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卫生所的灯暗了四十多分钟才亮回来。第二天谁也没提。那年冬天,夜里灯暗的事又有过几回,都不在日程上,基地里的人管它叫“夜里试验”,叫着叫着,也就不问了。
两年过去了。
叶文洁手背上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第二年冬天裂得少了些。她从理纸带调进了技术组,警卫从两个减成一个,后来那一个也不常跟了。雷志成办公室的灯,夜里亮得越来越晚,通讯员说他桌上堆着从北京寄来的外文期刊,看不懂的地方拿红蓝铅笔圈着。
卫生所门外那支水银温度计,去年冬天换了。是白道微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一支酒精的,刻度到零下六十,他拿铁丝绑在原来的木柱上,绑得很正。
“现在它报得出数了。”他说。
“报出来更冷。”她说。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红柱子缩到零下四十三。她看了一眼,回屋把炉子又捅旺了一些。
* * *
一九七一年十月,资料室。
资料室在地下二层,三排角铁焊的书架,一张木桌,一盏绿铁皮罩的台灯。屋里常年放着樟脑,防潮,味道冲得人嗓子发干。今天还多了一股酸气,是新到的一批影印期刊,拿定影液洗出来的,纸是灰的,摸一下手指头就黑。
常灵珂来借一本药典。卫生所那本被老鼠啃掉了半本,剩下的半本从“乙”字开头。
叶文洁坐在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影印的外文期刊。常灵珂进门的时候,她正翻到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台灯照着那一页,是一张图,弯弯曲曲的几条线,线底下一行小字。常灵珂看不懂那行字,她看得懂那张图上画的是一个圆,圆周围一圈一圈,是太阳。
叶文洁抬头,看见是她,点了一下头,手掌按在那一页上,没合上,也没挪开。
“常大夫。”
“借药典。”
“第二排,最底下。”
常灵珂蹲下去找。找到了,抽出来,吹掉上头的灰。站起来的时候,门开了,白道微夹着一本设备手册进来还书。
他看见桌上那本期刊,看见叶文洁按在上头的那只手。
常灵珂看着他。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走到书架跟前,把手册插回原处,插得很齐。插完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木桌的时候,脚步没停,也没慢。
可是她胸口那一下,跳岔了。
就一下。跟踩空了一级台阶差不多,踩空了,又踩稳了。
她抱着药典跟出去。走廊里,他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隔着三步。谁都没说话,走到岔路口,他往计算机组拐,她往卫生所拐。拐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 * *
杨卫宁是下午来的。
他不是来看病的,进门先摘帽子,站在桌子跟前,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常灵珂让他坐,他没坐。
“常大夫,冬天的手套,什么样的合适?”
“谁戴?”
他没说是谁。“手上冻裂过,关节有点肿。”
常灵珂看了他一会儿。
“大一号。”她说,“关节肿,小了勒。要毛线的,别要皮的,皮的冻硬了更磨。手腕那儿织长一点,别露着。”
杨卫宁点着头,记住了,嘴里念了一遍:大一号,毛线,手腕长一点。念完了没走。
“她写了个东西。”他说,“退回来了。”
“写的什么?”
“物理上的。”他说,“退回来的理由,跟物理没关系。”他停了一下,“这几天吃不下饭。你要是有什么开胃的药……”
“没有开胃的药。”常灵珂说,“有饭就让她吃,吃不下就喝汤。”
杨卫宁又点头,戴上帽子走了。走到门口,他的帽子戴歪了,自己没察觉。
常灵珂坐着没动。
她知道那副手套。书上没写针脚,可她知道那副手套会有,知道他会娶她,知道他们会有一个女儿。她也知道那个春天,知道那面崖。
她把登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子底下写:杨,来问手套。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拿笔划掉了。
* * *
夜里,卫生所。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壶盖一跳一跳。她没去拿,他也没去拿,壶盖跳了一阵,她起身把壶挪到炉沿上。
“今天下午,”她说,“你那一下。”
“看见了。”
“那篇东西?”
“那张图。”他说,“太阳。”
两个人都知道那张图后头是什么。一个人在一本期刊里看见了一样东西,想通了,写成报告,被退回来,退回来的理由跟物理没关系。然后,在这个秋天的某一个下午,太阳落下去之前,她会一个人站在发射台前。
“书上写的哪天?”
“没写哪天。”他说,“秋天,落日。”
“那就是这几个星期。”
“大概。”
“你又大概。”
他拿火箸拨了拨炉膛:“发射机在大修。二十二号修完。修完了头一回满功率试车,在下午。”
“她要的是下午?”
“她要的是太阳落到山脊上。”他说,“天线朝西,压得最低的时候。下午四点多。”
她想了想。“那就从二十二号起。”
“我在机房。”他说,“计数器的维修单还没销,我进得去。下午试车的时候我在。”
“你在了,然后呢?”
“高压柜。”他说,“我知道哪根线。”
“跟林场那回一样?”
“差不多。”
她看着他。
“断了,她这一回就不发了。”
“这一回不发。”
“下一回呢?”
“下一回再断。”
“断一辈子?”
他没答。
她把手伸到炉口上烤了烤。“上一回,改得动。”她说,“这里呢?”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大概吗?”
“这个大概不了。”他说,“试了才知道。”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盯着她。她隔一天来擦一回手,下午来。来了我就留她,留到天黑。”
“留得住?”
“蛤蜊油抹厚一点,就得多坐一会儿。”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笑,他也没笑,屋里静了一下,壶盖又在炉沿上跳了一声。
“二十二号。”她说。
“二十二号。”
“到时候在。”
他嗯了一声。这一句是两年前他说的。两年前那天夜里,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 * *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
计算机组的屋里一台读带机在响,咔嗒咔嗒,一卷纸带从这头吃进去,从那头吐出来。白道微在核一批数,核到第三卷,门外走廊里过去两个发射部的操作员,一边走一边说话。
“……零件昨天就到了,直升机提前一天。”
“那今天就试?”
“空载调试,四点。”
“四点?那太阳都快下山了。”
“下山就下山,试的是假负载,又不是打太阳。”
两个人笑着走远了。
白道微站起来的时候,读带机还在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
* * *
发射部的铁门关着。
门口站着一个警卫,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看见他,把枪往身前挪了挪。
“计算机组的?”
“计数器维修。”白道微把维修单递过去。
警卫看了一眼,没接。“雷政委的命令,今天下午试车,计算机组一律不进。”
“什么时候下的命令?”
“中午。上头的文件刚传达完,政委说这几天各组都管紧一点,谁的地方谁待着。”
“我找雷政委。”
“政委在礼堂,开会,全体干部。”
“打个电话。”
“开会的时候不接电话。”警卫看着他,有点为难,“你明天来。明天准让你进。”
白道微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道门后头的路:往里五十步,左手是高压柜,再往里是主控台。他也知道这道门旁边的电缆沟,沟口有一道铁栅栏,钥匙在保卫股。他没有钥匙。他不会打架,眼前这个人背着枪,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是个站在规定里头的人。
他退了两步,背靠着岩壁,把左手抬起来,拿右手掐住虎口。
掐了两下。
* * *
卫生所里,常灵珂的左手虎口一疼。
疼了两下。
她正跪在病床边上,两只手按着一个热水袋,按在一个兵的腋窝底下。兵是三点钟抬进来的,十八岁,外围哨位上的。昨夜下冻雨,接班的人走岔了路,他在哨位上站了一夜,站到早上,倒在雪里。抬进来的时候已经不打哆嗦了。
不打哆嗦,比打哆嗦更坏。
卫生所的医生去礼堂开会了,屋里就她一个。她把兵的湿衣服剪开,裹上两床被子,热水袋塞在腋窝、胸口、大腿根,不往手脚上放,先暖身子,后暖手脚。手脚上的凉血要是一下子回到心口,人就过去了。兵的嘴唇是灰的,眼睛半睁着,问他叫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了一个字,又不说了。
虎口又疼了一下。不,是她自己记错了,是两下,刚才那两下。
出事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五。
她知道是什么事。她的眼睛从钟上回到兵的脸上。他的嘴唇还是灰的,被子底下一点抖都没有。热水袋是她十分钟前换的,再过十分钟要再换。她要是现在站起来走,从这里跑到发射部,十分钟,进不进得去不知道;回来,又是十分钟。
她把左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一下。
听见了。
然后她把手放回去,按着热水袋。
* * *
四点零几分,灯暗了。
卫生所的灯泡先是一暗,灯丝变成橘红。她等着它亮回来。白天试车,几秒钟就亮回来。
它没亮回来。
它就那么暗着,橘红的,一直暗着。远处,隔着几层岩石,那种很低的嗡嗡声从地底下传上来,传到地板上,传到病床的铁腿上,她跪在地上,膝盖底下能感觉到。
病床上的兵眼睛动了一下。
“灯……”
“发射部开机。”她说,“没事。”
她伸手到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握着。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石头。她握着,没松。
她胸口那一个在跳,很快。不是她的。她自己的也在跳,也快。两个心跳叠在一起,一个快,另一个更快,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发射部门外,走廊顶上那一排灯泡也暗着,一路暗到拐角。白道微背靠着岩壁,岩壁在抖,抖得很轻,他的后背贴着石头,感觉得到。那个警卫抬头看了看灯,打了个哈欠,又低下头去跺脚。
他没动。他看着那道铁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也是橘红的。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就站在那里,数着。
数到后来,嗡嗡声停了。
灯泡一下子亮了,亮得刺眼。
* * *
四点四十,铁门开了,两个操作员出来,一个伸懒腰,一个端着茶缸去打水。警卫往旁边让了让,看了白道微一眼,没拦。
他进去了。
主控室跟平常一样。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零位,高压柜的门关着,锁着。台子上摊着一本运行日志,最后一行的字是叶文洁的,他认得:
十月二十一日,空载调试。十六时零九分至十六时三十一分。正常。
叶文洁不在。
他从主控室出来,顺着检修梯往上爬,爬到峰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住。西边的山脊上只剩下一道红边,太阳已经下去了。天线朝着西边,正在往回转,转得很慢,齿轮咬合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底座那里传过来。
他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它转回原位。
后头有人在跑,踩着冻硬的雪,咯吱咯吱。
常灵珂跑到他旁边,停下来,喘着,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她的大衣没扣,药箱没拿,两只手空着。
“医生回来了。”她说,“那个兵,缓过来了,脚趾头能保住。”
“嗯。”
她看着那面天线,看它转回原位,停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手串是凉的,跟平常一样凉,跟这个秋天的每一个傍晚一样。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是快的,是跑上来的那种快,再过一会儿就会慢下去。
就是来晚了。没有别的。
“是挡住了,”她说,“还是就是来晚了?”
“不知道。”
“她提前了一天。”
“零件提前了一天。”
“你在门口?”
“在门口。”
她没再问。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
* * *
叶文洁坐在崖边的枯草里。
她手里捧着一只铝饭盒,饭盒里两个高粱面窝头,早凉了,硬了。食堂过了开饭的点,大师傅从笼屉底下给她扒拉出来的。她一口一口地咬,咬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饭盒盖上,她没擦。
她去过一趟通讯楼。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常灵珂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只军绿色的扁水壶递过去。水壶外头裹着羊皮套,拧开盖子,一股红糖姜汤的味道冒出来,热气扑在叶文洁脸上。
“喝了。凉窝头就凉水,肚子要疼。”
叶文洁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先捂了一会儿。
“常大夫。”
“嗯。”
“下午卫生所的灯,”叶文洁说,“暗了很久吧。”
常灵珂看着山下的林子。林子已经黑了,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出哪里是头。
“变压器好得很。”她说。
叶文洁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姜汤。辣的,她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那个哨兵呢?”叶文洁问,“我听说抬进去一个。”
“脚趾头保住了。”
叶文洁点了点头。她把水壶的盖子拧上,还给常灵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
坡底下站着一个人,没上来,手里拿着一顶棉帽。是杨卫宁。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谁也不知道。
叶文洁往坡下走。走到他跟前,他把棉帽给她戴上,拿手正了正,正完了,又正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坑道口走,他走在后头,替她挡着风。
白道微一直站在后面的岩石边上,没过来。
* * *
崖边剩下两个人。
常灵珂从大衣里摸出一只烤白薯。是她给叶文洁揣的,在炉膛里埋了一下午,揣到现在还烫手,压得有点扁。叶文洁没要。
她掰开,一半大,一半小。大的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把手里那一半跟她手里那一半换了。
她看着手里那一大半。又换回去。
他又换过来。
“你分不清大小?”
“分得清。”
她不换了,咬了一口。白薯烫,甜,皮上一层焦,蹭了她一嘴角的黑。
山脊上那道红边没有了。天是灰蓝的,越来越暗,第一颗星出来了,在东边,很低。
“两下,”她说,“我收到了。”
“我知道。”
“我回的一下。”
“嗯。”
“一下是听见了。”
“我知道。”
她又咬了一口。
“我没走。”她说。
“你走了,那个兵的脚趾头就没了。”
“我知道。”
“那就不是来晚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看天线。天线停在原位,朝着天顶,跟每一个晚上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维修单,翻到背面,拿铅笔头写了一行字。天太暗,她凑过去才看清:十月二十一日,十六时零九分。
“记它干什么?”
“记着。”
他把维修单折好,放回口袋里。
她低头咬白薯。咬着咬着,手腕上的珠子暖了。
不是捂暖的。一下子暖起来,从珠子里头往外暖。
她抬头看他。他的手也停住了,手里那半只白薯举在半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一半。
刚才还烫手。现在是凉的,凉透了,硬了,上头落了一层雪。
雪落在白薯上,没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