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省事。”常灵珂说,“问一个人就够了。”
雷志成没笑。他把两张调令叠回去,揣好,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机舱里一股汽油味,混着毯子的樟脑味。活塞发动机的声音从头顶上压下来,一阵一阵的,震得牙根发麻。舱门关得不严,门缝里往里钻风,细细的一道,正对着担架的那一头。
叶文洁的头就在那一头。
白道微站起来,弯着腰走了两步,在舱门边上坐下,后背往门缝上一靠。
那道风没了。
常灵珂看着他。
“你干什么?”
“算热阻。”
“算出来多少?”
“够。”
“够什么?”
他没答。棉袄后背贴着铁皮门,过了一会儿,她手腕底下一阵一阵地发凉,是从后背往前走的。她把叶文洁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杨卫宁蹲在担架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白道微一眼,又看了常灵珂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谢他。”常灵珂说,“风是他堵的。”
杨卫宁又去看白道微。白道微看着舷窗外头。
外头是黑的。过了很久,黑里出来一点灯,在高处,一排。再近一些,灯底下是一座山,山顶削平了,平台上立着一样东西,很大,比山顶上任何一样东西都大,在探照灯里露出一角,是一面倒扣的钢铁的碗,碗沿上挂着冰。
叶文洁醒着。她侧过头,从担架上看着舷窗,一直看到那面碗被山挡住。
* * *
营房是砖的,一排一排挨着山脊,背风那面的窗户都拿报纸糊着。两个人分到两间挨着的单间,一间五六个平方,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只铁皮炉子。
晚饭是通讯员送来的。两个窝头,一碗白菜汤,白菜是冻过的,煮出来发软发黑,汤面上漂着一片肥肉。
两个人在他那间屋里吃。炉子刚生上,屋里还是冷的,她捧着碗暖手,没喝。
他拿筷子把自己碗里那片肥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你不吃肥的?”
“不吃。”
“上回你吃了。”
“上回饿。”
“这回不饿?”
他咬了一口窝头,没答。
她低头喝汤。汤是咸的,咸得发苦,肥肉一咬,一口油。她吃完了,把碗底那点汤也喝了。
“这一碗,”她说,“能管多久?”
“到明早。”
“你怎么知道?”
“大概。”
“又是大概。”她说,“大概到明早几点?”
“看你夜里蹬不蹬被子。”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起身回了自己那间。
夜里风大,窗户上的报纸一鼓一鼓的。两间屋中间隔着一道砖墙,一块砖厚。
她躺在铁床上,侧过身,面对着墙。手腕上的珠子贴着她自己的脉,平的。墙那边的那个,也是平的。
她伸手,拿指节在墙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墙那边没动静。她把耳朵贴在墙上。砖是凉的,贴得耳朵疼。
过了一会儿,三下。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没再贴着墙。
* * *
卫生所在营房最东头,两间屋,一间看病,一间住人。管事的是郝军医,五十多岁,过了年要调回沈阳。他把一本登记簿和一串钥匙交给常灵珂,说:“药柜的钥匙。登记簿你先看着,看不懂问我。”
她当天夜里就看完了。
登记簿记了一年多,一行一个人:日子,姓名,哪个单位,什么病,怎么处理的。字是郝军医的,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全了。
她另拿了一张纸,打了格子。姓名,哨位,班次,日子,什么病。从头往下抄。
冻伤十一个。抄完了一排,八个是二号哨位,八个都是夜岗。二号哨位在平台西北角,她白天去看过,一面是崖,风从崖下面往上翻。八个里头有六个,郝军医在后头注了一句:未领毡袜。
还有一种,她没想到。头疼,恶心,有两个吐了。七个人,都是机房的,都是夜班。日子凑在一起,十月里三天,十一月初两天。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那张纸去问郝军医:“十月这三天,十一月这两天,怎么了?”
郝军医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停电。”他说,“雪压断了线,柴油机开了几宿。机房的人熬夜,熬夜就头疼。”
她在那几行旁边写了三个字:柴油机。
* * *
下午,政治处叫两个人去。
雷志成的办公室在指挥楼二楼,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墙上一张地图,地图上蒙着布。桌上摆着那两张调令,压在一只搪瓷缸子底下。
他没让坐。
“签字的人,”他说,“我打电话问了。沈阳说有这两个名额。谁报上来的,说不清。”
两个人站着,没接话。
“你们认识?”
“认识。”白道微说。
“多久了?”
“六七年。”常灵珂说。
雷志成抬眼看她。“在哪儿认识的?”
“一个单位。”
“什么单位?”
“都在一个院里。”白道微说,“隔着一条街。”
雷志成在一个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本子合上,手按在本子上。
“禁闭室里那个人,是你换的衣服。”
常灵珂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冻伤的人,卫生员见了不管,是失职。”
“她是什么人,你知道?”
“冻伤的人。”
雷志成看了她很久。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响了一声。
常灵珂从兜里掏出那张打了格子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搪瓷缸子旁边。
“卫生所这一年,冻伤十一个,二号哨位夜岗八个。八个里头六个没领毡袜。”
雷志成低头看。
“一个哨兵冻坏一只脚,躺三个礼拜。三个礼拜,那个哨位要别人顶。”她说,“毡袜一双多少钱,我不知道。三个礼拜一个哨位多少钱,政委比我清楚。”
雷志成拿手指在那几行上点了点,没说话。
“还有一个。”她说,“叶文洁那件棉袄剪了。她现在穿的是杨总工的大衣。”
雷志成的手指停了。
“她的待遇,组织上有规定。”
“规定里写没写她的手?”
雷志成看着她。
“她是修机器的。”常灵珂说,“手冻坏了,就修不了。基地一个人一件棉衣、一双毡靴,名册上二百多号人,领了的二百多号。少一个,就少她一个。少她一个,账不平。”
“这是政治问题,不是账。”
“政委,”她说,“政治问题我不懂。冻伤我懂。”
杨卫宁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咳了一声,进来,说:“政委,机房那边也等着她修管子。”
雷志成没理他。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把它折起来,夹进了自己的本子。
“棉衣给。毡靴给。”他说,“皮大衣不给。饭跟战士一个灶。”
常灵珂张了张嘴,白道微的鞋尖在她鞋帮上碰了一下。她把话咽了回去。
雷志成转过来看白道微。
“你。”
“是。”
“计算机组那台机器,十天停了四回。杨总工说你是修机器的,调令上也写你是修机器的。”他把搪瓷缸子挪开,拿起白道微那张调令,又放下,“修给我看。修好了,你再告诉我你还会什么。”
“是。”
“三个月。”
“大概用不了。”
雷志成看了他一眼,把两张调令收进抽屉,锁上了。
出了指挥楼,风迎面过来,她把脖子缩进领子里。
“你踩我。”
“碰。”
“踩。”她说,“皮大衣我还没说完。”
“说完了,棉衣也没了。”
她走了几步,没反驳。
“一条街。”她说,“你倒会编。”
“没编。”
她想了一下,户部到太医院,确实隔着一条街。
* * *
机房在指挥楼背后,半截埋在山里,门是两层铁门,门里一股热,一股焦胶皮味。
她头一回进去,是给他送酒精。
一排一排的灰绿机柜,比人高,柜门上一格一格的插件,插件上一排一排的小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机柜后头一条电缆沟,沟上盖着铁板。靠墙一台纸带机,纸带一截一截往外吐,吐出来卷在一只铁筐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算盘有了。”
“大了点。”他说,从她手里接过酒精瓶。
他到的第三天就没修机器。他先找值班员要了两样东西:值班日志,每回停机记了钟点;机房门口的出入登记,谁几点进、几点出,签着名。
两本摊在一张桌子上,他拿一支铅笔,一行一行地对。
值班员姓韩,二十出头,凑过来看。“你对这个干啥?机器又不看人。”
白道微没答,对完了,在一张纸上画了两排点。上面一排是停机,下面一排是开门。
四回停机,前头几分钟里,都有人开过门。
韩技术员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四回里有三回,是叶文洁送纸带进来。政治处来问过。”
白道微看了他一眼。
“那第四回呢?”
韩技术员不吭声了。第四回是他自己出去解手。
白道微去看门。两层铁门,中间隔着一人宽,外头那层一开,风灌进来,正好扑在门边第三排机柜的底下。他蹲下,把手伸到那排机柜底部,伸了一会儿,又伸到第一排去比。
然后他把第三排最底下一层的插件一块一块拔出来。插件的铜脚上,有几块发乌,有一块上头结着一层白。
他拿酒精蘸棉花擦,擦完了,拿橡皮擦,擦到铜脚发亮,一块一块插回去。插回去以后又拔出来一块,看了看,又插回去。
韩技术员问他要不要报告杨总工。
“先挂帘子。”
当天下午,两层铁门中间挂了两道棉门帘,是从卫生所要的旧被子,常灵珂拿剪子裁的。外层门里头钉了一道木条,挡风。
此后一个礼拜,机器一回没停。
杨卫宁来看过一次。他拿起白道微画的那张纸看了半天,看那两排点。
“谁开门都停。”白道微说。
杨卫宁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我拿去给政委。”
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纸带机前收纸带的叶文洁。叶文洁背对着门,没回头。
* * *
卫生所里来了个哨兵,二号哨位的,夜岗下来,右脚两个脚趾冻得发白发硬,自己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十八九岁,脸上的冻疮还没好。
常灵珂让他把脚泡进一盆温水里。水是她拿手腕试过的,不烫,比手腕热一点。
脚泡进去,开始化了。化的时候疼。
那孩子咬着嘴唇,一声不出。脸憋得发紫,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嘴唇咬破了,一道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白道微在门口,是来还酒精瓶的。
“架子上那瓶,”常灵珂说,没回头,“棕色的。”
他把棕色的瓶子拿下来,递过去。她倒了一点在棉花上,先没擦脚,伸手把那孩子下巴上的血擦了。
“疼就喊。”她说,“这儿没别人。”
那孩子还是不喊。
白道微把酒精瓶放回架子上,站到那孩子旁边,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那孩子看了看他的手,没敢抓。
“抓。”白道微说。
那孩子抓住了,抓得很紧。白道微的指节被攥得发白,一声没出。
常灵珂低着头看那盆水,看着那两个脚趾一点一点从白变红。她手腕底下的珠子贴着她,她自己的手指头也一阵一阵地发紧,是他那边被攥出来的。
她没抬头。
窗外有人走过去。
叶文洁抱着一叠纸带,怀里还夹着一本日志,从发射部那边过来,往机房去。身上是一件新领的棉袄,蓝的,还没洗过,领口发硬。脚上一双毡靴。头发短,发梢上结了冰,一粒一粒的白。
两个警卫跟在她后头,一左一右,枪背在肩上。
她走过卫生所窗前,脚步慢了半步,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看见了常灵珂。
常灵珂也看见了她,手底下没停。
后头的警卫说了句什么,叶文洁接着往前走了。
* * *
十二月初,基地拍集体照。
保卫股的干事扛着一台海鸥,在平台上那面钢铁的碗底下支三脚架。风很大,三脚架支了三回才立住。全基地能抽出来的人都来了,一排蹲着,两排站着。
叶文洁被叫过来,站在第二排最边上。两个警卫没进照片,站在三脚架后头。
常灵珂站在她旁边。
干事钻进黑布里调镜头,调了很久。人群里有人跺脚,有人往手上哈气。
常灵珂侧过头,看了叶文洁一眼。
叶文洁的头发剪得很短,耳朵冻得通红。新棉袄是按男人的号发的,大,领子歪在一边,一边翻着,一边压在里头。她两只手垂着,肩膀绷着。
干事还在黑布里。
常灵珂伸手,把那一边压在里头的领子翻出来,理平,又把另一边按了按,让两边一样齐。
手收回来的时候,她感到手底下那个脊背颤了一下。
不大,一下。
叶文洁没回头看她。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那只镜头。
“看镜头。”干事从黑布里伸出头,“三,二——”
快门响的那一下,常灵珂往后让了半步,半个肩膀让到了叶文洁身后。
* * *
那天傍晚,白道微在机房外头的风口里钉了两个钟头的门斗,进卫生所的时候手是青的,手指头弯不过来。
值班室里一只油桶改的炉子,炉膛里烧着落叶松,噼啪地响。炉子上吊着一只小搪瓷锅,锅里是姜和郝军医留下的一把参须,煮了半天,屋里一股辣味。
她舀了一碗,搁在他面前。
“喝了。”她说,“你要是冻死在门斗底下,我还得多写一份事故报告,浪费我的墨水。”
他两只手捧着碗,捧了一会儿,手指头才伸直。
“拍照的时候,”他说,“你往后让了半步。”
“你看见了?”
“我在第三排。”
她拿火钩子捅了捅炉膛。
“书上没有我们。”她说。
他喝了一口汤,辣得眼睛眯了一下。
“照片要存档。”
“存档的那张,我就半个。”她说,“半个,查不出来是谁。”
“那一半是谁的?”
“她的。”
他没再问,低头喝汤。
炉子里的松木塌下去一块,火苗矮了。她又添了一块。
“她今天从窗户外头看我。”她说。
“嗯。”
“看了一眼。”
“嗯。”
“还有两年。”
他把碗放下。
“不到两年。”
她没接这一句。两个人看着炉子。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打了格子的纸,翻到背面,指给他看那一行:柴油机。
“机房夜班,头疼,恶心,七个。都是停电那几天。”
他看了很久。
“二号排风道,”他说,“跟柴油机的排气管,走的是一个竖井。”
“你看过?”
“今天钉门斗的时候。”
“报了没有?”
“报了。杨总工说开春改。”
“开春。”她把纸折起来,“开春以前不停电?”
他没答。
* * *
那天夜里风刮了一整夜。
后半夜,常灵珂醒了。
不是被风吵醒的。她躺在卫生所里间的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风还是那个风。
心口在跳。快,一下赶着一下。
她按住自己的手腕。手指底下的脉是平的。
胸口那个不是她的。
她坐起来,又听。营房那边的路灯不亮了,窗外黑成一片。远处,山体里头,一种闷闷的声音,突突突突,一阵一阵,不停。
柴油机。
她披上棉袄,抓起手电就往外跑。
机房门口那两道棉门帘还挂着,一掀开,一股热扑出来。热里头一股味道,不是焦胶皮,是另一种,闷的,呛的,往鼻子后头钻。
机房里灯是暗的,电压不够,灯丝发红。机柜上的小灯还在闪。
韩技术员坐在桌子边上,脸朝下趴着,脚边一只铁桶,桶里是吐的。另一个值班员靠着机柜坐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看见她进来,想站,没站起来。
白道微在纸带机旁边,站着。
“电压低。”他说,“柴油机带不动。”
“你头疼不疼?”
“有点。”
“韩技术员吐了多久了?”
“刚才。”
她过去扒开韩技术员的眼皮看了看,又去摸那个值班员的脉。都快。那个味道在她鼻子后头,她自己的脑门上也开始发紧,一跳一跳地疼。
都在这间屋里,都在柴油机开了以后。
“开门。”她说,“两道门都开。”
“机器——”
“开门。”
他看了她一眼,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纸带机上吐出来的那一截往筐里理了理。
“你看着纸带。”他说,“停了叫我。”
他去开门了。
她站在纸带机前头,手电照着那一截正在往外吐的纸带。纸带上一排一排的小孔,一下一下地打出来,咔嗒,咔嗒。
门口那边,第一道铁门响了一声,没开开。冻住了。他在拿肩膀撞。
她手腕底下那颗心,又快了一截。快得乱,一下重,一下轻。
咔嗒。
咔嗒。
纸带上的脉冲停了。
她回头看——他的脸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