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闻到的是煤烟。
卫生所的炉子烧着,炉盖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往外冒白气。常灵珂躺在里间那张窄铁床上,身上压着两床棉被,一床是她的,一床不是。手腕上的珠子正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那年秋天。落日已经下了山,她和白道微站在发射部门外,跑得太急,肺里全是冷气,门里的电键已经松开了。
墙上的挂历换了。一九八〇年,二月。
她坐起来,把那床不是她的棉被抱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机油,肥皂,还有一点烧焦的松香。她把被子叠好,放在床脚。
* * *
外屋多了一只血压计,水银柱的玻璃管是新的。药柜的漆掉了一层,她记得是绿的,现在发灰。门框上钉着一张值班表,最底下一行是她的名字,字是她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什么时候写的。
叶文洁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只暖瓶,看见她,站住了。
叶文洁的鬓角白了一片。手上戴着一双灰毛线手套,针脚歪歪斜斜,左手那只的拇指织长了一截,空着一个头。
“常卫生员。”叶文洁说,“你一点没见老。”
“山上冷,”常灵珂说,“东西放得住。”
叶文洁笑了一下,很短。她说杨卫宁去齐齐哈尔开会了,下礼拜回来,问她有没有空去屋里坐坐,有一罐黄桃罐头放不住了。
叶文洁住的是石头房子里的一间。墙上糊着报纸,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层是七五年的,边角卷起来,底下露出七四年的。窗台上立着一只炮弹铜壳,擦得发亮,里头插着几枝红瑞木,枝子冻得通红,叶子一片没有。门后挂着一件男人的翻领棉袄,衣角上沾着干泥。
常灵珂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看墙上的日子。七四,七五。往上没有了,往下也没有了,再往下就是石头。
“你们哪年?”她问。
“七四年秋天。”叶文洁把罐头撬开,倒了两小碗,“你还来喝过喜酒。送了一包红糖。”
常灵珂端着碗,没动。
“那包红糖,”叶文洁说,“我到现在也没舍得吃完。”
* * *
白道微那边是从机房的值班日志里知道的。
他的桌子还在配电间角落,上头多了一台晶体管的逻辑分析仪,壳子上贴着“七六年改造”的白胶布。抽屉里码着九年的日志,一年一本。他抽出一本,翻开。签名栏里是他的名字,字也像他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他在户部记了六年的册子一个样。
他翻了几页。一页都不记得。
他把九本都抽出来,摊在桌上,按年份排齐。一个人看日志看了十几年,看得出哪一段是机器自己跑的,哪一段是有人手动改过的。这九本里,没有一处改过的痕迹。记的都是该记的:哪天跳了闸,哪根管子换了,哪个兵冻了手。干净得像真的。
他把日志放回去,按原来的顺序。然后在一张废纸上算了一个数。
七一年十月。四光年出头,去一趟,回一趟。
八年多一点。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里。当天下午,他去找计算机组的组长,说监听部夜里缺人,他去顶夜班。组长看着他:“老白,你都借调十一年了,还抢夜班?”
“借调的,”他说,“不抢没地方坐。”
* * *
二月底,卫生所来了个烫伤的兵,十九岁,右手手背上起了一溜水泡。
“冷却水气阻,”兵说,“管子里咣咣地响,跟有人拿锤子敲,我去拧阀门,一下喷出来了。”
常灵珂给他挑了泡,抹了药,拿纱布松松地缠上。
“响了多久喷的?”
“一袋烟工夫吧。班长说那声一响就得赶紧去看泵,晚了速调管要烧。”
她记下了。没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 * *
三月初,第十一个夜班。
她是被心跳弄醒的。
不是她自己的。她自己那颗在被窝里慢慢地跳,睡得好好的。另一颗快,一下撞着一下,撞得她手腕底下那圈珠子跟着发紧。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黑透了,月亮偏西。三点多。
她把棉袄往身上一裹,脚伸进棉鞋,没顾上穿袜子,出了门。
* * *
监听部的机房里四个人。两个兵裹着羊皮袄缩在角落的行军床上,一个睡着了,一个在打盹。叶文洁坐在主控台前,面前一缸茶早凉了。白道微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手里捏着一截纸带。
记录笔在纸上画了半夜的平线,平得跟拿尺子比着画的一样。三点十几分,信噪比那根表针动了。
它先是抖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外头碰了一下表壳。然后往右走,一格,两格,没有停。走到头,撞在止挡销上,铃响了。
三台纸带机同时开始打孔。
打盹的那个兵坐起来,揉眼睛:“咋了?又跳闸了?”
门被推开,冷气灌进来。常灵珂站在门口,喘着气,棉鞋没提上,脚后跟踩着鞋帮。
“冷却水气阻,”她说,“听见没有,跟上礼拜一个声。小于的手就是这么烫的。去看泵,晚了管子烧了算谁的?”
那个兵愣了一下,伸手推醒另一个,两人抓起手电跑出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机房里剩下三个人。
叶文洁没回头。她的手放在键盘上,一动没动。
白道微看着手里那截纸带。孔的排法不乱。不是噪声,噪声是一把撒在地上的沙子,这个是排好的队。
“频率在漂。”叶文洁说,声音很平,“跟着地球转在漂。”
那就不是地上来的。三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谁也没说出来。
自译解程序跑起来了。宽行打印机在墙角咔哒咔哒地响,一行一行往外推纸。先是一串一串的对照,氢的谱线,几个常数,一些点阵。叶文洁站起来,走到打印机跟前,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常灵珂站在她身后。
打印机停了一下,换行,又响起来。
这一行是中文。
不要回答
又换行。
不要回答
又换行。
不要回答
打印机停了。
* * *
后面还有几段,一段比一段长。
大意是:发这段话的是那个世界的一个监听员,一个守在偏僻地方的普通人。他说他们收到了地球的信息;说他首先收到,是地球运气好;说地球那个方向上星星很多,只要不回答,他们就找不到发信的地方;说如果回答了,那边就会来,地球就会被占领。最后又是那四个字,又是三遍。
常灵珂看完了。她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一段,看过不止一回。书上是印出来的字,规规矩矩排在一页纸上,翻过去就是下一页。
现在是打印机针头一下一下砸出来的,有几个字砸得重,墨洇开了。
她发现自己在数那几个字的笔画,数了好几遍,数不对。
叶文洁把那几页纸从打印机上撕下来,对折,又对折,塞进棉袄里面。她的手很稳。
“去年那段天鹅座的噪声,”她说,没回头,“还在三号柜第二格。拿来,把今天夜里的记录盖掉。”
白道微没有问为什么。
他去三号柜取了那盘带子,装上,接线,按下去。真的那一段被一段一年前的噪声一格一格地顶掉。打印机又响起来,吐出一张新的纸,上头是一行一行的数,乱七八糟,没有一个是今天夜里的。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夹进值班日志里,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又撕了一张空白的,叠好,放进自己兜里。
* * *
叶文洁回到主控台前坐下,把那缸凉茶喝了。
天还没亮。
常灵珂和白道微站在机房外头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结着霜,看不见外头。
“她要回。”常灵珂说。
“嗯。”
“什么时候?”
“太阳出来那一会儿。”
常灵珂靠在墙上。墙是石头的,凉透了,凉气隔着棉袄往背上渗。
“拦不拦?”
白道微没马上答。
“七一年那回,”他说,“保密令早不下,晚不下,那天下。你那边的冻伤,早不来,晚不来,那天来。”
“你是说拦不住。”
“我是说它会补。”
“补什么?”
“补回去。”他说,“你拉了闸,她明天再来。明天不行,下个月。她等了八年,不差一个月。”
“那就明天再拉。”
他没接这一句。
过了一会儿,常灵珂说:“我脚冷。”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脚也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棉鞋,“是你的。”
她没穿袜子,脚后跟还踩着鞋帮。她弯腰把鞋提上了。
他把自己的毡袜脱下来一只,递给她。
“一只?”
“另一只我穿着。”他说,“分你一半。”
她把那只毡袜套在左脚上,还是热的。右脚还凉着。
“你这个分法,”她说,“分母不对。”
“够用。”
* * *
天快亮的时候,叶文洁站起来,出了监听部,往发射部那边走。
两个人跟在后面,隔着二三十步。叶文洁没回头。她知道。
发射部门口值班的是个刚满二十的兵,裹着狗皮大衣在打盹,怀里抱着登记簿。叶文洁说要趁早上低温做一次波导管的测试,让他去食堂先吃饭,窝头刚出锅。那个兵看了看表盘,都在绿区,道了谢,走了。
叶文洁进了发射部,门没关。
常灵珂站在门口。白道微站在她旁边,靠着门框。门框边的墙上是发射部的总闸,一人多高,一把大闸刀,计算机组的人都认得。
叶文洁摇手轮。外头那面天线一点一点仰起来,齿轮咬着齿轮,整座山都跟着嗡嗡响。她把一卷纸带装上去,装得很慢,很仔细,装好以后,回头看了门口一眼。
就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等太阳。
窗外的山脊线先是灰,后来发白,后来有一条红边。
常灵珂看见白道微的右手抬起来了,搭在总闸的把手上。
把手是铁的,包着一层胶木,磨得发亮。他的手搭在上面,五根手指都贴着,没有用力。
叶文洁按下了电键。
两三秒。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响了一声,所有的表针一起往右甩,又一起跌回去。
发出去的是两句话。一句请那边来;一句说,这里的人自己救不了自己了。
白道微的手从总闸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常灵珂看着他那只手。他也在看。
* * *
叶文洁从发射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整个跳出山脊了。雪地上全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走了七八步,停下,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膝盖一软,往前栽。
常灵珂先到。她来不及接,只来得及把自己的大衣前襟一扯,垫在叶文洁的脑袋和地之间。白道微从后面跪下来,一只手插到叶文洁背底下,托住脊梁,不让她往一边扭。
“别搬。”常灵珂说,“先看。”
她看了瞳孔,摸了颈子,数了脉。脉快,不乱。嘴唇发白,手冰凉。头没磕着。
“冻的,累的,吓的。”她说,“还有一样,要回去问。”
两个人一个托头一个托背,把她抬回了卫生所。
* * *
叶文洁是一个钟头以后醒的。
常灵珂坐在床边,手里一碗热水,往她嘴边送了两口。然后问了三句话。
“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叶文洁想了想,说了一个日子。
“这几天早上,吐不吐?”
“吐。”
“闻见机油,恶心不恶心?”
叶文洁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她自己先愣住了。她躺在那里,眼睛看着房顶,过了很久,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隔着一层衬衣,放着。没动。
“得下山验一回,”常灵珂说,“八成是。”
叶文洁没说话。
常灵珂起身去给炉子添煤。她在炉子前面蹲了很久,拿火钩把煤一块一块拨平。
她知道。书上写着。她来之前就知道这个孩子,知道她叫什么,知道她哪年死。她把火钩挂回墙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 * *
杨卫宁是中午回来的。
他在齐齐哈尔听说叶文洁晕倒了,搭了一辆拉木头的卡车,在路上颠了一夜。进门的时候满脸胡茬,眼镜上一层雾,棉袄衣角上全是泥。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半天没敢往里走。
常灵珂告诉他了。
他先是没听懂,又问了一遍。听懂了以后,他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最后握住了叶文洁搭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
“文洁。”他说。就说了这两个字。
叶文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向墙那边。
杨卫宁以为她是累了,替她把被角掖好。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一动不动。
常灵珂在外屋。隔着门帘,看得见他的后背。
她知道他活不过这个春天。
* * *
下午三点,政委那边来了个通讯员,说雷政委请叶文洁同志过去一趟,本人去,别人回避。
杨卫宁站起来要替她去,叶文洁拦住了。她自己下了床,系好棉袄扣子,戴上那双歪手套。
走到走廊拐角,常灵珂在那儿等她,往她棉袄兜里塞了一支安瓿,指头那么粗,封着口。
“葡萄糖,”常灵珂说,“觉得心慌,就一口闷了。”
叶文洁摸了摸兜,点了一下头,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她回来了,路过卫生所门口,进来把那支安瓿还给常灵珂。
是空的。
“喝了?”
“喝了。”
“心慌了?”
叶文洁没答,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揣进兜里,回屋去了。
* * *
往后几天,雷志成天天叫叶文洁过去,一去一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叶文洁什么都不说。
杨卫宁不知道为什么。他问过一回,叶文洁说是波导管测试的数据,政委要得急。他就不问了,每天晚上去食堂打两份饭,端回屋里,一份看着她吃。
第四天,常灵珂借着孕检的名义,把杨卫宁也叫到卫生所来。
她给他量了血压,听了心肺,问他晚上睡几个钟头。杨卫宁老老实实答了。量完了,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没让他走。
“杨总工。”
“嗯?”
“您常往外头跑,齐齐哈尔,沈阳。”她说,“山上的车,路上翻过的不止一辆。”
杨卫宁笑了:“常卫生员,你这是吓唬我。”
“我是卫生员,”她说,“专门吓唬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处方笺,一支铅笔,推到他跟前。
“给孩子写几句。万一哪天出差回不来,他也知道他爸长什么样,说话什么样。生下来,您要是好好的,就拿回去自己念,当没写过。”
杨卫宁看着那几张纸。笑慢慢收了。
“这个……我不会写。”
“写您会的。”
他想了很久,把铅笔放下,从自己上衣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那是一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铜。
他写得很慢。写一行,停半天,划掉一个字,又写。卫生所的炉子响着,常灵珂在外屋配药,不去看他。
写了快一个钟头,四张处方笺,两面都写满了。他把纸理齐,递过来。
“你帮我看看,”他说,“有没有错字。我念书的时候语文就不好。”
常灵珂接过来。
她站在炉子边上看完了。他不知道是儿子还是闺女,所以两样都写了。他写山上冬天多冷,写天线,写他自己小时候在河北老家爬树。写他以后要教孩子认树:白桦的皮是白的,一层一层能揭下来;落叶松到了秋天会黄,黄完了会掉,跟别的松树不一样。他写孩子的妈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让孩子听妈的话。最后一行写的是,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上山看天线。
有两个错字。“揭”写成了“接”,“掉”少了一个提手。
“有错字吗?”杨卫宁问。
“没有。”她说。
她把信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放进了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杨卫宁站起来,把钢笔插回兜里,扣好兜盖。走到门口,又回头。
“常卫生员,”他说,“这事先别跟文洁说。她要笑话我。”
“不说。”
* * *
那天夜里,白道微来卫生所,她把信给他看了。
他看完,没说什么,问她要了一支笔。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宽行打印纸,就是回信那天夜里他多撕的那张空白纸。展开,铺在桌上,就着灯一行一行地抄。他的字比杨卫宁的小,一行抄两行半。
“抄它干什么?”她问。
“原件要给人的。”他说,“只有一份的东西,迟早丢。”
“那你这份给谁?”
他抄完一行,换行。
“给我们。”
她不说话了,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抄。抄到“揭”字那里,他写了个“接”。
“错了。”她说。
“原样抄。”
“错字也抄?”
“错字也是他的。”
她看着那个“接”字。看了一会儿,把头偏过去,看炉子。
他抄完了,把杨卫宁那几张原件理齐,装回信封,递还给她。自己那张打印纸叠成四折,放进棉袄内兜里,按了一下。
纸的背面,是那天夜里的天鹅座噪声。一行一行的数,没有一个是真的。
* * *
又过了两天。
白道微值夜班,天快亮的时候,机房里没别人。他起来去给炉子添煤,回来的时候,看见主控台上头那块接地电阻表。
表针离开了零。
很慢,比秒针还慢。他站在那里看着它,看它挪过一格,又挪了半格。
他看了一眼窗外。后山的方向,天还是青的,有一个人影从那边往回走,裹着一件大棉袄,走得很稳。
表针又挪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