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胡同拐角,背着风,把电话拨了回去。
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静,静得能听见一台冰箱在嗡嗡地响。
“常大夫。”邵振川压着嗓子,“这么早,我怕吵醒她们娘俩。”
“您说。”
他说得很慢。三个礼拜前,他给炉子里出来的几块试样拍照,拿所里的老相机,黑白卷,自己冲。冲出来每一张正当中都有一行数,很小,白的,像拿针尖点上去的。一张比一张小。他以为是相机漏光,换了一台,还有。后来不用相机了,闭上眼睛也有。
“科学边界那位申女士跟我说,把炉子停了就好。”
“您停了。”
“停了。”他说,“停了就没了。”
“没了以后呢?”
那边冰箱的嗡嗡声停了,屋里一下子更静。
“没了以后,”他说,“睡得着了。”
她在本子上记:自述好转。睡眠改善。她没记那两秒的停顿,那两秒她记在别处。
“邵老师,我后天去您家一趟。”
“来吧。”他说,“我给您泡茶。”
* * *
第二天,轮到了汪淼。
转述起来不过几句话。他拿那台老旧的徕卡在街上拍了一卷,冲出来,每一张正当中都有一行数,一张比一张少。他换了相机,换了胶卷,数还在。到第二天早上,数从底片上挪到了他眼睛里,睁眼在,闭眼也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走。
大史六点钟接的电话。七点半,汪淼坐在协和眼科的检查椅上,下巴搁在托架里,两只手攥着扶手。
眼科的主治姓林,是她念书时候的师兄。林大夫记得她,一进门就叫她小常,说你多少年没来了。她说忙。
林大夫查得很细。视力,眼压,裂隙灯,眼底照相,能照的都照了。她站在旁边,一样一样看着他查。白道微坐在墙角那台眼底相机的电脑跟前,一张一张翻原图,翻得很慢。
“看见什么了?”她问。
“什么都没有。”
“放大了呢?”
“放大了也没有。”
汪淼在椅子上说:“它就在那儿。现在。往下走。”
林大夫把灯关了,摘下额镜,看了看常灵珂。眼科这边,查完了。
她拉了一把椅子,在汪淼对面坐下。
“汪老师,我问您几句,您照实说。”
汪淼点头。
“除了这串数,还看见别的没有?人,影子,光?”
“没有。”
“听见什么没有?有人跟您说话,或者说您?”
“没有。”
“有没有觉得谁在管着您,让您干什么、不让您干什么?”
汪淼想了一下:“那个申玉菲。”
“我是说,脑子里。”
“没有。”
“这串数,您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汪淼说,“正常我就不来了。”
她在纸上一样一样打勾。血里的东西大史的人已经送去查了,常见的、不常见的,能让人看见东西的那几样,都没有。头颅的片子上午拍了,干净。抽搐没有过。睡觉没少。酒不喝。
“您不是精神病。”她说。
汪淼看着她。他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见,可是看得出他在看着它,眼珠子不往正中间对,往旁边偏一点,像在躲。
“那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您不是第一个。”
汪淼的手松开了扶手。
出了诊室,走廊里全是排号的人。汪淼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过身来。
“常大夫,第一个是谁?”
“不能说。”
“他……”汪淼找了半天词,“他还好吗?”
她停了一下。
“活着。”
汪淼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往楼梯口走。大史落在后头,跟她并排,手揣在皮夹克兜里。
“你那张纸上,”大史说,“活着的几个?”
“算上他,两个。”
“没活的呢?”
她没答。大史也没再问,往前紧走了两步,跟上汪淼,伸手替他按住了楼梯口那扇弹簧门。
* * *
后面的事也是转述。
汪淼从协和出来,去了一趟纳米中心,自己走进控制室,把他那个项目的总电源拉了。数在他眼睛里停住,过了一会儿,没了。
当天晚上,申玉菲给他发了一封信,说这只是开头。说他要是想看更大的,三天以后凌晨一点,去密云的观测站,那天夜里整个宇宙会为他闪一下。
汪淼把那封信给大史看。大史看完,说那就去。
* * *
当天下午,她从协和出来,去了邵振川家。
材料所的老宿舍,四楼,两室一厅。他爱人开的门,四十来岁,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闺女上高二,在里屋做题,门开着一条缝。
邵振川真给她泡了茶。茉莉花的,泡得很酽。
他比电话里精神。头发理过了,胡子刮得干净,坐得很直。书房的门敞着,地上码着四只纸箱,箱子上拿毛笔写着名字,是他带的四个学生。书架上空了一大截,空出来的那一格里,留着一只卡尺的盒子,盒子是空的。
“卡尺呢?”
“给小周了。”他说,“那孩子手巧,用得着。”
“炉子还开吗?”
“不开了。”他喝了口茶,“开了也不知道开出来的是什么。”
“十一年。”他说,没等她问,“那台炉子是我从图纸开始弄的。头三年出来的东西全是废的,第四年出了一块能用的,我拿报纸包着揣回家,给她娘俩看。她们看不懂,我闺女说像一块饼干。”
里屋的门缝里,那个闺女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后来出得多了,就不揣回家了。”他把茶杯转了半圈,“申女士问我,你这十一年,做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我答不上来。我以为我知道,她一问,我就不知道了。”
“您现在知道吗?”
“现在不用知道了。”他说,“停了。”
“睡得怎么样?”
“好。”他说,“这辈子没睡这么好过。”
他爱人在厨房里擀面,擀面杖一下一下磕着案板。听见这句,磕的那一下重了。
她在本子上记,一行一样:
停工。未报告。
送物,四箱,卡尺。
自述好转,睡眠改善。
家属:近一周“好多了”。
见过数:有,已消失。
科学边界:去过三次,最后一次十天前。
她把本子合上了。
走的时候,他爱人送她下楼。到了二楼拐角,那女人拉住她袖子,压低声音:“常大夫,他好多了,是吧?”
她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她从包里撕了一张纸,写了自己的号码。
“几点都行。”她说,“夜里也行。”
* * *
出了宿舍楼,她在车里给大史打电话。
“给我一个人,看着他。”
“人都在科学边界那一摊上。”大史说,“汪淼明天还要见申玉菲,身后得跟两个。”
“一个。”
“片警。”大史说,“一天上一趟门,就说查户口。再多我变不出来。”
她挂了电话,在名单上把邵振川那一行从第二挪到了第一。挪到第一,是因为第一行已经空了。
白道微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
“排第一了。”他说。
“嗯。”
“书上没有他。”
“所以我才排。”她说,“书上有的,排了也白排。”
他发动了车。
* * *
那天夜里,她在墙上那张坐标纸底下又添了两行。
九,汪淼,纳米中心,应用。见过数。停工。数消失。存活。
十,邵振川,材料所,应用。见过数。停工。数消失。存活。
她把这两行跟第六、第八行并排看。
大阪那个磨镜片的,帕萨迪纳那个算房梁的,也是见过数,也是停了手上的活,停了以后都说好多了。一个请组里吃了饭,一个给他太太买了一条围巾。
然后才是死亡日期那一栏。
数不是要命的那一下。停工以后,数没了,人松下来,松下来以后那一两个礼拜,才是。
她拿红笔把第九、第十行的“数消失”圈起来,在旁边写:观察窗口,自停工起算。
汪淼停工是今天。邵振川停工,十天了。
“窗口多长?”他问。
“两个礼拜上下。”她说,“八个里头,能对出停工日子的只有两个,一个九天,一个十二天。”
“两个。”
“分母太小。”
“小也是分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学会了。”
她给邵振川家打了个电话。他爱人接的,说老邵在看电视,一个小品,笑得直拍腿,好些年没见他这么笑过了。
她说那挺好,挂了电话,在第十行后头又添了两个字:笑了。
白道微下班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张纸。他看到第九行,没说话。两个人都知道汪淼会活下去,书上写着。
书上没写邵振川。
* * *
去密云那天夜里,大史开着那辆旧桑塔纳,暖风只有一半管用。出了城,他在路边停了一下,从腋下抽出那把五四式,退了弹匣,一颗一颗看过,又压回去。
汪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压子弹。
常灵珂在后座看了一会儿。
“史队,”她说,“万一到了山上,规矩真不管用了,火药一点,不往外推,往里吸,子弹顺着枪管退回来,你怎么办?”
大史把弹匣拍进去:“那我拿枪把子砸。”
“枪把子也归物理管。”
“那我拿脑门子砸。”
汪淼转过头来看他们俩,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这算安慰还是算吓唬。
车重新上了路。过了密云县城,路灯没了,车灯照出去,两边全是收过的玉米地,秸秆一捆一捆戳在雪里。
汪淼回过头,问白道微:“白工,你说今天夜里,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们作战中心的人,都这么说话?”
“就他一个这么说话。”大史说,“别人说得比他还少。”
汪淼没听出来这是玩笑,转回去,接着看那片玉米地。
* * *
观测站在一片平地上,二十几面白天线排成一溜,夜里看不清,只看得见一排黑的影子。值班的工程师叫沙瑞山,胖,穿一件旧军大衣,泡了一大缸茶。
他听汪淼说完来意,先笑,笑完了又看汪淼的脸色,就不笑了。他说那东西是宇宙最早留下来的一点余温,四十多年了,各个方向差不到十万分之一,它要是能闪,他把这缸茶连缸子一块儿吃了。
说归说,他还是去开了站里那台单独的辐射计。主阵列测不了这个波段,这台小的能。屏幕上出来一条线,平的,带着细细的毛刺,慢慢往右走。
“就这个。”沙瑞山说,“走到天亮也是这个样。”
他去张罗暖壶。常灵珂出了屋子,站在楼道尽头的窗户底下。窗户关不严,往里漏风。
白道微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读到这一页,是在哪儿?”她问。
“机场。”
“出差?”
“延误。”他说,“四个钟头。”
“那你读得挺快。”
“延误了四个钟头,后来又取消了。”
她看着窗外那排黑影子。“我是在火车上。”
“哪条线?”
“往郊区开的,晚班。”她说,“读完这一章,下车,走回家,路上一直抬头看天。”
“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她说,“那会儿觉得挺可惜的。”
楼道那头沙瑞山喊他们,说水开了。
零点五十几分,屋里五个人。
沙瑞山坐在屏幕跟前,两只手捧着茶缸。汪淼站在他身后,扶着椅背。
大史靠着门框,手里摆弄那只铜打火机,盖子打开,合上,咔哒,咔哒。
常灵珂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急救箱放在脚边。她的手垂下来,搭在箱子的提手上。
白道微站在窗户底下,背挺得很直。
零点五十八分。
没有人说话。沙瑞山张了一回嘴,看看汪淼,又合上了。
零点五十九分。
咔哒,咔哒。
她在书上读过这一页。在那趟晚班火车上,车厢里没几个人,翻过去就是下一页。书上这一夜写了好些字,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条线。
现在那条线就在屏幕上。平的。带着毛刺。
手腕底下那颗心,跳得很快。
她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他站着,一动不动,背跟窗框一样直。心跳得比她的还快。
咔哒。
打火机不响了。
一点整。
那条线动了。
* * *
后面一个钟头,屋里的事,事后都能转述。
线往上鼓起来一个包,又塌下去,又鼓起来。沙瑞山的茶缸掉在地上,他没去捡,扑过去换接线,把天线断开,接上一块假负载。线立刻平了,平得干干净净。机器没坏。他把天线接回去,线又动起来,一起一落,比刚才还齐。
他抓起电话,往乌鲁木齐打,往别的站打。别的站说,他们那儿也是。同一个时候,同一个样,天上哪个方向都一样。
汪淼盯着那一起一落看了很久,忽然说出一串数,说一个,停一下,再说一个。说完了,他扶着椅背蹲了下去。
那是他眼睛里那串数,接着往下走的那一截。
它没停。它挪到天上去了。
沙瑞山坐在地上,看着那条线,嘴里念叨的话谁也没听清。过了好久,他抬起头,挨个看屋里的人,问他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没有人答他。
整整一个钟头,屋里有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大史攥着打火机。常灵珂的手一直搭在急救箱上,没有打开。白道微站在窗户底下,看着外头那片黑天。肉眼看上去,天上什么都没有变,星星还是那几颗,该在哪儿在哪儿。
后来汪淼推开门,冲到外头的平台上去了,站在冻硬的雪里仰着头看。大史跟出去,站在他身后一步远,怕他滑倒。
屋里剩下他们两个,和坐在地上的沙瑞山。
她没起身。他也没动。隔着半间屋子,两颗心都很快,跳得很齐,一下对着一下。
这一回没有烫。
只是快。
* * *
天亮前下山。
汪淼一路没说话,靠着车窗,眼睛睁着。大史把暖风开到最大,那一半管用的出风口呼呼地吹。
出了山口,汪淼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常大夫,你说我不是第一个。那第一个,也看见天上这个了吗?”
“不知道。”她说。
常灵珂在后座撑了半个钟头,后来撑不住了。
她醒的时候,车已经进了怀柔,天是灰白的。她的脸压在一样东西上,有点硬,是大衣的肩线。
她坐直了,脖子酸得转不过来。
左肩也酸。
她拿手揉了揉左肩,揉完了才想起来,她靠的是右边。
“我肩膀怎么也疼?”
“那是我的。”他说。
“你肩膀疼什么?”
“压了一个钟头。”
“压什么了?”
“一个脑袋。”他说,“大概十斤。”
“你称过?”
“估的。”
“分母呢?”
“就一个。”
前头大史咳嗽了一声,没回头,伸手把收音机拧开了,拧到一个唱戏的台。
她把脖子往左边掰了掰,咔的一声。他的肩膀也跟着往下松了一点。
* * *
车开到顺义,手机有了信号,在她兜里一连震了好几下。
两条是葛处长的,问她今天来不来所里。一条是林大夫的,问汪淼的片子要不要留底。
最后一条是一个号码,没存名字。她认得。
零点五十二分发的。那时候她在山里,一格信号都没有。
“常大夫:睡不着。没事。”
她拨了回去。
车在高速上跑,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听筒里一声一声地响,响得很长。
响到头,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