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二十,她又拨了一回。没人接。
五点,又拨。没人接。
六点过五分,接了。是他爱人,嗓子是哑的,刚醒。
“老邵?晨练去了。五点半出的门。”
“他以前晨练吗?”
那边停了一下。“以前练。停了好些年了。”她说,“这礼拜又捡起来了,说身子松快了,想动动。”
“去哪练?”
“楼后头那个小公园,绕着湖走。”
她挂了电话,转头跟大史说了。大史拿起对讲机,叫片警去小公园看一眼。
“看见了就跟着,”大史说,“别惊着他。”
车上了京承高速,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汪淼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张着。
“书上没有他。”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白道微说。
“那就不会发作。”
“大概。”
“大概是几成?”
他没答。前头大史打了一把方向,变了道。
“上回在楼道里,”她说,“我还没见着人,它就来了。”
“那回书上有。”
“这回要是也来呢?”
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树杈上挂着塑料袋。
“那我就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书上没有的,也不让。”
她没再问。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后头还有半句,谁也没说出来:那就谁也救不了了。
* * *
车进了城,大史没往作战中心开,拐进了东四一条胡同。
“我不饿。”她说。
“没问你。”大史把车靠墙停了,“人找着之前,你饿着也找不着。找着了,你饿着也拉不住。”
是一家爆肚馆子,门脸窄,里头四张方桌,一口铜锅烧着炭,汤滚着。掌柜认得大史,没问吃什么,先上了四碗羊杂汤,一笸箩烧饼。
汪淼坐着,两只手搁在桌上,不拿筷子。他看着对面的常灵珂,看了半天,问:“常大夫,你那天说,第一个还活着。”
“嗯。”
“现在呢?”
她拿勺子搅了一下汤。“现在在找。”
汪淼不问了。
爆肚上来了。掌柜捞的,在滚汤里涮几下就起锅,一盘一盘白生生的,卷着边。大史夹了一大筷子,在麻酱碟里滚一圈,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白道微夹起一片羊肚,夹得很平,夹起来先对着光看了看厚薄,才去蘸酱。那个样子跟拿镊子取一片切片差不多。
常灵珂没动筷子。她从急救包里摸出一把小镊子,拿酒精棉擦了擦,低头去挑碗里的油。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油星,她一点一点挑,挑出来抹在碗沿上。
挑得很专心,挑得手不抖。
白道微看了一眼那把镊子,没说话,把自己跟前那个烧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泡进了她碗里,泡完了接着夹他的羊肚。
大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脸去看汪淼。
“汪教授,吃。”
“吃不下。”
“我跟你说个事。”大史把筷子搁在碗上,“我干这行这些年,见过往人家门上泼漆的,往信箱里塞刀片的,半夜打电话不出声的,在人家孩子学校门口站一下午什么也不干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够不着你。够得着的,早上门了,用不着先让你怕。”
汪淼看着他。
“人家费那么大劲,往你眼睛里塞数,往天上打灯,”大史说,“就是还得靠你怕。你怕了,自己把机器停了,人家省事。你不怕,人家就得另想辙。想辙要时间。时间是咱们的。”
他把一个烧饼掰开,一半放进汪淼碗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怕。”
汪淼低头看着那半个烧饼泡在汤里,慢慢涨开。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了筷子。
常灵珂把最后一点油星挑干净,镊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史队这法子,”她说,“野是野,管用。”
“管用就行。”大史说,“你也吃。”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
* * *
对讲机响了。
“公园没人。”片警说,“绕湖两圈了。看门的老头说早上就几个老太太打拳,没见着男的。”
大史站起来了。
常灵珂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邵振川那几页。她跟他打过一回电话,见过一回面,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了。
她用手指着念:“他说钓鱼,永定河,卢沟桥往下那一段,好几年没去了。他说他爸埋在老家,不在北京。他说那台炉子停了,他还每天去所里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每天去看一眼。”大史说。
“炉子在所里后头那栋试验楼,五楼。”
“永定河我派人。”大史说,“所里,咱们去。”
白道微已经站起来了。
“所里有门禁,”他说,“刷卡的。记录在保卫处。”
“你去看。”大史说。
* * *
材料所在海淀,前头一栋办公楼,后头隔着一个院子是试验楼,灰砖,六层。保卫处在前楼一层。
车在大门口一停,白道微先下去,往前楼走。常灵珂跟大史开车绕到后头。
她刚下车,手机响了。
“六点四十一,刷进去的。”他说,“试验楼。没刷出来。”
“几楼?”
“刷的是大门。楼里不刷卡。”他停了一下,“五楼那一层的电闸,七点零五分合上过。”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往楼里跑。
* * *
楼道里没开灯。一楼,二楼,三楼。她跑得很快,脚步在空楼里来回响。
这栋楼的台阶比良湘那栋矮,一层也是二十来级。她没数。数了,就会想起另一栋楼。
到三楼的时候,她等着。
等手腕上那一下热。等心空一拍。等那个熟的乱。
没有。
心跳得很快,是跑的,是怕的。一下接着一下,快,可是齐。手腕底下那一颗也快,跟着她的快,也齐。
四楼。没有。
五楼。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门里透出光。她放慢了,大史从后头赶上来,喘着气,冲她摆了一下手,自己贴着墙往前挪。
屋里一台炉子,一人多高,铁壳子,冷的。炉子侧面的控制柜亮着,几块表头的指针都趴在最左边,只有一盏绿灯亮着。电闸是他合上的,合上了,什么也没开,就让那盏灯亮着。炉子边上一把椅子,椅子上叠着一件大衣,大衣上面放着一顶帽子,叠得方方正正。椅子底下一双棉鞋,鞋尖朝着外头,并得很齐。
窗户开着。冷风往屋里灌。
邵振川站在窗户跟前,穿着毛衣,两只手撑着窗台,一只脚踩在暖气片上。
他听见动静,没回头。
“常大夫。”他说。
“邵老师。”
“您怎么找着的?”
“您说过,每天来看一眼。”
他笑了一下,很短。“我说过的话,您都记着。”
“记着。”
大史贴着墙,往窗户那边挪了半步。邵振川的肩膀动了一下,大史就不挪了。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您在电话里说,照片上那行数,是您一个人看见的。”她说。
“嗯。”
“不是您一个人。”
邵振川回过头来了。
“还有人看见了。”她说,“也是一张比一张小,也是闭上眼睛还有。也是停了手上的活,数就没了。”
“他……”
“前些天还在吃羊杂。”她说,“今天早上吃了半个烧饼。”
邵振川看着她,脸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松下来,松得很慢。
“那不是我疯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不是您。数是真的,炉子停了也是真的。您那十一年,也是真的。”
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撑着窗台的那只手,手指头张开了,又攥上。
大史从侧面过去了。没有扑,就是走过去,一只手抓住他毛衣后头的腰带,一只手揽住他胸口,往后一带。两个人一起坐在了地上,邵振川坐在大史怀里,大史后背靠着那台冷炉子。
邵振川没挣。坐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大史两只胳膊还箍着他,箍得很紧,抬头看了常灵珂一眼。
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插销插好。然后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邵振川手腕上,低头看表。
心跳很快。不乱。
大史的对讲机在他后腰上响了,是派到永定河的人,说卢沟桥往下走了两里地,河边没人,冰上也没人。大史一只手还箍着邵振川,腾不出手,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把对讲机从他腰上摘下来,按住了说:“找着了。回来吧。”
* * *
前楼保卫处。
门禁是前几年装的,记录存在墙角一台旧电脑里,黑底绿字,一行一条:卡号,门,进还是出,几点几分。保卫处的老张不会调,说平时都是供货的来人弄。白道微把椅子拉过去,敲了几下,记录就一屏一屏往上翻。
邵振川的卡号是从人事那张表上对出来的。早上六点四十一,试验楼大门,进。往后翻,没有出。
他又翻了另一张表,是配电室的值班记录,也在这台电脑上。七点零五分,试验楼五层,合闸。
一层楼,一个人,一盏灯。
他给她打了电话,挂了,让老张把这两页打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纸,站在窗户跟前。保卫处的老张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
手腕底下那颗心,从楼底下开始往上走,一层一层,越走越快。
他等着那一下乱。
没有来。
快,快到他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急了。可是一下是一下,齐的。到了顶上,那颗心停在很高的地方,悬着,悬了很久。
然后慢慢往下落。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在保卫处的椅子上坐下了。
老张问他:“人找着了?”
“找着了。”
“没事吧?”
他看了看那张纸,六点四十一,大门,进。底下一行空着,没有出。
“没事。”
* * *
邵振川去了医院。他爱人赶来的时候,围裙还没摘,扑过去拿拳头捶了他两下,捶完了抱住了。
常灵珂在走廊里等着。等她出来,常灵珂把一张纸递给她,上面写着自己的号码。
“每天发一条短信。”常灵珂说,“写他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一天也别落下。”
“发给您?”
“发给我。”
那女人攥着那张纸,点了好几下头。
邵振川在里头叫她。她进去,站在床边。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已经干了,绷着。
“常大夫,您那张表上,我是第几行?”
“第十行。”
“前头那些行呢?”
她没答。
邵振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我知道了。”他说。
她出来的时候,大史靠在走廊的暖气片上,等她。
“上回你上楼,”大史说,“还没到人跟前,自己先倒了。”
“嗯。”
“今天你跑得比我快。”
“今天心脏好。”
大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耳朵后头拿下那根没点的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别回去了。
“遗传的病,”他说,“还挑日子。”
她没接话。大史也没等她接,转身去叫车。
下楼的时候,楼梯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姑娘,书包还背在背上,攥着书包带子,不敢往上走。是邵振川那个上高二的闺女,从学校跑过来的,脸冻得通红。
“阿姨,”那孩子拦住她,“我爸是病了吗?”
常灵珂站住了。
“他说他那块东西,你说像饼干。”
那孩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上去吧。”常灵珂说,“他在三楼最里头那间。让他喝点热的。”
那孩子往上跑了。跑了几级,又回头看她一眼,才接着跑。
* * *
回去的路上,大史开车。白道微跟她坐在后头。
她一句话没说。
大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回,第二回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车过了西直门,堵在桥上,一动不动。窗外是一辆公共汽车,车窗上全是哈气,有个小孩在哈气上拿手指头画了一个太阳。
白道微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橘子。保卫处老张桌上那一盘里拿的,他拿的时候说了谢谢,老张说拿两个,他只拿了一个。
他剥开,皮一瓣一瓣撕下来,搁在膝盖上。白筋也撕了。
他掰下一瓣,放在她手心里。
她看着手心里那一瓣,过了一会儿,放进嘴里。
他又掰一瓣。放下。她又吃了。
车往前挪了一个车身,又停了。
一瓣,一瓣。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大史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那辆公共汽车的屁股,看得很认真。
她嚼着橘子,眼睛看着窗外。
他不看她。他看着前头座椅的靠背,手里剥着下一瓣。手腕底下她那颗心慢,慢得发沉,一下,等很久,又一下。不乱,就是沉。他把下一瓣放进她手心的时候,那一下来得快了一点点。
他把剥下来的白筋拢在膝盖上,接着剥。
三楼半的窗台。报纸上的日期,她到底没看清。二十一级台阶。那天她背过身去,在台阶上坐下了。今天她一层一层跑上去,什么都没拦她。
一个书上有。一个书上没有。
救下一个,晚了一个。晚的那个是十三号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救下的这个是今天早上七点多。
她把这两个时辰在心里并排放着,放了一路。
橘子吃完了。他手里只剩一堆皮,拢在一起,攥着。
她把手心朝上,搁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搁了一会儿。
他把那堆橘子皮放进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堆皮,攥住了。
* * *
晚上,作战中心。
汪淼这一天见了申玉菲,在她电脑上看见一个网址。申玉菲让他回家自己去看,还借给他一套装具。他回来跟常伟思说了。常伟思让人去查。地下二层有人在搬档案柜,说要腾一间屋子出来。
这些她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都听见了,没抬头。
常伟思从走廊那头过来,路过长椅,停了一下。他听大史说了上午的事。
“救下来一个,”他说,“好。”
她点了一下头。常伟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她膝盖上摊着那张坐标纸。她拿铅笔在第十行的末尾,存活两个字后头,添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最底下,加了第十一行。
第十一行她只写了名字和日期,别的栏空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邵振川他爱人,头一条:今晚,小米粥,半碗。咸菜没动。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白道微在她旁边坐下。
他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那一圈印子褪成了淡褐色。她的也是。
她把坐标纸卷起来,用皮筋扎上。
走廊那头的门开了,一个技术员探出头来,喊白工。
“汪老师家那根线,”技术员说,“有流量了。”
白道微站起来。她也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腾了一半的那间屋子,地上还留着档案柜的印子。墙角一台监视器,接的是汪淼家网线的备份。屏幕本来是黑的,这会儿亮着。
一片冻土,灰的,一直铺到天边。天上没有太阳,天边挂着两颗很小的白星。
冻土上站着一个人影,穿一身古人的衣裳,袖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技术员说,他这是一个人进去的,十二点四十上的线。
屏幕上那个人影抬起头,看了看那两颗星,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