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针走到第五格的时候,机房的门开了。
叶文洁进来,脸冻得发青,手套上沾着铁锈。她没看白道微,径直走到接地电阻表跟前,看了一眼,拿起墙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政委,”她说,“接地出问题了。阻值还在往上走,一个钟头以后要预热,再这么下去,前端要烧。”
那边说了什么。她听着,答:“是后山崖下的那个接地端子。工兵排五点就下山去清路了,山上没人。”
又听了一会儿,她说:“好。”把电话挂了。
她这才转过身,看见了白道微。
白道微站在炉子边上,手里还拿着火钩。两个人隔着一张主控台。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把火钩挂回墙上。
不到五分钟,雷志成来了。大衣没扣,进门就去看表,看完骂了一句,问叶文洁端子在哪,下去要多久,绳子在哪。叶文洁一样一样答了。
“我下。”雷志成说,“你摇绞盘。”
他们出去了。门在身后撞上,震下来一层霜。
白道微在机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表。表针停在第五格,不动了。
他把值班日志合上,出了门,往后山走。
* * *
杨卫宁那天来得早,天没亮就敲卫生所的门。
他手里攥着一个红薯,问常灵珂能不能借她的炉子烤一烤。“文洁早上吐,”他说,“听人说吃两口甜的能压一压。”
常灵珂把炉盖揭开一圈,让他把红薯埋进炉灰里。他蹲在炉子前面,隔一会儿拿火钩翻一翻,翻得很勤。
她在旁边整理药柜,听着他翻红薯的声音。
“常卫生员,”他头也没回,“那个东西,你收好了吧?”
“收着呢。”
“昨天夜里我又想起两句,想添上。”他拿火钩把红薯翻了个面,“后来一想,算了。等生下来我自己念,想起什么说什么,用不着写。”
她把一瓶碘酒放回柜子里,放歪了,又扶正。
“嗯。”她说。
然后她的手腕紧了一下。
是另一颗心。跳得快,越来越快,跟着一步一步的节奏往上走。他在走,走得很急。上坡。
外头有人在喊,喊的是后山接地,政委要亲自下崖。
杨卫宁站起来,愣了一下,把红薯从炉灰里扒出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拿一张旧报纸裹了,揣进怀里,推门就跑。
常灵珂抓起棉袄,跟了出去。
* * *
后山的崖边有一台手摇绞盘,生铁的,拿四颗螺栓锚在石头上。一根墨绿色的尼龙绳绕在滚筒上,另一头挂着一只帆布吊兜。
雷志成已经坐进去了,腰上系着皮带,肩上斜挎着工具包。叶文洁站在绞盘边上,两只手握着摇柄。
杨卫宁跑上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一把拽住了吊兜的绳子。
“老雷,你下去干什么?”他说,“你会拧什么?今天风这么大,崖上全是冰——”
“预热就一个钟头,等你找人?”
“我是总工,”杨卫宁说,“图纸上每颗螺栓都是我签的字。”
两个人在崖边争了几句。杨卫宁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塞进叶文洁手里。
“拿着,捂捂手。”他说,“趁热吃两口,压一压。回屋去,外头冷。”
叶文洁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
杨卫宁已经在往自己身上系安全带了。雷志成不肯出来,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最后雷志成伸手,咔哒一声,把杨卫宁腰上的锁扣扣在了吊兜上方同一个承重环上。
一根绳,两个人。
叶文洁手里的红薯掉了。掉在冻硬的雪上,摔成了几瓣,黄瓤露出来,冒着热气。
“不行,”她说,声音变了,“两个人不能挂一根绳。卫宁,你下来——”
杨卫宁回头看她,笑了。
“这绳子吊一头牛都断不了。”他说,“十分钟拧完就上来。回屋去,听话。”
* * *
白道微是从机房那条小路上来的,到的时候,杨卫宁正在往崖边挪步。
常灵珂是从卫生所那边上来的,比他晚一步。她跑得太急,围巾掉在半路上了。
两个人隔着绞盘,看了对方一眼。
她往前走了三步,伸手抓住了杨卫宁的袖子。
“杨总工,”她说,“别下去。”
白道微的手按在了绞盘的棘爪上。
* * *
先是心停了一下。
不是吓的那种停。是该来的那一下没来,空了一拍。然后两下一起撞上来,撞得她眼前一黑。
再然后就乱了。快一阵,慢一阵,中间空着,没有规矩。一下撞在喉咙口,一下沉到肚子底下。
手腕底下还有一颗。也是乱的。两颗心各乱各的,谁也不跟谁的拍子,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的,哪一下是他的。
手串烫起来了。
不是暖。是烫,像一圈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箍在腕子上。她听见雪底下嗤的一声,是手腕挨着的那块雪化了。
腿没有了。她跪下去,膝盖砸在雪上。手还攥着杨卫宁的袖子。
“常卫生员?”杨卫宁弯下腰,“滑了?”
她张嘴,出不来声。
绞盘那边,白道微也跪下去了。他的手还挂在棘爪上,人往一边歪,额头抵着生铁滚筒。
“地上滑,”杨卫宁说,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从袖子上掰开,掰得很小心,“你歇着,别乱动。文洁,扶她一把。”
袖子从她手里滑出去了。
她又抓了一下。
这一下眼前全灰了。灰里有一点一点的白。胸口像被人一脚踩住,往下压,压得肋骨往里收。手腕底下那颗心停了。
一拍。两拍。
没有来。
她松开了手。
几乎同时,绞盘那边,白道微的手也从棘爪上滑了下来。
心回来了。两颗一起回来,先是乱的,乱了七八下,然后一下一下地,找回了各自的拍子。
她趴在雪里,大口喘气。冷气灌进肺里,割得生疼。
* * *
杨卫宁已经站在崖沿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叶文洁。
“文洁,你扶常卫生员回屋。”他说,“你也回屋。”
他跟着雷志成下去了。
叶文洁站在绞盘边上,没有去扶任何人。她握住摇柄,一圈一圈地往下放。棘轮咔哒,咔哒,咔哒。
绳子吃着劲,绷直了,在崖沿上一下一下地颤。
常灵珂撑起半边身子。
她离崖边三四步远,离绞盘也是三四步。只要爬过去。她把一只手往前伸,手掌按进雪里。
心又空了一拍。
她把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
白道微侧躺在绞盘另一边,脸贴着雪,眼睛睁着,在看她。他摇了一下头。很轻,只动了一下。
她把手收了回来。
* * *
崖下传上来杨卫宁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文洁,锁住。踩住了。十分钟就好。”
叶文洁锁上了棘轮。
她在绞盘前面跪下来,背对着他们。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细长的,不反光。
常灵珂看着她的背。看着她的右肩往前送,往回拉,往前送。
声音很小。吱,吱,吱。很匀,像有人在隔壁锯一块木头。
那根绳子每响一下,就跟着颤一下。
常灵珂没有动。白道微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台绞盘,躺在雪里,看着。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跳。手腕底下那一颗也在跳。都不乱了,跳得很快,很齐,一下对着一下。
绳子断了。
断的那一下很响,像谁在山谷里放了一枪。断头往上一弹,抽在崖沿的石头上。
底下有两个声音。
很长。
白道微在心里数。他后来记不清数到了七还是八。
然后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风。
* * *
叶文洁站起来。
她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雪上。
她转过身。看见了他们。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雪地里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侧躺着,也在看她。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过常灵珂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低头。
她往营房那边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常灵珂撑着雪站起来。腿是软的,她扶着绞盘站了一会儿,才敢迈步。白道微也起来了,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胸口,走过来,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雪地上有一个红薯,摔成了几瓣,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们远远地跟在叶文洁后面。看着她走到警卫排值班室门口,一只手扶住门框。
她的声音很小。
“快救人。”
* * *
搜救搜了四个钟头。
常灵珂是卫生员,跟着担架下了谷。猎户走的老路,一半是冰,她摔了三跤,膝盖磕破了,没觉得疼。
人找到的时候,她第一个蹲下去。
摸颈子,看瞳孔,听心。都没有了。她知道没有了,每一样还是做完了,做得很慢,一样不少。
杨卫宁怀里还抱着那个工具包。上衣兜的扣子扣着,兜里是那支钢笔,笔杆上掉漆的地方露着铜。
她把钢笔取出来,拿手绢包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崖顶上,警卫排的人把剩下那截绳子从绞盘上卸下来。白道微站在旁边看着。断口在崖沿那一段,叫石头蹭过,毛了一大片。有人问他这绳子怎么断的。他看着那片毛茬,没有答。
他没有去碰那截绳子。专案组来的时候,它跟绞盘一起,原样封在了器材库里。
* * *
那天夜里,她坐在卫生所外屋,挽起袖子。
手腕上一圈红,一颗珠子一个印,连成一个环。皮没破,摸上去发烫,碰一下就疼。
白道微坐在她对面,也挽着袖子。他手腕上也是一圈,跟她的一样宽。
她打了一盆雪水,拧了两块纱布,一块搭在自己腕子上,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往自己手上搭,伸手把她手腕上那块揭下来,重新拧了一遍,拧得更凉,再给她搭上。然后才搭他自己的。
“这回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推不动。”
“推得动。”她说,“推得动,人就没了。”
他没答。
她看着盆里的雪水。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冰碴。
“前几天在发射部,”她说,“你的手搭在闸上。”
“嗯。”
“你说它会补回去。我们没拉,所以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今天知道了。它不是补回去。它是不让。”
“你今天拉了。”
“我拉了。”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前几天是你没拉,”她说,“我站在旁边,也没拉。今天我想知道,要是拉了,是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她把纱布翻过来,换了一面,“我松的手。不是它把我手掰开的,是杨卫宁掰的。掰开以后,我又抓了一回。第二回是我自己松的。”
“你不松,”他说,“我们俩一起躺在那儿。”
“我知道。”
“你松的时候,”他说,“是因为我那边停了。”
她没说话。
“我松,”他说,“是因为你那边停了。”
炉子里有块煤塌了,火星溅出来一点。
她伸出手,把两根手指按在他另一只手腕上,没有手串的那一边。
他没动。
他的脉很稳。一下,一下。她按着,没拿开。
那天夜里她就那么按着,按到炉子里的煤烧成了白灰。
* * *
军区专案组来了三个人,在山上住了四天,问过了所有人。
问到常灵珂,问她当时在不在崖边。
“在。”
“看见什么了?”
“我在雪里。”她说,“摔了。”
问的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再问。
结论是绳子在崖棱上磨断的。两个人追认了烈士,开了追悼会。追悼会上杨卫宁的照片是十年前照的,戴着一顶大棉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 * *
叶文洁来卫生所做孕检,是追悼会后的第三天。
常灵珂给她量了血压,问了吃饭睡觉。叶文洁一样一样答了。问完了,常灵珂说:“手。”
叶文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右手伸出来,摊开。
手心里一道口子,横着,从食指根一直拉到掌边。拿布条随便缠过,布条已经黑了,跟肉粘在一起。
常灵珂打了一盆温水,把布条泡软,一点一点揭下来。揭的时候叶文洁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把伤口洗干净,上了药,用干净纱布重新缠好,缠得不松不紧。
叶文洁一直看着她的手。
“你什么都没问。”叶文洁说。
常灵珂把剪刀放回盘子里。
“疼吗?”
叶文洁没马上答。窗外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
“疼。”她说。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一直怕疼。小时候打针,要我爸抱着,抱着也哭。”
常灵珂把那盆血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叶文洁已经把棉袄扣好,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缠着白纱布。
“不疼的时候,”常灵珂说,“就别再碰了。”
叶文洁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常灵珂没跟任何人说过。
* * *
四月底,山上的雪开始化了。
军区批了叶文洁的调离,让她下山去一个屯子里休养,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走的那天来了一辆解放卡车,车斗里铺着干松针。叶文洁的东西不多,一个粗布包袱就装下了。
常灵珂帮她收拾。一样一样往里放:杨卫宁的两本笔记,写满了公式,边上有他画的小天线;那支钢笔,常灵珂拿手绢包着还给了她;一瓶维生素片,常灵珂跟她说是保胎的。
“真是保胎的?”叶文洁问。
“吃了没坏处。”常灵珂说。
她又塞进去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头疼眼花,腿肿得按下去起不来,身下见红,有一样就去公社卫生院,别等。字写得很大,一行一个意思。
抽屉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拿出来。
叶文洁抱着包袱上了车,坐在松针上。她戴着那双灰毛线手套,左手拇指空着一截。
白道微替她把车斗的绳子系紧了。
卡车开动的时候,叶文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常灵珂站在大门口,手揣在兜里。
“信呢?”白道微问。
“在我这儿。”
“不给她?”
“信是写给孩子的。”她说。
他没再问。
* * *
那天晚上,常灵珂把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贴身揣进棉袄内兜,扣上扣子。
白道微坐在炉子边上,手按在自己的棉袄内兜上。那张打印纸还在里面,叠成四折。
两个人手腕上那圈红印子已经褪成了淡褐色,还没有消干净。
“下回醒,”她说,“是哪年?”
“不知道。”
“大概呢?”
“大概是她长大以后。”
她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手边。两只手腕挨着,两圈印子挨着。
珠子暖了。
* * *
热。
不是炉子那种热,是从墙根底下一股一股往上冒的热,带着一点铁锈味。暖气片在响,咔,咔,像有人拿指甲敲。
头顶是日光灯,嗡嗡的,有一根管子在闪。
常灵珂坐在一张办公桌前面。桌上堆着卷宗,一摞一摞,牛皮纸的封皮。墙上的挂历是二〇〇六年,十二月。
她的手先去摸胸口。隔着一件毛衣,摸到了那个信封,硬硬的一角。
还在。
手腕底下那颗心也在,跳得不快,不知道在这座城的什么地方。
墙角一台传真机响了一声,开始往外吐纸。
她起身走过去。纸是热的,字还没干透。一张表,一行一个人:姓名,单位,年龄,死亡日期。最后一栏是死亡方式,每一行写的都是同一个词。
她数了一下。七行。
传真机还在往外吐。第二张纸出来一半,第一行又是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