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第一道铁门是第三下撞开的。冷风灌进机房,柴油机还在响,纸带机已经不动了。
他靠在门框上,脸是灰的,嘴唇却红得不对。她认得这种红,书上叫樱桃红,她头一回见着是在活人脸上。她叫人把韩技术员和值班员拖到门洞的风口,又回身去拽他。他说没事,说完就坐到了地上。
那一夜她没合眼,数心跳。三个人的,外加手腕底下那一个。天亮以前,手腕底下那一个先稳下来,比她自己的还稳。
排气管改道是第二天他带着人干的。他头还疼,爬梯子的时候她在底下扶着,一句话没说。
* * *
卫生所门外的木柱上钉着一支水银温度计。十二月十四日早上,常灵珂推门出去倒炉灰,看见水银缩成了一粒,卡在玻璃泡上头,不动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水银到零下三十九度就冻住,冻住了就不报数。今天到底多少度,这支表说不出来,只说得出比它能报的还冷。
炉灰倒在雪上,没冒一点烟,灰一落地就硬了。
她回屋,把手凑在炉口上烤了半天,才拿得稳笔。登记本上记下昨夜来过的三个人:两个冻伤,一个流鼻血。流鼻血是屋里太干,冻伤是外头太冷。她在两行字底下各画了一道,又在页边写:哨位换岗,四十分钟一换,别等一个钟头。写完了想想,这一条交上去,大概也没人看。
炊事班的老周来换胶布。他手背上冻裂了三道口子,拿胶布缠着,缠得一层压一层,胶布边上都黑了。她拆开看了看,给他抹了一层蛤蜊油,重新缠好。
老周没走,从棉袄底下摸出一只布兜,搁在桌上。布兜里滚出四个黑疙瘩,拳头大,黑得发亮,表皮上挂着一层白霜,磕在桌面上咚咚响,像四块铁。
“林场的车捎上来一麻袋,冻秋梨。”老周说,“食堂分不过来,留几个给你。”
“这么硬,怎么吃?”
“拔。”老周比画了一下,“凉水里泡,泡出一层冰壳,壳一软,里头就是一包水。”
她把四个梨收进布兜,从柜子里拿了两卷胶布塞给他。老周推了一回,收了。
* * *
机房在坑道最里头。
越往里走越暖。走廊顶上挂着冰针,一阵风过来就往下掉,落在帽子上沙沙响;拐过两道弯,冰针没有了,水泥墙上湿漉漉地淌着水;再往里,墙是干的,烫手,空气里一股绝缘漆烤焦的味道。发射部的电子管机柜一排一排立着,后背的百叶窗往外吹热风,人站在风口上,前胸是夏天,后背还是冬天。
两个警卫站在门帘外头,背着枪,一左一右。常灵珂拎着药箱,冲他们点了一下头。左边那个认得她,上个月脚后跟冻掉一块皮,是她给包的,往旁边让了半步。
叶文洁坐在长条操作台的一头,在理纸带。纸带一卷一卷堆在台面上,打着孔,她拿手指一寸一寸往前捋,捋到有字的地方,拿铅笔在边上记一笔。她的手背上全是口子,横的竖的,有几道裂得深,露着红肉,拿铅笔的时候得把手指蜷起来,不然口子会被扯开。
白道微不在台子边上。常灵珂往下看,在二号机柜底下看见一双腿。他半个身子钻在机柜下面,只露出两只翻毛棉鞋,鞋底朝外。机柜底下漏了一摊冷却水,他跪在水里,棉裤的膝盖湿了两块。
“计数器。”他在底下说,没出来,“纸带上的方位读数,跟天线底座的表盘对不上,差两三度。”
“你在底下能看见表盘?”
“看不见。先看齿轮。”
她没再问,把药箱放在操作台上,在叶文洁旁边坐下。
“手。”
叶文洁看了门帘一眼,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搁在台面上。常灵珂拧开蛤蜊油,挖了一点,在掌心里焐化了,才往她手背上抹。抹到深的那几道,叶文洁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没抽走。
“裂口子是因为干,也因为冷。”常灵珂说,“晚上抹了,拿布包上睡。白天别碰凉水。”
“纸带要洗。”
“纸带洗什么?”
“打孔机的油。”叶文洁说,“不洗,读带机读不准。”
常灵珂没话说了,又挖了一点,抹厚一些。
抹完了手,她解开布兜,把四个黑梨倒在台面上,咚咚四声。叶文洁低头看,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常大夫,这个咬不动。”
“谁让你咬了。”
墙角有一只白铁皮水桶,接着冷却水的补水管。她接了半桶凉水,四个梨扔进去,扑通扑通。不一会儿,梨的黑皮上起了一层白,白的越来越厚,变成透明的冰壳,把梨包在里头。水是凉的,梨比水还凉,凉气从梨里往外走,把贴着它的那层水先冻上了。
她把水桶拖到机柜的百叶窗跟前,热风正对着吹。
机柜底下的人出来了。白道微坐在地上,手上全是油,看了看水桶,伸脚把桶往外拨了一拃。
“你吃过?”她问。
“没有。”
“那你挪什么。”
“风口那一块太烫。外头化了,里头还是冰。”
她看了看风口,又看了看桶。桶就待在他拨过去的地方,她没再挪回来。
等的工夫,叶文洁接着理纸带。白道微去洗手,洗了半天,油还在指甲缝里。回来的时候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卷纸带,不是叶文洁手里那种,宽一点,孔也不一样。他在台子另一头摊开,又从胸口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压在纸带上。
常灵珂伸手去捞梨。冰壳软了,一捏就裂,裂成几瓣,扒下来,底下的梨皮皱了,软了,按下去一个坑。她在梨蒂旁边咬开一个小口,吐掉一点皮,递给叶文洁。
“吸。别嚼。”
叶文洁双手接过去,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她没说话。又吸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个人,低头去捋纸带,捋了两寸,停住了,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真甜。”她说,没回头。
常灵珂把第二个梨捞出来,咬开,往白道微手里一塞,没看他。门帘那边,左边的警卫往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白道微吸了一大口。
常灵珂的后槽牙猛地一酸,酸得发疼,一直疼到太阳穴。她捂着腮帮子嘶了一声。对面那个也捂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一团。
叶文洁回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看看他,又看看她。
“慢点。”常灵珂说,“冰的。”
“没想到这么冰。”
“我说了冰的。”
“你说的是吸,别嚼。”
叶文洁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好一会儿,没问,把梨举起来又吸了一口。
第三个是常灵珂自己的。梨肉已经化成了一包水,凉,甜,甜里带一点酒味,是冻过又化过的那种发酵的味。她吸干了,梨皮瘪成一张皮。
第四个她没捞。冰壳还硬着,她拿一只搪瓷碗舀了半碗凉水,把梨放进去,端到一边。
“这个呢?”叶文洁问。
“卫生所的。”
* * *
叶文洁吃完了梨,手上的蛤蜊油沾了梨汁,黏的。她拿一块布擦了擦,走到台子那一头,看白道微摊开的那卷纸带。
“伺服的?”
“方位轴。”白道微说,“修计数器,要拿纸带对。”
叶文洁看了一会儿。她理了一个多月纸带,一眼就看得出孔的规矩:一排孔是一个读数,隔几排是一个时刻。她的手指顺着一段往前捋,停住,又捋回来。
“这一段,方位轴一个钟头转多少?”
白道微没马上答。他把纸带往前拉了一截,数了一段脉冲,又往后拉了一截,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数,除了一下。
“十五度上下。”
“仰角呢?”
“在变。变得很慢。”
“每次试验都是这个速度?”
他把纸带往回倒,倒到上一次开机的地方,又数了一段,写,除。再往回倒。台面上的纸带越堆越高。
“每次都是。”
叶文洁没说话。她把他的草稿纸拿过来,看最上头那一列。那一列是他修计数器的时候顺手抄的,每一回试验开机的日子和时刻:
十二月二日,二十一时十四分。
十二月三日,二十一时十分。
十二月四日,二十一时六分。
十二月五日,二十一时二分。
十二月六日,二十时五十八分。
一天比一天早,早四分钟。
叶文洁拿铅笔在那一列旁边,一个一个点下去,点到第五个,手停了。
常灵珂站在她背后。她不用看那一列数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白道微知道。她看的是白道微。他坐在那儿,两只油手搁在膝盖上,等着。他没往那一列上多看一眼,好像那列数跟他没关系,是计数器自己吐出来的。
“打卫星,”叶文洁开口,声音很低,“卫星过顶,几分钟就过去了,天线得追,一秒钟要转一两度。追不上,就丢了。”
她用铅笔头敲了敲“十五度上下”那几个字。
“这个是一个钟头十五度。地球转一圈二十四个钟头,一个钟头就是十五度。”她又点了点那一列时刻,“每天早四分钟,是星星每天早升起四分钟。”
她把铅笔放下了。
“它不是在打卫星。”她说,“它在跟着星星转。”
机柜的风扇在响。门帘外头,有个警卫跺了跺脚。
叶文洁站在那里,两只手按在台子边上,按得很用力,手背上那几道刚抹了油的口子又绷开了一道,渗出一点血。她没低头看。
跟着星星转的天线,后头是一台二十多兆瓦的发射机。它不是在听。
她没往下说。白道微也没有。常灵珂伸手,把她那只渗血的手从台子边上拿下来,翻过来,拿一块纱布按住。
“别按台子。”常灵珂说,“铁的,冻手。”
叶文洁看着那块纱布,过了很久,说了一声:“嗯。”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通讯员,帽子上全是霜。
“白道微。雷政委叫你,现在去。”
叶文洁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手在纱布底下抖了一下。
白道微站起来,把纸带卷上,卷得很快,卷好了放回工具箱,扣上搭扣。那张草稿纸他折了两折,往胸口的口袋里塞。
常灵珂伸手把草稿纸从他手里抽过去了。
她把碗里那个还硬着的梨捞出来,拿草稿纸裹上,裹了两层,塞回碗里,端在手上。
“我回卫生所。”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戴上帽子,跟着通讯员走了。
* * *
雷志成的办公室在地下三层,门口一只铁炉子,炉盖上烤着两个红薯,屋里一股焦甜味和烟味混在一起。雷志成坐在桌子后头,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翻过去扣在桌上,指了指凳子。
“计数器修好了?”
“齿轮差一个齿。今晚去底座对表盘,对完就好。”
“嗯。”雷志成点了一支烟,“下午,叶文洁看伺服纸带了?”
“我在修计数器,纸带摊在台子上。”
“她看出什么了?”
“她问计数器差几度。”
雷志成的烟停在嘴边。
“你怎么答的?”
“两三度。差一个齿。”
雷志成看着他,看了很久。炉盖上一个红薯裂开了,嗞的一声,冒出一股甜气。
“那你看出什么了?”
“纸带上只有零和一。”
雷志成没说话。他把烟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磕了三下,烟灰早磕干净了,他还在磕。
“计算机组,管算。”他说,“算出来是什么,不是你们管的。叶文洁的档案你知道,她看什么,你看什么,我都要知道。”
“知道了。”
“今晚就去对表盘。对完了,那一卷纸带交到我这儿来。”
“今晚外头四十度。”
“所以今晚去。”雷志成说,“明天天线还有用。”
* * *
常灵珂回到卫生所,把那只碗搁在炉子边上,不远不近,离炉口一尺半。
她坐下来写登记本,写了两行,笔停了。
心口那边在跳。不是她的。她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避开手串,数了一会儿:她自己的不快。胸口那一个也不快,平平的,一下,一下,跟他坐着修计数器的时候一样。
他在雷志成屋里,心跳一下都没快。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见过人在问话的时候心跳成什么样,冻成那样的哨兵也没跳得那么快。一个人被政委叫去问话,坐在那里,心跳跟修齿轮一样,要么是他真的不怕,要么是他早就想好了怎么答,想得太好了,好到用不着怕。
她把笔放下,拿起碗来看。冰壳软了一点。裹梨的草稿纸湿了,墨洇开来,一列数糊成一片,只看得清最上头的“二十一时”。
她又把碗放回去,放远了两寸。
九点多,脚趾头开始凉。
她穿着毡靴,脚就搁在炉子边上,烤得靴面都烫了。凉是从脚底下自己长出来的,先是脚趾尖,木木的,过一会儿往上走,到脚掌,到脚跟。她把脚往炉子跟前又挪了挪,没用。
她知道他在哪儿了。
天线底座在峰顶,外头。没有墙,没有顶,只有一根灯杆和一圈铁栏杆。她想起他下午跪在冷却水里修计数器,棉裤湿了两块,翻毛棉鞋的鞋底朝外,鞋底也是湿的。
她站起来,往铁盆里兑水。一瓢热的,一瓢凉的。兑完了把袖子挽起来,拿胳膊肘伸进去试。不烫,温的,比手心热一点。她又兑了半瓢凉的,再试,跟胳膊肘差不多。
她把盆端到炉子边上,拿一块棉垫子盖着。又从柜子里拿出纱布、剪子、一卷绷带,一样一样摆在凳子上。摆完了,她坐回去,两只脚在靴子里蜷着,一动不动。
脚趾头已经不是凉了,是没有了。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子好好的,里头的脚趾头她感觉不到。
十点。十点半。
快十一点,门被推开,冷气先进来,一团白,然后才是人。
白道微站在门口,脸冻成了灰白色,眉毛和睫毛上全是霜,帽檐底下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发紫。他走路的样子不对,脚抬起来,落下去,像踩在别人的脚上。
“表盘对上了。”他说,“差一个齿。”
“坐下。”
他坐在矮凳上。她蹲下去拽他的鞋,拽不动。鞋跟袜子冻在一起了,袜子跟脚也冻在一起了,一整只硬邦邦的。
她没硬拽。从盆里舀了一碗温水,顺着鞋口往里浇,浇一点,等一等,再浇一点。浇到第三碗,鞋松了,她一点一点往下褪。袜子也是这样,浇,等,褪。褪下来的时候,袜子底上粘着一层皮,没撕开。
十个脚趾头全是白的,白里透着紫,摸上去是硬的,像蜡。
“不揉?”他问。
“揉了就烂了。”她说,“谁教你揉的?”
“听说的。”
“听谁说的?”
他想了一下:“林场。”
“林场的人还拿雪搓呢。”她把棉垫子揭开,“进去。别动,别往外拿。”
他把两只脚放进盆里。
刚放进去,什么都没有。脚趾头木的,水温温的,他低头看着水,水面上漂着一点袜子上的毛。
“会疼。”她说。
“多疼?”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顿了一下,“我也知道。”
过了两三分钟,开始了。
先是针扎,从脚趾尖上,一下一下,密密的。然后针变成了火,从里往外烧,烧到骨头里,一跳一跳的,脚趾头像被人拿钳子夹着往外拔。
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两只手抓住矮凳的边,指节发白。
她蹲在盆跟前,两只手扶着他的脚踝,不让他往外抽。她自己靴子里的脚趾头,也在烧。一半。烧得她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牙咬住了,没出声。
他低头看见了。
“你也——”
“一半。”她说,“剩下那一半是你的,别往外拿。”
他没再往外拿。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疼一阵一阵的,一阵比一阵深,到了最深的地方停住,在那里待着,不走。他的呼吸短了,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白气,屋里有炉子,白气还是往外吐。
她腾出一只手,按在他抓着凳子边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是凉的。比她的凉。
他的手指松开了凳子边,翻过来,把她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硌着他的指骨。疼又往上走了一截,他攥得更紧,她没吭声,也攥回去。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火苗往上窜了一下,又低下去。
二十分钟。
疼开始往下退。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从最深的那个地方往外撤,撤到骨头外头,撤到皮上,最后只剩下一层热,胀,发麻。她低头看盆里,十个脚趾头从白变成了红,红得发亮。
“红了。”她说,“红了是好的。”
他没应声。
疼退下去了。她靴子里的脚趾头也回来了,能动了,热乎乎的。
可是胸口那一个还在跳。
疼的时候它跳得快,她知道为什么。现在不疼了,水还是温的,炉子还是那个炉子,它还是快。比疼的时候慢一点,可是不该还这么快。
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他的脚踝,一只手在他手里,没抬头。
他也没松。
炉子里的火又低下去一截。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起身去添炭。添了两块,拿火箸拨了拨,拨了好半天,炭早就着了,她还在拨。
* * *
她拿干布把他的脚擦干,不是擦,是按,一下一下按干,不来回蹭。脚趾缝里夹上纱布,一个缝一块,夹完了拿绷带松松地缠上。缠到第四个脚趾,他的脚往回缩了一下。
“疼?”
“痒。”
“痒也别挠。”她把绷带的头掖进去,“明天要起泡。泡别挑,起了来找我。”
“明天天线还要用。”
“明天你不去。”她说,“今晚睡这儿,水泡要看。”
卫生所里间有一张病床,铁架子的,上回那个冻掉脚后跟的哨兵睡过。她抱了两床被子过来,铺上,又拿一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塞进被子里,离脚头一尺远。
“别贴着脚。”
“嗯。”
他躺下了。她把那只碗端过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碗里的梨,冰壳已经软透了。她把湿透的草稿纸剥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炉子。纸在炉口上卷了一下边,烧了,火苗是蓝的。
她剥梨上的冰壳。冰壳碎成小块,粘在手指上,她一块一块往下抠,抠得手指头冰得发疼,指尖都白了。剥干净了,在梨蒂边上咬开一个口子,递给他。
他撑起来,吸了一口,又吸一口,递回给她。
她接过来,吸剩下的。梨汁凉,甜,顺着嗓子往下走,一直凉到胃里。屋里炉子烧得旺,这一口凉的,倒是这一整天里最舒服的东西。
她吸干了,把瘪了的梨皮放回碗里。手指头还是白的,冰得发木。
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拿过去,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是热的。泡了二十分钟温水,又在被子里焐了一会儿,热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一根一根,一点一点地回过来,先是疼,然后是痒,然后是暖。
“剥冰剥的。”她说。
“嗯。”
“一会儿就好了。”
“嗯。”
他没松。她也没往回拿。
“你算给她了。”她说。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自己会算出来。”
“早晚的事?”
“早一个月,晚一个月。”
“那你干吗不让她晚一个月?”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一个月,她也是这个人。”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在他手里,已经不白了。
“还有多久?”她问。
两个人都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天。书上写着的那一天,落日,电键,那一年的秋天。
“不到两年。”
“到时候——”
“到时候在。”他说。
她把手抽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来,去看炉子。
* * *
十二点过了,她没回宿舍,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把大衣盖在身上。里间没有声音。他睡着了没有,她不知道,同契里只传得过来心跳。心跳慢下来了,很慢,很匀,大概是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快一点的时候,头顶上的灯暗了一下。
她睁开眼。灯泡是十五瓦的,罩着一只铁罩子,平常就不亮。暗下去的时候,灯丝变成了橘红色,过了几秒钟,又亮回来。
又暗了一下。
基地里人人都知道,灯一暗,是发射部开机。那台发射机一开,整座峰的电都被它抽过去,哪间屋的灯都得暗一暗。
里间的床响了一声。
白道微坐起来了。她从门口看过去,他披着被子,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那只灯泡。
“今晚没有试验。”他说,“日程上没有。”
“你怎么知道?”
“下午修计数器,日程表就贴在机柜上。”
灯泡又暗下去了。她听见远处,隔着几层岩石,有一种很低的嗡嗡声,从地底下传上来,传到脚底板,传到椅子腿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零三分。
他也在看钟。他的嘴唇在动,没出声,在算。
灯泡暗着,灯丝橘红,这一回,没有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