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中心在地下二层腾出一间屋子,原来是放档案柜的,柜子搬走了,地上还留着一排一排的印子。屋里摆了四张折叠床,四套V装具,一台监视器接着汪淼家里那根网线的备份。
汪淼一个人已经进去过几回了。常伟思要人陪他再走一遍,点了三个:大史,作战中心借调来的算法工程师,疾控中心那个查自杀的。
“我查的是死人。”常灵珂说,“游戏里的人死了也算?”
“算不算你进去看。”常伟思说完就走了。
装具是一套连体的衣服,里头一层细密的触点,能冷能热,能往身上压。常灵珂往里钻的时候,袖子卡在手串上,拽了两下没拽过去。白道微伸手把那截袖口翻过来,绕开珠子,替她拉上去。
“它摘不下来。”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绕。”
“触点贴在珠子上,读数不准。”
头盔扣下来,眼前黑了一会儿。然后有字,然后有风。
* * *
四个人的游戏名是汪淼起的,进去以后各自一身古人的衣裳:海客,大史,格物,悬壶。大史说他的名字最省事。
第一关是一片冻土。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两颗很小的白星,挂在天边,一点热都不给。风刮在脸上,装具真的把脸那一块降下去了,常灵珂吸了一口气,牙根就疼。
冻土上走过来一个背着日晷的老头,自称姬昌,说要赶去朝歌,告诉纣王长久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他管那种天上只有小星星、冷得要死的年头叫乱纪元,管太阳规规矩矩东升西落的年头叫恒纪元。乱纪元来了,人就脱水。
他们看见了。石崖底下一队兵,听到号角,脱了甲,跪在地上,身上的水往外淌,淌了几分钟,人瘪下去,瘪成一张皮。后头的老兵过来,一张一张卷好,捆上,码上车,像收一车晾干的海带。
“这帮人,”大史拿脚踢了踢车轮,“大灾一来往地上一躺,水一放,卷起来往仓里一塞。连买公墓的钱都省了。”
常灵珂蹲下去看车上最外头那一卷。皮是韧的,还有纹路。
“水熊虫干透了也这样。”她说,“叫隐生。不吃不喝不喘气,扔回水里,几个钟头又爬起来了。”
“人也能?”
“人不能。”她站起来,“这儿的人能。”
后来的事跟汪淼前几回见过的差不多。姬昌在纣王面前算出来一个恒纪元,纣王下令把仓里的人皮倒进湖里泡开,几十万人从水里站起来,又哭又笑。太阳该出的方向出来的是三颗小白星。天黑下去,再没亮回来,湖面冻上了,人冻在湖面上。最后天上浮出几行字,说这一轮文明在严寒里毁了,种子还在,欢迎再来。
头盔掀开,屋里的日光灯刺眼。常灵珂坐起来,胳膊在抖,手指头是白的。她低头看了看,不是游戏,是真的白了,装具最后那几分钟把她降到了零下好几度的那一档。
隔着一张折叠床,白道微也坐起来了。他没看她,在搓手。
* * *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一台饮水机,一摞纸杯。
她接了一杯开水,两只手捧着,不喝,先焐。他靠在门边,手揣在兜里。
“你冷了两份。”她说。
“一份半。”
“一份半也是冷。”她吹了吹水,“我在里头冷,你在外头也冷。你在里头冷,我在外头也冷。这游戏一关打下来,咱俩一人挨两回冻。”
“嗯。”
她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
“这东西是给谁做的?”她问。
“玩的人。”
“我是问分母。谁会一关一关玩下去?”
他想了一下:“看得下去的人。”
“看着几十万人冻成一层冰,还想再进去一回的人。”她把杯子转了一圈,“这不是游戏。是一张问卷。一道题一道题筛,筛到最后剩下的,是心软的,或者是对这边失望透了的。”
“两样都要。”
“汪淼是哪样?”
他没答。两个人都知道汪淼往后会怎么样,书上写着。书上没写的是这间休息室,这杯开水,和她手指头上那点白。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已经回过来了,粉的。
“我口袋里有个东西。”她说,掏出手机给他看。是一条短信,那个研究员的爱人发来的,就一行:他今天吃了一碗面。
“回访。”她说,“我让她每天发一条。”
“吃了一碗。”
“嗯。昨天半碗。”
他把手机递还给她。她揣回去,在兜里攥了一下。救下来的那个每天发一条短信,没救下来的那个,信还在她大衣内兜里,信封的角已经磨毛了。
* * *
第二关的开头还是冷。
可这一回冷到一半就停了,停在一个刚好让人缩脖子、又不至于疼的地方,往下再不降了。她在游戏里站在一座山上,看底下的人搓手跺脚,自己的手是红的。
这一关的主角是墨子。他造了一座极大的铜球,说天是一个大壳子,壳外头是火,星星和太阳是壳上漏出来的光,只要看懂了漏光的规律,就能算出天。他算出了一个很长的恒纪元。
人们又泡了水,又活了过来。这一回活得久一些,久到城里开起了集市,田里有人赶着牛犁地,河边有女人洗新染的布。她站在高处看了很久。
“像不像病房?”她说。
白道微在她旁边,看着集市。
“快走的病人,有时候忽然精神了。”她说,“脸上有血色,要吃东西,认得出人,能跟家里人说半天话。家里人以为好了,打电话叫亲戚别来了。我们管这叫回光返照。”
“多久?”
“一天两天。”
他没往下问。后来天上同时出来两个太阳,一东一西,铜球先软了,然后是城,然后是河。墨子站在烧红的铜球底下笑,笑到后来声音劈了。
头盔掀开。她坐起来,脸上有汗,手是暖的。她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他。
“你动我衣服了。”
“动了上下限。”
“谁让你动的?”
“设备是作战中心的。”
“你是作战中心的?”
“借调的。”
大史在旁边翻了个身,假装还没醒。
“下回动之前说一声。”她说。
“说了你不让。”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那套装具的面板翻过来看,看了半天看不懂,又翻回去了。
* * *
第三关是一座教堂。汪淼是哥白尼,站在一群穿袍子的人中间,说天上不是一个太阳,是三个,三个太阳互相拽着,谁也说不准下一步往哪儿走。
白道微在人群后头站着,一句话没插。这一关之前汪淼问过他:“三个,对不对?”他说:“你自己看出来的,比我说的管用。”汪淼看了他半天,自己回去画了一晚上的草图。
教堂里没人信。一个主教说脱水复活是神赐的恩典,信的人才能活过来。
“不是恩典。”常灵珂在后排说,声音不大,“熊冬眠也不是神给的。太冷了,太热了,吃的没了,身子就自己停下来,等。等的本事是挨出来的。挨的回数太多了,才挨出这一身本事。”
前排有人回头看她,是个戴高帽子的,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这一关死得快。三个太阳排成一条线,同时从一边拽,地面上的东西开始往天上飘,先是灰,然后是石头,然后是人。汪淼仰着头看,一直看到天上的字出来。
* * *
第四关是热的。
黄土高原,天是铅灰的,远远挂着一颗小星。一座黑石垒的高台,台阶两边站满了兵。台上坐着秦始皇,台下站着两个外国人,一个戴假发,一个穿西装叼雪茄。戴假发的是牛顿,说只要给他够多的书吏抄方程,就能把三个太阳算死;穿西装的是冯·诺依曼,说抄不完,得造一台机器,机器拿人来造。
他叫过来三个兵,一人一面白旗一面黑旗。白是一,黑是零。左边的和中间的都举白,右边的才许举白;有一个举黑,右边的就得举黑。三个兵站在那里,举了几回,举对了。
“这是一个门。”冯·诺依曼对秦始皇说。
一个门三个人。一台机器要多少个门,他报了一个数,秦始皇眉毛都没动,说给。
三百万人。
平原上划出三百多个方阵,方阵中间修出几条笔直的土路,骑兵举着令旗在路上来回跑。台下一排大鼓,一下一下地敲,敲一下,三百万面旗子跟着翻一下。从高台上往下看,黑的白的一片一片地翻,翻过去,又翻回来,一道白从东边起,一直推到西边,推了几里地。
大史扶着栏杆看了半天,说:“工体看球,都没这么齐。”过了一会儿又说:“就是慢。一下鼓翻一回,一秒钟一下。我们所里那台破电脑都比它快。”
“慢。”白道微说,“可是宽。”
大史看他,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汪淼没说话。白道微也没说话。他看着那道从东往西推过去的白,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
常灵珂没看旗子。她在看人。
太阳出来了,是这一关里难得的一个真太阳,正好悬在头顶。高台上热,平原上更热,地上没有一棵树,兵都穿着甲。鼓不停,旗不停,一个人要站多久,冯·诺依曼没说,秦始皇也没问。
每个方阵后头,还站着一排人,不举旗,空着手,也穿着甲。一个方阵后头一排,三百多个方阵后头三百多排。
常灵珂看了很久那些空着手的人。
“他备了预备队。”她说。
白道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备了,就是算过。”她说,“算过要倒多少,才知道要备多少。这一排人的数,就是他心里那个分子。”
“这么站一天,”她说,“脱水,中暑,电解质乱。三百万人。”
“多少?”白道微问。
“倒下的不会是个位数。”她说,“也不会是两位数。”
她说完这句,台下第三十几号方阵的一个角,一面黑旗歪了,倒在地上。
举旗的是个年轻的兵,人先跪下去,然后侧着倒下去,手还攥着旗杆。他那一个门卡住了,后面一串跟着卡,一道本来该推过去的白推到一半,停在那儿,一片旗子举也不是落也不是。
骑兵往台上报:某某方阵出错了。
常灵珂已经在往台阶底下跑。
台阶很长,游戏里也长,她跑到底的时候喘得厉害。她挤进方阵,蹲下去,把那个兵翻过来。脸是红的,摸上去烫手,嘴唇干得起了皮,没有汗。没有汗最坏,身子已经顾不上往外散热了。她把腰上的葫芦解下来,拔了塞子,托着他的后脑勺往他嘴里倒。
水顺着他嘴角流出来,一半进去了,一半没进去。
“抬到阴凉——”
她说到一半,一根戟杆横过来,压在她肩膀上。一个军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把她往后推。旁边的预备队里出来一个兵,跨过地上那个,弯腰把黑旗捡起来,站到他刚才站的位置上,鼓点一落,举起了白旗。
那道卡住的白,又往西推过去了。
地上那个被人拖着脚拖出方阵。她伸手去抓,抓到了一片衣角。拖的人方向不改,衣角从她手里滑出去了。往外拖的那头,有人举起了一把钺。
她没看见落下来。眼前先黑了,然后出来一行字:悬壶,扰乱军阵,强制下线。
* * *
头盔是她自己扯下来的。
屋里只有日光灯的声音,嗡嗡的。另外三张折叠床上躺着三个人,装具贴在身上,都在出汗,汪淼的脚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监视器上还是那片平原。她坐在床沿上看。
她看了一个方阵。那个方阵在画面的左下角,不大,看得清。她看着时间,数倒下去的。一个,过了一会儿,又一个。拖出去,补进来,旗子一下都没停。
一个钟头,她数到了五个。
画面上的方阵,她数了一下,三百二十个。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没往下乘。
手腕底下那个心跳是快的,比平常快。体温也在往上走,一阵一阵的热从后背往脖子上爬,不是她的,她的装具已经停了。是他的。他给她的那套调了上下限,他自己那套没调。
她站起来,走到他那张床跟前,把他装具胸口的面板翻过来。上面一排按键,一排小字。她不会,可她记得自己那套被他翻过以后是什么样子,哪一格的数从多少改成了多少。她照着那个样子,一格一格地按。
按完了,她把手搁在他手腕边上,没碰。
过了一阵,那股热退下去一点,又退下去一点,停在了一个出汗、但不至于烧起来的地方。
* * *
平原上的机器算了一年零四个月。游戏里的时间快,屋里过去不到一个钟头。
最后冯·诺依曼捧着一叠结果跑上高台,说明天辰时,一个温和的太阳要出来了。秦始皇下令,把仓里的人全泡开,全国一起等日出。
辰时过了,天没亮。天上有三颗星,排成一个三角,越挨越近,最后挤到一起。
然后是白。监视器上一整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几秒钟,画面上出来几行字,说这一轮文明在三日凌空里毁了,说三体是不可预测的,说想要活,只有往外走,往外找一个新的家。最后一行说,等着他们的是一场聚会。
三个人陆续坐起来。大史骂了一句,骂到一半想起来屋里有女同志,咽回去了。汪淼坐着不动,看着自己的手。
白道微坐起来以后,先低头看自己胸口的面板。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
“你动我衣服了。”
“设备是作战中心的。”她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借调的也算。”她又补了一句。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面板扣上了。
“那个兵,”他说,“后来呢?”
“拖出去了。”
“然后呢?”
她没答。她坐回自己那张床上,把那顶头盔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头盔边上的一圈胶皮。
“游戏里的人。”大史说,“常医生,那是游戏里的人。”
“我知道。”她说,“我数的是游戏里的人。”
没人接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珠子是凉的,跟进去之前一样凉。她冲下台阶的时候,珠子没烫,心也没乱,除了跑得喘,什么都没有。她想救那个兵,从头到尾,没有一样东西拦着她,拦着她的只是一根游戏里的戟杆。
在游戏里救人,不疼。
因为救下来也不算数。
她把头盔放回床头,放得很正。
桌上,汪淼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一串号码,没有名字。汪淼看着它响,响到第三声,抬头看大史。大史已经站起来了,冲他点了一下头,又冲白道微比了个手势。白道微把监视器底下那台录音机的键按下去。
汪淼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急,很客气。他叫的不是汪教授。
他叫的是“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