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纸上一共一行。
她把两张纸撕下来,对齐,用回形针别上。八个人。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传染病预防控制所,现场流行病学调查室。她的工作证压在桌上一摞卷宗底下,照片是她,名字是她,单位是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发证日期二〇〇二年三月。她不记得哪天拍的这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倒像是记得,嘴角往下压着,一副不耐烦等快门的样子。
处长姓葛,五十多岁,端着一个大茶缸子过来,往那两张纸上点了点。
“作战中心那边要的。说这八个不是八个,是一个。要找一个会看这种东西的。”
“点的谁?”
“点的你。”葛处长喝了一口茶,“那边一个借调的,姓白,说你〇三年那回查过医院里的聚集,查得清楚。人家记得你,你倒问我。”
她说哦。
葛处长走了。她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台诺基亚,按键磨得发亮。通讯录翻到底,有一个字:白。
她不记得存过。
她按了拨号。响了两声。
“喂。”
“你在哪?”
“西山。”
“干什么的?”
“作战中心。借调,算法。”他停了一下,“门牌上这么写的。”
“你点的我?”
“他们说是我。”
“你记得吗?”
“不记得。”
她把那两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我这儿八个。”
“我这儿也是八个。”
两个人都没说下一句。下一句是第九个,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信在我这儿。”她说。
他那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送。”
“我想先查。”
* * *
查了三天。
她在墙上钉了一张坐标纸,拿铅笔画格子。一行一个人,一栏一样东西。电话打到普林斯顿、日内瓦、筑波,打到合肥,打到良湘。国外那几个是作战中心转来的材料,翻译过的,有的地方翻得驴唇不对马嘴,她就打电话找人再问一遍。
她眼里的病例表是这样的:
一,普林斯顿,五十四岁,理论,十月初。精神科就诊史:无。科学边界:去过两次。
二,日内瓦,四十一岁,实验,十月中。无。通信。
三,筑波,三十八岁,实验,十月底。十年前抑郁一次,已愈。去过一次。
四,合肥,四十六岁,理论,十一月初。无。去过三次。
五,剑桥,六十岁,理论,十一月中。无。通信。
六,大阪,四十四岁,应用光学,十一月底。无。去过一次。家属:说冲出来的照片上有字。
七,良湘,三十三岁,实验,十二月初。无。去过四次。
八,帕萨迪纳,五十岁,结构材料,十二月上旬。无。去过一次。同事:说眼睛里有数。
她把铅笔夹在耳朵上,退后两步看。
九月以前一个也没有。
她打电话问他:“九月出了什么事?”
“良湘九月开机。”他说,“别处差不多也是那时候。”
“开机怎么了?”
“同一组条件,每回出来的不一样。”
“你看过?”
“看了一个礼拜的日志。”他说,“不像坏了。坏了是有规矩的。”
她挂了电话,在九月那一格底下画了一道线。
八个人,八个都跟科学边界搭过话,见过面的六个,通过信的两个。从第一回搭上话到出事,最短的三个礼拜出头,最长的不到两个月。八个人里七个从来没看过精神科。剩下那一个,十年前看过,好了。
还有两个人不是搞物理的。一个磨镜片,一个算房梁。这两个人,一个说照片上有字,一个说眼睛里有数。
她在这两行底下也画了一道。
帕萨迪纳那一行,她又打了一回。接电话的是死者的同事,隔着一个翻译,翻译是作战中心找的,英语比她好,耐心比她差。
“他去看过两回眼科。”同事说,“第一回医生说没事。第二回医生还说没事。他说医生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看见什么?”
“一串数。他说一天比一天小。”
“后来呢?”
“后来他把手上那个项目停了。停了以后就没再提眼睛。”同事想了一下,“那个礼拜他心情挺好的,还请组里吃了一顿饭。”
翻译把这句翻完,自己先停了一下,问她:“这算好事吧?”
她在第八行的备注里添了一句:停工后,自述好转,请客。
“不算。”她说。
* * *
大史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一件旧皮夹克,进门先找烟灰缸,没找着,把烟掐了别在耳朵后头。作战中心的人,她跟他打交道有些年头了,这是葛处长说的。他看她的眼神确实像认识她很久,她只好也装得认识他很久。
他把一沓复印件拍在桌上。“科学边界北京这一摊,去过的、留过名的,都在这儿。四十一个。”
她一张一张地看,往坐标纸旁边又钉了一张。四十一个人,一行一个,三栏:头一回是哪天搭上的话;是不是搞物理的;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反常。
反常那一栏,她让大史的人去问。问得很土:还在不在上班,最近有没有把东西还人、送人,睡觉怎么样,有没有突然好了。
“突然好了也算?”大史问。
“算。”
“好了还算反常?”
“想定了的人,”她说,“都睡得着。”
大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反常那一栏回来了。四十一行,大部分空着。有两行,空不了。
一个姓邵,邵振川,材料所的研究员,四十三岁。头一回去科学边界是三个礼拜前。上个礼拜把他那台炉子停了,没打报告。
另一个跟第七行是一个组的。头一回去,八个礼拜前。两个礼拜没去所里了。图书馆的书全还了,一本没欠。自行车送给了组里一个研究生。家里人说她最近夜里不睡,坐着。
八个礼拜。最长的那一个,也不到两个月。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那一行的名字,她来之前就知道。
* * *
她先给邵振川打了电话。
他接了,声音很客气,说最近是累,炉子停是因为一个零件要换。她问他拍的照片上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说没有,常大夫你们疾控管得真宽。
她在本子上记:否认。停顿约两秒。
然后她拨了杨冬宿舍的号码。
拨到第五位,手腕上的珠子热了一下。
不烫,只是热,像谁拿手掌捂了一下。心空了一拍,又接上了。
她把听筒放回去。
不到一分钟,桌上的手机震了。
“刚才。”他说。
“我拨了个电话。没拨完。”
“没拨完也算。”
“算多少?”
“一下。”
她拿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那我当面给她,算几下?”
他没答。
“明天下午我有会,”他说,“跑不开。”
“我又没叫你。”
* * *
第二天中午,大史的人回话:杨冬这一个月住在她妈那儿,清华,荷清苑。今天一早自己坐车回了良湘,说回宿舍收拾东西。
她不去荷清苑。那栋楼里住着一个人,她不能见。
她坐了一个半钟头的车,到良湘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差一点。宿舍楼五层,红砖,楼道窗户上糊着去年的报纸。杨冬住五楼。
楼门口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按了几个字,发给他。
“我去送信。”
一楼。二楼。
到二楼的时候珠子热了。她没停。
三楼。
心空了一拍。不是吓的。是该来的那一下没来。然后两下一起撞上来,撞得她扶住了栏杆。
后面就乱了。快一阵,慢一阵,中间空着。手腕底下那一颗也乱了,跟着她这一颗乱,两颗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珠子烫起来了。
她往上走了一级。
又一级。
胸口像被人拿脚踩着,往下压。眼前发灰,灰里一点一点的白。她扶着墙,数台阶。到五楼还有二十一级。
手腕底下那颗心,停了。
一拍。
两拍。
她在第三级上站住了。
信在她胸口,隔着毛衣,硬硬的一角。她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楼上,在台阶上坐下了。
心回来了。两颗一起回来,先乱,乱了七八下,再一下一下找回各自的拍子。
她想站起来。
腿不听。墙往一边歪,她跟着墙往下滑,后脑勺磕在三楼半的窗台底下。窗户上的报纸是去年的,日期正对着她的脸。她想看清是几月几号。
没看清。
* * *
同一个时候,西山,地下二层。
白道微坐在一张长桌的末尾,前面是一摞良湘的运行日志,开会的人在说下个礼拜的安排。他没在听。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站起来。
“白工?”有人叫他。
他已经往门口走了。手腕底下那颗心在往上走,一步一步,是上楼的节奏。
走廊里没有人。他拨她的号码,听着它响。
响到第三声,心空了一拍。
他把手撑在墙上。墙是刷了绿漆的水泥,凉的。手机还在响。
后面的事他记得不全。记得乱,记得烫,记得那边停了,自己这边也跟着停了,走廊的灯管一下子变得很远。记得有人从拐角过来,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没让他的头撞到地上。
是大史。
* * *
她醒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一间病房,四张床,暖气烧得太足,窗玻璃上全是水。手腕上缠着纱布,底下一圈火辣辣的。
大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皮夹克搭在膝盖上。
“醒了。”
“几号?”
“十四号。”
她看着天花板。
“杨冬。”她说。
大史没马上答。他把皮夹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
“昨天下午。”他说,“安眠药。晚上九点同楼一个研究生发现的。法医说是三点到五点之间。”
她没出声。
“你躺在三楼半。”大史说,“四点多,一个老太太买菜回来,看见你,叫的车。她在五楼。”
她闭上眼睛。
二十一级。
大史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我搁不住,问你一句。”
“问。”
“楼里老太太说,三点十分前后听见楼道里咚一声。”大史说,“他在西山,三点十分前后,一头栽在我跟前。”
她没睁眼。
“你俩是一个病?”
“心脏。”她说,“遗传的。”
“俩人遗传一个病。”
“嗯。”
大史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把皮夹克搭在肩上。
“他在楼下。”他说,“人家不让上来,他说他也是病人,人家说病人更不能乱跑。”
他走了。
过了半个钟头,白道微上来了。病号服外头套着自己的大衣,手腕上也缠着纱布。他在大史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短信收到了。”他说。
“我以为送封信不算。”
“算。”
“那什么不算?”
“不知道。”
暖气片咔咔地响。
“邵振川,”她说,“书上没有他。”
“没有。”
她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搁在床沿上。他把自己那只也搁过来,搁在旁边,两圈纱布挨着。
“下回,”他说,停了。
“下回什么?”
“下回告诉我是哪栋楼。”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好知道往哪边倒。”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窗玻璃上的水汽往下淌了一道。
* * *
她当天下午就出了院。
杨冬的宿舍门上贴着封条,大史揭了,说你们疾控要看现场,看吧,看完我再贴上。
屋子很小,收拾过。床铺平了,被子叠成方块。桌上的书码得齐,书脊朝外,高的在左,矮的在右。暖壶灌满了。茶杯洗过,扣在托盘上。
一张纸,已经让大史的人装进了证物袋。大史问她要不要看。
她说不用。
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来之前就知道。
桌上最外头那本书里夹着一枚书签。她抽出来。是塑封的,里头压着一片叶子,干了,发黄,叶边是锯齿,叶脉细细的,一根一根很清楚。
白桦。
“她妈来过了。”大史说,“坐了一个钟头,什么都没拿,就拿走一张照片。”
“大史。”
“嗯?”
“给我十分钟。”
大史看了她一眼,出去了,把门带上。
她在床沿上坐下,从毛衣里面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二十六年了,信封的折痕已经发白。四张处方笺,两面都写满了。
她念出声来。
“孩子:你还没生出来,我不知道你是儿子还是闺女,就两样都写了。山上的冬天很冷,零下四十度,耳朵冻了不能搓……”
她念得很慢。念天线,念河北老家的那棵槐树,他小时候爬上去下不来,叫他爹拿竹竿捅下来的。念到认树那一段。
“白桦的皮是白的,一层一层的,能接下来。”
那个“接”字是错的,二十六年前她就知道是错的。她照着念。
手里那片叶子,她一直攥着,攥得塑封都热了。
“……你妈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要听她的话。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上山看天线。”
她念完了。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暖壶的塞子没塞紧,往外冒一点白气。
她把四张纸理齐,装回信封,揣回毛衣里头。书签夹回那本书里,夹在原来那一页。
* * *
傍晚,良湘所里的医务室。
她要了杨冬的健康档案。年年体检,年年正常。精神科那一栏,从来没有挂过号。宿舍楼的管理员说,杨冬以前晚上十一点关灯,准得跟钟似的,最后那两个礼拜,灯一宿一宿地亮着。
她在本子上写:既往无抑郁史。无家族史待核。起病两周。
写完了,她在底下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划掉的是:这样的人,本来不该在分子上。
* * *
那天夜里,丁仪的家。
一屋子酒瓶。丁仪拿一张小台球桌给他们演了一遍:同一个球,同一个力,台子挪到哪儿,球都进同一个袋。这是物理学的底,他说。现在这个底没了,不是哪一处坏了,是哪里都靠不住了。
他说杨冬那几天就跟他说过这一个意思,说了好几遍。他说他那时候没听懂。
白道微靠着门框,一句话没插。常灵珂坐在一把堆着报纸的椅子上,看着丁仪的手。丁仪的手在抖,抖得最厉害的时候,是说到“她把茶杯都扣好了”。
后半夜,作战中心。常伟思把纳米中心一个叫汪淼的研究员请了来,请他去科学边界,替这边看看里头到底在说什么。汪淼不肯,说他是做材料的,不是做这个的。常伟思没逼他,只把杨冬的照片放在了桌上。
汪淼看了照片很久,答应了。
常灵珂把她那张坐标纸也放在桌上,在邵振川那一行底下拿铅笔画了一道。常伟思看了一眼,推给大史。
大史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皮夹克里。
* * *
天快亮的时候,大史把车停在西直门外一条胡同口。墙角一个羊杂摊子,一口大铝锅,一盏灯泡,两张折叠桌。
“四碗。”大史说,“多放香菜。”
汪淼端着碗,捧着,不喝。热气把他的眼镜糊住了,他也不擦。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说,“你们怎么吃得下?”
大史没理他,掰了一个烧饼泡进汤里。
常灵珂拿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肝,也没吃。她从下午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跟案子无关的话。
白道微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碗。
“汪老师,”他说,“这一碗,够您从这儿走回中关村。”
汪淼愣了一下:“我住知春路。”
“那再来一碗。”
常灵珂笑出了声。
笑得太突然,她自己都没防备,一口汤呛在嗓子里,咳了好几声。大史拿筷子指着白道微:“你这人,是算热量呢,还是算路呢?”
“算路。”白道微说。
她咳完了,眼角是湿的,低头把那块肝吃了。
他没看她。手腕底下她那颗心乱了一阵,又快又不齐。他等了等,听出来不是那种乱。
是笑乱的。
他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拨到一边,接着吃。
* * *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四点四十七分发的。
“常大夫:您那天问我,冲出来的照片上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我没说实话。”
她盯着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号码,第二条,就一个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