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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中的旧粮仓与藤蔓,阅读氛围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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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种春

槐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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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文故事
万界种春槐酿无限流 · 种田 · 多女主 · 剧情向国家级种质资源库首席研究员顾星辞,性格高冷、智商超群,唯独对植物和土地怀有近乎偏执的耐心。一场意外后,他被古老的“归墟”系统选中为“看守人”,穿梭于一个个即将彻底崩溃的坍缩位面,用种田与重建的方式挽救濒死的世界。每一个位面,都有一个用尽全力活下去的女孩;可“夜溯协议”注定要抹去她们对他的所有记忆——只有他,独自记得每一段本该被写进档案室、却始终被写进心里的过往。已发布 15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5章(赤潮殖民舱篇 完)开始阅读 ↗长夜请柬槐酿无限流 · 悬疑解谜 · 甜虐并行 · 大女主成长非正常死亡调查员谢知晚,在一桩骗保案的证物里,翻出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请柬——自此卷入代号「长夜游戏」的无尽副本,每一局都是一桩被扭曲重构的真实悬案,唯有推理出真凶之名才能通关。同行的老玩家裴渡,是传闻中通关次数最多、也最深不可测的"摆渡人":救人时心慈手软,执行规则时冷血无情,没人分得清他究竟是同伴,还是这场游戏最危险的一部分。她要做的,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在一次次通关中不断成长,直到查清表姐当年为何倒在了第五局——以及裴渡,究竟在守护什么,又在隐瞒什么。已发布 10 章 · 每日更新 · 目前已更新至第10章(长乐小区篇 完)开始阅读 ↗玉熙宫词长岛冰茶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已发布 133 章 ·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开始阅读 ↗
万界种春
女频无限流 · 高智商双强 · 历史权谋 · 硬核科幻

玉熙宫词

女频高智商无限流 · 明穿权谋 · 三体宇宙 · 巨构蜂巢营 · BG双强

2025年墨尔本冬夜,流行病学博士后常灵珂与前沿部署工程师白道微在唐人街剧本杀中突遭时空异变,被迫绑定生死相随的“同契”。从嘉靖年间的九堰决堤、沈一石自焚与深宫丹毒博弈,到雷达峰红岸天线、面壁破壁与两百年冬眠,再到近未来十万人超级宿舍营的算法铁笼与耐药真菌生死危机……十重明幕,七大纪元,垂直巨构。两个习惯独自承担所有痛苦的人,在严酷规训与冷酷黑暗中把后背交付彼此。副本越冷,人越要相爱;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活下去,更是冰冷规则之下,人类永不熄灭的尊严与彼此。(含成人亲密描写)

女频无限流高智商双强历史权谋硬核科幻巨构蜂巢大女主成长甜虐交织生死相托开放式续写
作者:长岛冰茶 全本修订完成:2026年10月修订稿,共133章(明幕篇36章、星幕篇61章、营幕篇33章、结局3章) 连载起始:2026-07-05

第39章 · 冻梨

第 39 / 133 · 7010 字

那天夜里,第一道铁门是第三下撞开的。冷风灌进机房,柴油机还在响,纸带机已经不动了。

他靠在门框上,脸是灰的,嘴唇却红得不对。她认得这种红,书上叫樱桃红,她头一回见着是在活人脸上。她叫人把韩技术员和值班员拖到门洞的风口,又回身去拽他。他说没事,说完就坐到了地上。

那一夜她没合眼,数心跳。三个人的,外加手腕底下那一个。天亮以前,手腕底下那一个先稳下来,比她自己的还稳。

排气管改道是第二天他带着人干的。他头还疼,爬梯子的时候她在底下扶着,一句话没说。

* * *

卫生所门外的木柱上钉着一支水银温度计。十二月十四日早上,常灵珂推门出去倒炉灰,看见水银缩成了一粒,卡在玻璃泡上头,不动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水银到零下三十九度就冻住,冻住了就不报数。今天到底多少度,这支表说不出来,只说得出比它能报的还冷。

炉灰倒在雪上,没冒一点烟,灰一落地就硬了。

她回屋,把手凑在炉口上烤了半天,才拿得稳笔。登记本上记下昨夜来过的三个人:两个冻伤,一个流鼻血。流鼻血是屋里太干,冻伤是外头太冷。她在两行字底下各画了一道,又在页边写:哨位换岗,四十分钟一换,别等一个钟头。写完了想想,这一条交上去,大概也没人看。

炊事班的老周来换胶布。他手背上冻裂了三道口子,拿胶布缠着,缠得一层压一层,胶布边上都黑了。她拆开看了看,给他抹了一层蛤蜊油,重新缠好。

老周没走,从棉袄底下摸出一只布兜,搁在桌上。布兜里滚出四个黑疙瘩,拳头大,黑得发亮,表皮上挂着一层白霜,磕在桌面上咚咚响,像四块铁。

“林场的车捎上来一麻袋,冻秋梨。”老周说,“食堂分不过来,留几个给你。”

“这么硬,怎么吃?”

“拔。”老周比画了一下,“凉水里泡,泡出一层冰壳,壳一软,里头就是一包水。”

她把四个梨收进布兜,从柜子里拿了两卷胶布塞给他。老周推了一回,收了。

* * *

机房在坑道最里头。

越往里走越暖。走廊顶上挂着冰针,一阵风过来就往下掉,落在帽子上沙沙响;拐过两道弯,冰针没有了,水泥墙上湿漉漉地淌着水;再往里,墙是干的,烫手,空气里一股绝缘漆烤焦的味道。发射部的电子管机柜一排一排立着,后背的百叶窗往外吹热风,人站在风口上,前胸是夏天,后背还是冬天。

两个警卫站在门帘外头,背着枪,一左一右。常灵珂拎着药箱,冲他们点了一下头。左边那个认得她,上个月脚后跟冻掉一块皮,是她给包的,往旁边让了半步。

叶文洁坐在长条操作台的一头,在理纸带。纸带一卷一卷堆在台面上,打着孔,她拿手指一寸一寸往前捋,捋到有字的地方,拿铅笔在边上记一笔。她的手背上全是口子,横的竖的,有几道裂得深,露着红肉,拿铅笔的时候得把手指蜷起来,不然口子会被扯开。

白道微不在台子边上。常灵珂往下看,在二号机柜底下看见一双腿。他半个身子钻在机柜下面,只露出两只翻毛棉鞋,鞋底朝外。机柜底下漏了一摊冷却水,他跪在水里,棉裤的膝盖湿了两块。

“计数器。”他在底下说,没出来,“纸带上的方位读数,跟天线底座的表盘对不上,差两三度。”

“你在底下能看见表盘?”

“看不见。先看齿轮。”

她没再问,把药箱放在操作台上,在叶文洁旁边坐下。

“手。”

叶文洁看了门帘一眼,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搁在台面上。常灵珂拧开蛤蜊油,挖了一点,在掌心里焐化了,才往她手背上抹。抹到深的那几道,叶文洁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没抽走。

“裂口子是因为干,也因为冷。”常灵珂说,“晚上抹了,拿布包上睡。白天别碰凉水。”

“纸带要洗。”

“纸带洗什么?”

“打孔机的油。”叶文洁说,“不洗,读带机读不准。”

常灵珂没话说了,又挖了一点,抹厚一些。

抹完了手,她解开布兜,把四个黑梨倒在台面上,咚咚四声。叶文洁低头看,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常大夫,这个咬不动。”

“谁让你咬了。”

墙角有一只白铁皮水桶,接着冷却水的补水管。她接了半桶凉水,四个梨扔进去,扑通扑通。不一会儿,梨的黑皮上起了一层白,白的越来越厚,变成透明的冰壳,把梨包在里头。水是凉的,梨比水还凉,凉气从梨里往外走,把贴着它的那层水先冻上了。

她把水桶拖到机柜的百叶窗跟前,热风正对着吹。

机柜底下的人出来了。白道微坐在地上,手上全是油,看了看水桶,伸脚把桶往外拨了一拃。

“你吃过?”她问。

“没有。”

“那你挪什么。”

“风口那一块太烫。外头化了,里头还是冰。”

她看了看风口,又看了看桶。桶就待在他拨过去的地方,她没再挪回来。

等的工夫,叶文洁接着理纸带。白道微去洗手,洗了半天,油还在指甲缝里。回来的时候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卷纸带,不是叶文洁手里那种,宽一点,孔也不一样。他在台子另一头摊开,又从胸口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压在纸带上。

常灵珂伸手去捞梨。冰壳软了,一捏就裂,裂成几瓣,扒下来,底下的梨皮皱了,软了,按下去一个坑。她在梨蒂旁边咬开一个小口,吐掉一点皮,递给叶文洁。

“吸。别嚼。”

叶文洁双手接过去,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她没说话。又吸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个人,低头去捋纸带,捋了两寸,停住了,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真甜。”她说,没回头。

常灵珂把第二个梨捞出来,咬开,往白道微手里一塞,没看他。门帘那边,左边的警卫往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白道微吸了一大口。

常灵珂的后槽牙猛地一酸,酸得发疼,一直疼到太阳穴。她捂着腮帮子嘶了一声。对面那个也捂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一团。

叶文洁回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看看他,又看看她。

“慢点。”常灵珂说,“冰的。”

“没想到这么冰。”

“我说了冰的。”

“你说的是吸,别嚼。”

叶文洁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好一会儿,没问,把梨举起来又吸了一口。

第三个是常灵珂自己的。梨肉已经化成了一包水,凉,甜,甜里带一点酒味,是冻过又化过的那种发酵的味。她吸干了,梨皮瘪成一张皮。

第四个她没捞。冰壳还硬着,她拿一只搪瓷碗舀了半碗凉水,把梨放进去,端到一边。

“这个呢?”叶文洁问。

“卫生所的。”

* * *

叶文洁吃完了梨,手上的蛤蜊油沾了梨汁,黏的。她拿一块布擦了擦,走到台子那一头,看白道微摊开的那卷纸带。

“伺服的?”

“方位轴。”白道微说,“修计数器,要拿纸带对。”

叶文洁看了一会儿。她理了一个多月纸带,一眼就看得出孔的规矩:一排孔是一个读数,隔几排是一个时刻。她的手指顺着一段往前捋,停住,又捋回来。

“这一段,方位轴一个钟头转多少?”

白道微没马上答。他把纸带往前拉了一截,数了一段脉冲,又往后拉了一截,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数,除了一下。

“十五度上下。”

“仰角呢?”

“在变。变得很慢。”

“每次试验都是这个速度?”

他把纸带往回倒,倒到上一次开机的地方,又数了一段,写,除。再往回倒。台面上的纸带越堆越高。

“每次都是。”

叶文洁没说话。她把他的草稿纸拿过来,看最上头那一列。那一列是他修计数器的时候顺手抄的,每一回试验开机的日子和时刻:

十二月二日,二十一时十四分。

十二月三日,二十一时十分。

十二月四日,二十一时六分。

十二月五日,二十一时二分。

十二月六日,二十时五十八分。

一天比一天早,早四分钟。

叶文洁拿铅笔在那一列旁边,一个一个点下去,点到第五个,手停了。

常灵珂站在她背后。她不用看那一列数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白道微知道。她看的是白道微。他坐在那儿,两只油手搁在膝盖上,等着。他没往那一列上多看一眼,好像那列数跟他没关系,是计数器自己吐出来的。

“打卫星,”叶文洁开口,声音很低,“卫星过顶,几分钟就过去了,天线得追,一秒钟要转一两度。追不上,就丢了。”

她用铅笔头敲了敲“十五度上下”那几个字。

“这个是一个钟头十五度。地球转一圈二十四个钟头,一个钟头就是十五度。”她又点了点那一列时刻,“每天早四分钟,是星星每天早升起四分钟。”

她把铅笔放下了。

“它不是在打卫星。”她说,“它在跟着星星转。”

机柜的风扇在响。门帘外头,有个警卫跺了跺脚。

叶文洁站在那里,两只手按在台子边上,按得很用力,手背上那几道刚抹了油的口子又绷开了一道,渗出一点血。她没低头看。

跟着星星转的天线,后头是一台二十多兆瓦的发射机。它不是在听。

她没往下说。白道微也没有。常灵珂伸手,把她那只渗血的手从台子边上拿下来,翻过来,拿一块纱布按住。

“别按台子。”常灵珂说,“铁的,冻手。”

叶文洁看着那块纱布,过了很久,说了一声:“嗯。”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通讯员,帽子上全是霜。

“白道微。雷政委叫你,现在去。”

叶文洁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手在纱布底下抖了一下。

白道微站起来,把纸带卷上,卷得很快,卷好了放回工具箱,扣上搭扣。那张草稿纸他折了两折,往胸口的口袋里塞。

常灵珂伸手把草稿纸从他手里抽过去了。

她把碗里那个还硬着的梨捞出来,拿草稿纸裹上,裹了两层,塞回碗里,端在手上。

“我回卫生所。”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戴上帽子,跟着通讯员走了。

* * *

雷志成的办公室在地下三层,门口一只铁炉子,炉盖上烤着两个红薯,屋里一股焦甜味和烟味混在一起。雷志成坐在桌子后头,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翻过去扣在桌上,指了指凳子。

“计数器修好了?”

“齿轮差一个齿。今晚去底座对表盘,对完就好。”

“嗯。”雷志成点了一支烟,“下午,叶文洁看伺服纸带了?”

“我在修计数器,纸带摊在台子上。”

“她看出什么了?”

“她问计数器差几度。”

雷志成的烟停在嘴边。

“你怎么答的?”

“两三度。差一个齿。”

雷志成看着他,看了很久。炉盖上一个红薯裂开了,嗞的一声,冒出一股甜气。

“那你看出什么了?”

“纸带上只有零和一。”

雷志成没说话。他把烟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磕了三下,烟灰早磕干净了,他还在磕。

“计算机组,管算。”他说,“算出来是什么,不是你们管的。叶文洁的档案你知道,她看什么,你看什么,我都要知道。”

“知道了。”

“今晚就去对表盘。对完了,那一卷纸带交到我这儿来。”

“今晚外头四十度。”

“所以今晚去。”雷志成说,“明天天线还有用。”

* * *

常灵珂回到卫生所,把那只碗搁在炉子边上,不远不近,离炉口一尺半。

她坐下来写登记本,写了两行,笔停了。

心口那边在跳。不是她的。她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避开手串,数了一会儿:她自己的不快。胸口那一个也不快,平平的,一下,一下,跟他坐着修计数器的时候一样。

他在雷志成屋里,心跳一下都没快。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见过人在问话的时候心跳成什么样,冻成那样的哨兵也没跳得那么快。一个人被政委叫去问话,坐在那里,心跳跟修齿轮一样,要么是他真的不怕,要么是他早就想好了怎么答,想得太好了,好到用不着怕。

她把笔放下,拿起碗来看。冰壳软了一点。裹梨的草稿纸湿了,墨洇开来,一列数糊成一片,只看得清最上头的“二十一时”。

她又把碗放回去,放远了两寸。

九点多,脚趾头开始凉。

她穿着毡靴,脚就搁在炉子边上,烤得靴面都烫了。凉是从脚底下自己长出来的,先是脚趾尖,木木的,过一会儿往上走,到脚掌,到脚跟。她把脚往炉子跟前又挪了挪,没用。

她知道他在哪儿了。

天线底座在峰顶,外头。没有墙,没有顶,只有一根灯杆和一圈铁栏杆。她想起他下午跪在冷却水里修计数器,棉裤湿了两块,翻毛棉鞋的鞋底朝外,鞋底也是湿的。

她站起来,往铁盆里兑水。一瓢热的,一瓢凉的。兑完了把袖子挽起来,拿胳膊肘伸进去试。不烫,温的,比手心热一点。她又兑了半瓢凉的,再试,跟胳膊肘差不多。

她把盆端到炉子边上,拿一块棉垫子盖着。又从柜子里拿出纱布、剪子、一卷绷带,一样一样摆在凳子上。摆完了,她坐回去,两只脚在靴子里蜷着,一动不动。

脚趾头已经不是凉了,是没有了。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子好好的,里头的脚趾头她感觉不到。

十点。十点半。

快十一点,门被推开,冷气先进来,一团白,然后才是人。

白道微站在门口,脸冻成了灰白色,眉毛和睫毛上全是霜,帽檐底下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发紫。他走路的样子不对,脚抬起来,落下去,像踩在别人的脚上。

“表盘对上了。”他说,“差一个齿。”

“坐下。”

他坐在矮凳上。她蹲下去拽他的鞋,拽不动。鞋跟袜子冻在一起了,袜子跟脚也冻在一起了,一整只硬邦邦的。

她没硬拽。从盆里舀了一碗温水,顺着鞋口往里浇,浇一点,等一等,再浇一点。浇到第三碗,鞋松了,她一点一点往下褪。袜子也是这样,浇,等,褪。褪下来的时候,袜子底上粘着一层皮,没撕开。

十个脚趾头全是白的,白里透着紫,摸上去是硬的,像蜡。

“不揉?”他问。

“揉了就烂了。”她说,“谁教你揉的?”

“听说的。”

“听谁说的?”

他想了一下:“林场。”

“林场的人还拿雪搓呢。”她把棉垫子揭开,“进去。别动,别往外拿。”

他把两只脚放进盆里。

刚放进去,什么都没有。脚趾头木的,水温温的,他低头看着水,水面上漂着一点袜子上的毛。

“会疼。”她说。

“多疼?”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顿了一下,“我也知道。”

过了两三分钟,开始了。

先是针扎,从脚趾尖上,一下一下,密密的。然后针变成了火,从里往外烧,烧到骨头里,一跳一跳的,脚趾头像被人拿钳子夹着往外拔。

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两只手抓住矮凳的边,指节发白。

她蹲在盆跟前,两只手扶着他的脚踝,不让他往外抽。她自己靴子里的脚趾头,也在烧。一半。烧得她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牙咬住了,没出声。

他低头看见了。

“你也——”

“一半。”她说,“剩下那一半是你的,别往外拿。”

他没再往外拿。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疼一阵一阵的,一阵比一阵深,到了最深的地方停住,在那里待着,不走。他的呼吸短了,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白气,屋里有炉子,白气还是往外吐。

她腾出一只手,按在他抓着凳子边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是凉的。比她的凉。

他的手指松开了凳子边,翻过来,把她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硌着他的指骨。疼又往上走了一截,他攥得更紧,她没吭声,也攥回去。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火苗往上窜了一下,又低下去。

二十分钟。

疼开始往下退。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从最深的那个地方往外撤,撤到骨头外头,撤到皮上,最后只剩下一层热,胀,发麻。她低头看盆里,十个脚趾头从白变成了红,红得发亮。

“红了。”她说,“红了是好的。”

他没应声。

疼退下去了。她靴子里的脚趾头也回来了,能动了,热乎乎的。

可是胸口那一个还在跳。

疼的时候它跳得快,她知道为什么。现在不疼了,水还是温的,炉子还是那个炉子,它还是快。比疼的时候慢一点,可是不该还这么快。

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他的脚踝,一只手在他手里,没抬头。

他也没松。

炉子里的火又低下去一截。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起身去添炭。添了两块,拿火箸拨了拨,拨了好半天,炭早就着了,她还在拨。

* * *

她拿干布把他的脚擦干,不是擦,是按,一下一下按干,不来回蹭。脚趾缝里夹上纱布,一个缝一块,夹完了拿绷带松松地缠上。缠到第四个脚趾,他的脚往回缩了一下。

“疼?”

“痒。”

“痒也别挠。”她把绷带的头掖进去,“明天要起泡。泡别挑,起了来找我。”

“明天天线还要用。”

“明天你不去。”她说,“今晚睡这儿,水泡要看。”

卫生所里间有一张病床,铁架子的,上回那个冻掉脚后跟的哨兵睡过。她抱了两床被子过来,铺上,又拿一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塞进被子里,离脚头一尺远。

“别贴着脚。”

“嗯。”

他躺下了。她把那只碗端过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碗里的梨,冰壳已经软透了。她把湿透的草稿纸剥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炉子。纸在炉口上卷了一下边,烧了,火苗是蓝的。

她剥梨上的冰壳。冰壳碎成小块,粘在手指上,她一块一块往下抠,抠得手指头冰得发疼,指尖都白了。剥干净了,在梨蒂边上咬开一个口子,递给他。

他撑起来,吸了一口,又吸一口,递回给她。

她接过来,吸剩下的。梨汁凉,甜,顺着嗓子往下走,一直凉到胃里。屋里炉子烧得旺,这一口凉的,倒是这一整天里最舒服的东西。

她吸干了,把瘪了的梨皮放回碗里。手指头还是白的,冰得发木。

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拿过去,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是热的。泡了二十分钟温水,又在被子里焐了一会儿,热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一根一根,一点一点地回过来,先是疼,然后是痒,然后是暖。

“剥冰剥的。”她说。

“嗯。”

“一会儿就好了。”

“嗯。”

他没松。她也没往回拿。

“你算给她了。”她说。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自己会算出来。”

“早晚的事?”

“早一个月,晚一个月。”

“那你干吗不让她晚一个月?”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一个月,她也是这个人。”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在他手里,已经不白了。

“还有多久?”她问。

两个人都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天。书上写着的那一天,落日,电键,那一年的秋天。

“不到两年。”

“到时候——”

“到时候在。”他说。

她把手抽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来,去看炉子。

* * *

十二点过了,她没回宿舍,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把大衣盖在身上。里间没有声音。他睡着了没有,她不知道,同契里只传得过来心跳。心跳慢下来了,很慢,很匀,大概是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快一点的时候,头顶上的灯暗了一下。

她睁开眼。灯泡是十五瓦的,罩着一只铁罩子,平常就不亮。暗下去的时候,灯丝变成了橘红色,过了几秒钟,又亮回来。

又暗了一下。

基地里人人都知道,灯一暗,是发射部开机。那台发射机一开,整座峰的电都被它抽过去,哪间屋的灯都得暗一暗。

里间的床响了一声。

白道微坐起来了。她从门口看过去,他披着被子,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那只灯泡。

“今晚没有试验。”他说,“日程上没有。”

“你怎么知道?”

“下午修计数器,日程表就贴在机柜上。”

灯泡又暗下去了。她听见远处,隔着几层岩石,有一种很低的嗡嗡声,从地底下传上来,传到脚底板,传到椅子腿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零三分。

他也在看钟。他的嘴唇在动,没出声,在算。

灯泡暗着,灯丝橘红,这一回,没有亮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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