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在西郊一栋带院子的楼里,周日晚上七点半。
汪淼一个人进去。领带夹背面别着一只小东西,大史给的,说咳两声后头就知道。车停在两条街外的辅路上,一辆旧桑塔纳,暖风坏了一半,出风口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大史坐前头,白道微和常灵珂坐后头,三个人共用一副耳机,一人一只耳朵,剩下那只轮流。
耳机里的东西,后来常灵珂在流调本子上只记了半页。
屋里十来个人,有教授,有写诗的,有一个在国外干过环保的。壁炉烧着,有人放大提琴。说的话绕来绕去,绕到最后都是一个意思:人类不行了,自己救不了自己,得有一个比人高的东西来管一管。有人不同意,说要请那个东西来帮忙,不是请它来收拾。两边吵了几句,被一个年轻人压下去。
年轻人姓潘,说话不快,每句话后头都停一下,等别人接。他问汪淼:如果有一天,那边的人真的来了,你站在哪一边。汪淼说他还没想好。潘寒说没想好的人最诚实,想好了的都在撒谎。
常灵珂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表。一行一个人,听声音分,分不出名字就写“男,老”“女,快”。后头三栏:干什么的,说话的时候说“我们”还是说“人类”,有没有提到那边。说“人类”的,都是在说别人。十一行画下来,打勾的有七个。
说到杨冬,潘寒只用了一个词,说她“脆”。
常灵珂那只耳朵上的耳机,被她摘下来了。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戴回去。
白道微没看她,手腕底下那颗心跳快了一阵,又慢下来。他把自己那只耳机也摘了,塞给大史,说你听全的。
快九点,汪淼出来了。潘寒送到门口,说明天晚上还有一个聚会,人多一些,到时候有人去接他。地方没说,时间没说。
大史把录音机关了,回头说:“明天他身后那辆车,我跟。”
汪淼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半天没说话。车开出两个路口,他说:“大史,送我去一趟清华。我想看看叶老师。”
大史没问为什么,打了把方向。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里看常灵珂:“你那张回访表,后半张还空着吧。”
常灵珂没吭声。
杨冬的家属回访,她拖了一个多月没去。表格她印好了,前半张填了,杨冬的年龄、单位、发现时间、发现人,后半张是要问家属的,空着。科里的人催过一回,她说等等。等什么她没说。
她自己知道。杨冬的母亲叫叶文洁。在这个城里,所有记得她的人里,只有这一个,是三十多年前就见过她这张脸的。疾控中心的人记得她在科里干了好些年,记得她的工号,记得她不吃香菜,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她不知道叶文洁会不会也这样。她不敢去试。
“空着。”她说。
“那正好。”大史说,“一趟路,两件事。”
* * *
荷清苑下雪了。
雪不大,细,落在路灯底下是斜的。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六层,灰砖,单元门口一排信报箱,有几个门是坏的,用铁丝拧着。
大史把车停在楼对面,熄了火。
常灵珂推车门,推了一半,回头。白道微也在推他那边的门。
“你别上去。”她说。
他停下了。
“一张脸,是长得像。”她说,“两张脸,就不是了。”
他看着她。车里的灯没开,只有路灯从挡风玻璃上照进来一点,照在他半张脸上。
“她要是问呢?”
“她不会问。”常灵珂说,“她这个人,不问。”
他把车门拉回去了。
汪淼在楼道口跺脚上的雪,跺完了等她。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跟他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大衣内兜里,摸到了那个信封的角。磨毛了,软了。她把手拿出来了。
* * *
三楼,左手那家。门是旧的防盗门,绿漆,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倒着贴的。
汪淼敲了门。
门开了。叶文洁穿着一件灰毛衣,毛衣的袖口磨得起了球,鼻梁上一副老花镜。她先看见汪淼,脸上松了一下:“小汪啊。外头下雪了吧,快进来。”
然后她看见汪淼身后的人。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这是疾控中心的小常。”汪淼说,“冬冬那件事,她们那边要做个回访,问几句家里的情况。她叫常灵珂。”
叶文洁看着常灵珂。看了大概两秒,三秒。
“进来吧。”她说,“鞋不用换,地凉。”
* * *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两排书架,书塞得满,横着塞的竖着塞的都有。茶几上一只小电炉,坐着一壶水。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黑框,照片上的人侧着头,二十几岁,头发别在耳朵后头。
常灵珂在照片前头站了一下。照片旁边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一张天文馆的旧门票,边都卷了。
“那是她的屋。”叶文洁在她身后说,“我没动。”
她见过这张脸。在卷宗里,一张两寸的证件照,订在那张表的右上角。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一卷白线,一枚顶针,一只做了一半的鞋垫,针还别在上头。另一只做完了,压在笸箩底下,露出一个角,是红线锁的边。
“坐,坐。”叶文洁把笸箩往旁边挪了挪,“给楼下张家的小孙女做的。她脚长得快,去年的穿不下了。冬天脚最受不住冻,小孩子不知道冷,跑一天回来脚冰得跟铁一样。”
她进了厨房。一会儿,厨房里有油响,有面饼落进锅里的声音。
汪淼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常灵珂在他旁边坐下,把回访表从包里拿出来,铺在茶几上,拧开笔。
叶文洁端出来一盘烙饼,白糖的,饼面上撒着芝麻,烙得两面焦黄。还有一小碟雪里蕻。
“吃了饭没有?你们搞研究的,饭从来不按点。”她把盘子推到汪淼跟前,又往常灵珂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常灵珂拿了一块。饼烫,糖化在里头,咬开了流出来,甜得发烫。她吃了两口,把饼放在纸巾上,拿起笔。
“叶老师,我问几句,问完就走。”
“问吧。”
“杨冬最后一个月,睡得怎么样?”
“不好。夜里起来,在客厅里坐着。”
“几点?”
“两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灯都没开。”
常灵珂写下来。
“吃饭呢?”
“少。她爱吃我烙的饼,最后那阵子,一块都吃不完。”
“有没有人来找过她?或者打电话?”
“学校的人。她那个组的。”叶文洁想了一下,“有一回,是个不认识的男的打来的,她接完了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男的说什么,她跟您说了吗?”
“没有。”
“她有没有说过,看见了什么东西?实验以外的。”
叶文洁看着她。
“她说实验的结果不对。”叶文洁说,“说同一件事做了几次,每次的结果都不一样,不该不一样。别的没说。”
常灵珂写。写到“不该不一样”,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完。
“以前有没有过这样?心情不好,睡不着,不想吃饭,持续两个礼拜以上的?”
“没有。她从小就不这样。”
“家里有没有人有过?”
叶文洁没马上答。电炉上的水开了,壶盖一跳一跳。她起身去把壶拎下来,给三个人的杯子里续上,坐回去。
“没有。”
常灵珂在“家族史”那一格里写了一个“无”。
表格最后一行,是问家属本人的。她念出来:“您自己最近睡得好吗?”
叶文洁笑了一下:“老了,本来就睡得少。”
“几个钟头?”
“四个,五个。”
“醒了以后呢?”
“醒了就做点针线。”叶文洁指了指笸箩,“做着做着,天就亮了。”
常灵珂写下来。写完了,把笔帽扣上。
* * *
她把空盘子端进厨房。
厨房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灶台上一块案板,案板上还有一块没擀开的面,盖着一块湿布。水池边上一块肥皂,旁边一只铁皮盒子,盖子拧得紧紧的。
叶文洁跟进来,接过盘子,拧开水龙头冲。水是凉的,她没开热水,两只手伸在水底下,冲一下,搓一下。
常灵珂看着那两只手。手背上的皮是皱的,指节粗了,虎口那里裂着两道口子,一道旧的结了痂,一道新的,泡在凉水里,边上发白。
她张了张嘴。
别碰凉水,晚上抹了油拿布包上睡。三十多年前她说过一回,在一间很热的机房里,对着一个理纸带的年轻人。
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叶文洁关了水,把盘子立在碗架上,拿一块布擦手,擦得很慢,擦到虎口那里,避开了。
“这个天,”叶文洁说,“手就是这样。年年都这样。”
“嗯。”常灵珂说。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一前一后。
* * *
汪淼问了几句红岸。问得很小心,绕着弯子问,说在一份解密的资料里看到过那个名字。
叶文洁说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山上很冷,冬天零下四十度,人在外头站久了,耳朵一碰就掉。说那几年她手上全是口子,一到冬天就裂。
“基地卫生所有个大夫,”她说,“给我抹过蛤蜊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常灵珂,看的是汪淼。
汪淼点点头,没往下问。
常灵珂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张表。“家属本人”那一栏,她刚写的几行字,墨还没干。她的大衣搭在沙发靠背上,内兜贴着她的后背,那个信封隔着一层大衣衬里,硌着她。
信是写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孩子出生了,长大了,戴着眼镜,侧着头,头发别在耳朵后头,现在在电视柜上,一个黑框里。
她没动。
* * *
楼下,桑塔纳里。
大史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一根烟,烟往缝里飘。他抽了半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你怎么不上去?”
“她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去?”
“嗯。”
大史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把烟灰弹到窗外:“你们俩,谁说了算?”
白道微没答。他看着三楼左手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屋里的灯是黄的,能看见书架的一个角,看不见人。
* * *
叶文洁不说话了。
她坐在常灵珂对面的旧藤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常灵珂。
汪淼在说豆豆,说她前两天还问叶奶奶什么时候再讲星星。叶文洁嗯了一声,眼睛没挪开。
常灵珂抬起头。
两个人对着看。
老人的眼睛在镜片后头,很平,很静,看着她的额头,眉毛,鼻梁,下巴,又回到眼睛。不是在认,是在对。一处一处地对,对一处,停一下。
常灵珂知道她在对什么。卫生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一盒蛤蜊油。崖边的雪,雪里躺着两个人,看着她。孕检那天,她手心里那道锯开的口子,是谁拿纱布按住的。最后一回见,是二十七年前。
那张脸没变。
二十七年。眼前这个老人头发白了,背驼了,手背上全是斑。眼前这张脸,跟那年冬天一样,一道纹都没多。
一九八〇年那个二月,隔了九年,叶文洁还能笑着说一句:常大夫,你一点没见老。山上冷,东西放得住,她那时候这么答。
九年能开玩笑。二十七年不能。
常灵珂的心跳上去了。
她管不住。她查了这么多年的病,见过人在问话的时候心跳成什么样,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现在它就在她胸口里撞,一下比一下急。
楼下,隔着三层楼和一条街,那辆熄了火的桑塔纳里,有个人也在跟着撞。
她的左手虎口疼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三下。我在。
她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按住虎口,按着那块疼。
叶文洁还在看她。看了很久,久到汪淼说完了豆豆,停下来,看看叶文洁,又看看常灵珂,不知道该不该再开口。
然后叶文洁把目光放下了。
她弯腰,从沙发扶手上的笸箩底下,把那只做完的鞋垫抽出来,又把另一只也拿起来,把针拔了,线头咬断,两只叠在一起,在手里拍了拍,拍平。
她把鞋垫递过来。
常灵珂伸手去接。叶文洁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朝上,常灵珂看见了那道疤。从食指根斜着划到掌心,白的,比边上的皮亮一点,很细。
当年缝都没缝,是她拿纱布一圈一圈缠上的。
她接过鞋垫。鞋垫是小的,小孩子的尺码,白布面,红线锁边,针脚密,一行一行走得很直。
叶文洁什么也没说。
* * *
走的时候,叶文洁送到门口,又折回厨房,拿一张牛皮纸包了四块烙饼,塞给汪淼。
“楼下车里还有人吧。”她说,“大冷天的,让他们也垫一口。”
汪淼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叶老师。
常灵珂在门口换手拿那双鞋垫,换了两回。叶文洁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等他们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下到二楼拐角,汪淼小声说:“她怎么知道楼下有车?”
“她站在窗户边上看见的。”常灵珂说。
“叶老师给你鞋垫干什么?”
“不知道。”
汪淼在楼梯上停了一步,回头看她:“常医生,你以前见过叶老师?”
“在卷宗里见过。”
这是真话。汪淼点点头,接着往下走。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灭。
* * *
桑塔纳里冷。大史又把暖风开了,出风口吹出来的是凉的。
汪淼把那包烙饼递给后座。常灵珂接过来,打开牛皮纸,饼还温着,糖从纸上渗出一圈油印子。她拿了一块,递给白道微。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他说。
“糖放多了。”
“是放多了。”
他又咬了一口。她看着他吃,自己没拿。
“你掐了三下。”她说。
“你心跳上去了。”
“她看我了。”
“多久?”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没数。”
他停下来,看着她。这么多年,她什么都数。心跳,呼吸,病例,死人,一个方阵一个钟头倒下几个。
她把鞋垫放在膝盖上,两只叠着,拿手按着。
“她认出来了。”她说。
“嗯。”
“她什么都没说。”
“嗯。”
“你就会嗯。”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递过来。她看了一眼,接了,咬了一口。是甜,甜得发腻。她嚼着嚼着,眼眶热了一下,转头去看窗外。
窗外是那栋灰砖楼。三楼左手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大史的对讲机响了。是蹲在楼另一头的人。
“三楼那家,灯灭了。”
大史拿起对讲机:“睡了?”
对讲机那头停了一下。
“没睡。老太太下楼了,穿着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