块白布,白布上一个红十字。脚上是一双毡靴,大了半号。身边一只帆布药箱,墨绿的,搭扣冻得扳不动。
她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是平的,两道横纹。她拿拇指在掌心里蹭了蹭,蹭的是原来那两道疤的地方。
什么也没蹭到。她又蹭了一下。
“兜里。”白道微说。
她摸大衣口袋。一张纸,对折两回,油印的,边上一枚红戳。
兹介绍常灵珂同志前往雷达峰基地卫生所报到,任卫生员。于某林场候基地直升机进山。
他那张也是油印的,字一样,只换了一行:计算机组,借调技术员。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大兴安岭。他是红岸基地计算机组借调技术员,她是基地卫生所卫生员。调令上就这么几行,没写为什么是他们,也没写从哪里调来。
白道微把自己那张看完,对折,放在旁边一只柴油桶的盖子上,拿手指把纸边推了推,推到跟桶沿齐了,才松手。
她看着那张纸。
他也看见她在看,没把纸拿起来。
“雷达峰。”她说。
“嗯。”
“你读过?”
“读过。”
“几遍?”
“两遍。”
“第二遍是因为第一遍没看懂?”
“因为第一遍是在客户那儿看的。”他说,“天亮前要上线。”
她没笑出来,嘴角扯了一下。
《三体》她读过一遍,在读博士那年冬天,一个周末读完的。读完那个周一,她在组会上走神,导师问她分母算的是哪一年的人口,她答错了。
“锁点。”她说,“书里写定的大事。”
“嗯。”
“哪些算大事?”
“大概是书里那几件。”
“大概。”她说,“写定的不动。那没写的呢?”
他没答。门缝里有人在喊,喊的是“顺山倒”,拉得很长,接着是树倒下来的声音,闷的,地跟着颤了一下。
“那张券,”她说,“留着。”
“留着。”
* * *
仓库在林场队部后头,隔一片空场是禁闭室,再过去是队部、食堂、一排板棚。空场上的雪被踩成了冰,冰上一道一道的车辙。
两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人来管他们。林场的人不知道有两个基地的人在等直升机,就算知道,也不会来管。
一个女人被两个民兵带着,从空场上走过去。
她穿一件旧羊皮袄,头上一顶棉帽,帽耳没系。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两只手垂着,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结着暗红的痂,有几道又裂开了,渗出来的东西在冷风里冻成了一层亮。
她没看任何人。
常灵珂看着她走进了队部。
书上那几句她记得。父亲死在台上,她来了这里,有个人借了她的书,又借了她的手抄一封信,然后拿那封信告了她。现在有人要她在一份材料上签字,签了就是把别人也拖下去。她不签。
书上她不签,然后来了一架直升机。
那几句话在书上不过半页。半页里没写她手背上有多少道口子。
“几点来?”常灵珂问。
“书上没写钟点。”白道微看了一眼天,“大概下午。”
“现在几点?”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看,看见的只有那串珠子,没有表。他把手放下了。
“大概晌午。”
* * *
过了晌午,队部的门开了。
叶文洁被推出来,后头跟着一个穿灰制服的女干部,短头发,脸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沓纸。常灵珂听见旁边看热闹的人叫她程主任。
程丽华把那沓纸往叶文洁怀里一拍。
“想不通,就去想。”她说,“想通了再回来签。”
两个民兵把叶文洁带去了河边。
河在林场北边,冻实了,冰上凿了一眼冰窟,是全场吃水的地方。冰窟边上搁着两只铁皮桶和一根扁担。叶文洁要把队部、食堂、禁闭室的水缸都挑满,才算一天。
常灵珂站在仓库房檐底下,看着她挑。
第一趟、第二趟,没事。第三趟回来,她走得慢了,扁担在肩上换了一回边。第四趟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起了风。
冰窟边上的冰是一圈新冰,每天凿,每天冻,冻得薄。叶文洁弯腰提第二只桶,脚底下滑了一下。
她没叫。
冰面上先是一声闷响,然后那个人就少了半截。两只手扒着冰沿,冰沿又碎了一块。
两个民兵跑过去,一人拽一只胳膊,把人拖了上来。拖上来的时候棉裤棉袄全湿透了,在风里冒了一阵白气,白气没冒完,衣裳就开始硬了。
常灵珂已经在往河边走。
程丽华站在队部门口,也看见了,没动。民兵把人架回来,问她怎么办。
“禁闭室。”程丽华说,“让她冻一冻脑子。”
“衣裳湿着——”
“湿着。”
常灵珂走到了队部门口。
“我是卫生员。”她说,“人得先换衣服。”
程丽华看了一眼她胳膊上那个红十字,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哪儿的卫生员?”
“基地的。”
“基地的管基地。”程丽华说,“这儿是兵团。她是现行反革命,用不着卫生员。”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 * *
禁闭室是木刻楞,原木一根一根横着垒起来,缝里塞着苔藓和泥。一扇门,门上一把铁锁,锁上挂着冰。门边一个小木棚,两个民兵抱着枪缩在里头,棚里一只炭盆。
后墙有一扇窗,不大,从外头横着钉了四根木条。
天黑得早,四点多就看不清人脸了。白道微绕着禁闭室走了一圈,走得很慢。
他看房子先看梁。房梁是两根整木头,压在前后两面墙上,窗户开在后墙中间,窗上头那一根横木吃着劲,窗下头那一根也吃着劲。钉在窗洞外头的四根木条什么也不吃,是后来钉上去挡人的,钉子是新的,钉帽还亮。
他蹲下,拿手套拂开木条底下的雪,看了一会儿钉子入木的深浅。
然后他去了队部侧墙。
配电箱钉在侧墙上,木头箱子,盖子关不严。打开,里面一只闸刀,两根保险丝,线头上缠着胶布,胶布冻裂了。整个林场的灯都从这里走。箱子底下的墙根,堆着一团擦拖拉机用过的棉纱,黑的,油透了。
他把那团棉纱拖出来,拖到离木头墙两步远的雪地上。又看了看风,风是往北刮的,北边是空场,木料堆在南边。
他从棉袄里摸出一截铜丝。下午在仓库里找到的,原来是捆柴油桶的。
常灵珂在后墙底下等他。她手里攥着一只盐水瓶,瓶里灌满了热水,是她从食堂茶炉上灌的,拿毛巾裹着。毛巾底下还有一只。
“几分钟?”她问。
“大概十分钟。”
“灯一黑,十分钟。”
“灯一黑,他们先跑去看火。看完火,还得找人修闸。”
“你修?”
“我不修。”
他走了。
她数着。数到一百四十几,队部那边噼啪一声,蓝光闪了一下,整个林场的灯一齐灭了。
接着是火。不大,在雪地上,一团黄的,冒着黑烟,油味顺着风过来。
棚子里的两个民兵骂了一声,抱着枪跑了。有人在喊着火了,有人在喊别往木料那边去,有人在喊谁动了配电箱。
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根撬棍,是从仓库门后拿的。四根木条,他撬了下面三根,钉子带着木屑出来,没出什么声。最上面那根他没碰。
“上面那根吃着劲?”
“不吃。”他说,“够你进去了。”
她把盐水瓶塞进怀里,从窗洞里钻了进去。
* * *
屋里比外头还冷。
地上一层稻草,稻草冻成了一片。手电光扫过去,叶文洁蜷在墙角,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夹在腿中间。湿透的棉袄冻成了壳,硬的,手电照上去有一层光。头发也冻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常灵珂跪下来,先去摸她的脖子。
摸了半天才摸到。慢,很慢,一下,要隔好久才有第二下。
“叶文洁。”
没答。眼皮动了一下。
她没再叫。手电咬在嘴里,从药箱里摸出剪子,顺着棉袄的接缝剪。冰壳很硬,剪子剪不动,她换了个角度,从袖口往上一点一点挑。剪开了,往下剥,剥下来一片,一片,扔在稻草上,落下去的声音是硬的。棉裤也剪。湿的东西全部剥掉。
她从药箱里拽出那条毯子,军毯,灰的,把人裹进去。头也裹上,只露出脸。
然后她把怀里的两只盐水瓶拿出来,一只塞进毯子里,贴着叶文洁的胸口,一只塞到她腋下。
手脚不碰。先暖肚子,手脚放后头。这时候去搓手脚,手脚上的冷血往心里回,心会停。
不能喂水。人这样,喂下去的东西会进气管。
两只瓶不够。
她看了一眼窗洞。外头的喊声还在,火光照在窗洞上,一明一暗。
她把自己的棉袄扣子解开了,钻进毯子,从后面把叶文洁抱住。
那个身子贴上来,冷得她一激灵,牙齿磕了一下。她没松。
* * *
窗外,白道微靠着后墙站着。
他先是觉得手冷。手套里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凉下去,凉到指尖发木。接着是胸口,一片凉从前胸往里渗,像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块冰,塞了就不拿出去了。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把手套摘了,两只手揣进怀里,没用。那片凉不是从外头来的。
他看了看窗洞。没往里看,看的是队部那边的火。火小下去了,有人拿铁锹铲雪往上盖。
他把撬棍下来的三根木条摆在窗台底下,钉子朝上,一根一根对齐。
* * *
屋里,常灵珂把下巴抵在叶文洁的后脑勺上。
她数那个脉。数一会儿,停一会儿,再数。
慢慢地,第二下来得没那么晚了。
叶文洁动了一下,喉咙里出了一点声音。常灵珂把她的头扶正,让她仰着点,嘴别闭死。
“别睡。”她说。
叶文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手电在常灵珂嘴里,光打在墙上,屋里只有一点反过来的亮。叶文洁看不清她,又好像在看。
“你是……”
常灵珂把手电拿下来。“卫生所的。”
“哪个卫生所?”
“说了你也不知道。”
叶文洁没再问。她的手在毯子底下动,动了半天,摸到了常灵珂的手。
攥住了。
手是冰的,攥得很紧,指甲掐着常灵珂的手心。常灵珂没抽,由她攥着。
叶文洁一直看着她的脸,眼睛眨得很慢,眨一下,又睁开,又看。
她的左手虎口疼了两下。
不是她自己掐的。两下,出事了。外头的人回来了。
常灵珂把手抽出来。抽了两回才抽出来。她把盐水瓶又往里塞了塞,把毯子边掖进叶文洁身子底下,压好。剥下来的那些冰壳,她拿稻草盖住了。
“有人问,”她说,“你就说不知道。”
叶文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她。
她从窗洞爬了出去。
* * *
白道微伸手把她接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托住了。
三根木条他照原样按回去,钉子按进原来的眼里,拿手套底子拍了两下。拍不严,夜里看不出来。
两个人往仓库走。走到一半,她的牙开始打架,咯咯的,停不住。
她把两只手往他棉袄口袋里一插。
插进去,手碰到一样东西。热的。
她摸出来。一只盐水瓶,裹着一层手绢,烫手。
“你兜里怎么是热的?”
“灌了三个。”
“我只要了两个。”
“第三个是你的。”
她看了他一眼,把瓶子抱在怀里,两只手又插回他口袋里去了。
他也没把她的手拿出来,就那么走。
“你刚才那一下,”她说,“冷不冷?”
“冷。”
“冷你不吭声。”
“吭了,你出来?”
她没答。牙还在打架,比刚才好了一点。
“她攥着我的手。”她说,“攥得很紧。”
“嗯。”
“书上没写这个。”
“书上没写的多了。”
她走了几步,又说:“书上也没写她掉冰窟窿。”
他没接。
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书上写定的不动,没写的,谁也不知道动不动。叶文洁要是今天冻死在禁闭室里,那是写定的不动,还是没写的动了。
她不知道。所以她没等。
* * *
直升机是天全黑以后来的。
先听见声音,从南边的山后头过来,闷闷的,一阵一阵,越来越近。然后一束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空场上,照得冰面发白。
是一架米-4,绿的,四片桨叶,转起来卷得雪往四面飞。林场的人全出来了,站在队部门口,眯着眼睛看。程丽华站在最前头。
机舱门拉开,下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年轻,瘦,戴眼镜,大衣里头露出一截中山装领子,胸前别着一个证件,国防科委的。下了飞机就往队部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什么,被桨叶的风吹散了。
后头那个四十来岁,不跑,走得很稳,帽檐压得很低。他下来先没看人,先看了看空场上那一块烧黑的雪,又看了看队部侧墙上那只开着盖的配电箱。
“杨卫宁。”白道微在她耳边说。
她点头。后头那个她也认出来了。
杨卫宁冲进禁闭室,过了一会儿,抱着毯子里的人出来,脸色比被抱着的那个还白。他抱着人往飞机那边走,程丽华迎上去说了几句,他没停。
雷志成没跟着他走。他站在禁闭室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稻草上那堆东西,常灵珂拿稻草盖住了。没盖住剪子剪开的那一道一道口子,冰壳一块一块,边是齐的。
他出来,问林场的人:“谁给她换的衣服?”
没人答。
程丽华说:“没人进去过。钥匙在我这儿。”
雷志成没再问她。他转过身,往空场上扫了一圈,扫到仓库门口,停住了。
两个基地的人站在那儿,一个胳膊上缝着红十字。
他走过来。
“基地的?”
“基地的。”白道微说。
“调令。”
两张纸递过去。雷志成就着直升机的灯看。看了很久,比看那件剪开的棉袄还久。看完了,抬头看常灵珂。
“卫生员。”
“是。”
“你手怎么了?”
她低头。右手的手心里四道月牙,红的,是指甲掐的,还没褪。
“冻的。”她说。
雷志成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白道微一会儿。白道微的手套上蹭着一道黑,是配电箱里的油泥。
他没说什么,把两张调令叠在一起,对折,揣进了自己大衣的里兜。
“上飞机。”
* * *
机舱里很挤。叶文洁裹着两层毯子躺在折叠担架上,杨卫宁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担架。常灵珂挨着担架坐下,手指头搭在叶文洁的腕子上,数。
数到一半,叶文洁的手翻过来了,从毯子底下伸出来两根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口。
勾住了,没松。
雷志成坐在对面,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直升机离地的时候,机身往一边歪了一下,所有人都晃,只有他没晃。
他从里兜里把那两张调令又拿出来了。
就着舱顶那盏小灯,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两张纸并排摊在膝盖上,拿手指在落款那一行上来回比着,比了两回。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担架,看常灵珂。
“这两张,”他说,“是同一个人签的。”
桨叶的声音很大。她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