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的人后来在本子上记的是:二十三点十分,下楼,大衣,没戴围巾;在一楼信报箱前站了一分钟左右,开了其中一个,放进去一样东西,关上;回楼;二十三点四十,灯灭。
开的是哪一个,太黑,没看清。
大史把这一页翻过去,没说什么。第二天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荷清苑楼下,叶文洁上了车,往东开。跟的车在东四环跟丢过一次,又在通州的岔路口接上了。
* * *
通州北边,一片废了的化工厂。厂房是五六十年代的,砖墙,高窗,窗玻璃碎了一半,冷却塔立在雪地里,塔身上的字掉光了,只剩几道锈印子。
指挥车停在厂区外头一条土路上,车顶盖着一层雪。车里挤着四台机器,一张折叠桌,一壶早凉了的茶。
车里没人说话。机器的风扇在转,一台接收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有个年轻的技侦把一包饼干拆开,递了一圈,没人接,他自己吃了一块,嚼得很响,嚼到一半不好意思了,含在嘴里不动。
常灵珂是被编进外围救护组的。作战中心怕的是毒,潘寒那帮人里有搞化学的,名单上那几个死了的科学家,查到最后有两个说不清是怎么死的。救护车停在指挥车后头五十米,车里冷,她站了半个钟头,大史从指挥车里探出头,冲她招手:“进来,冻坏了谁给我们看病。”
她进去了。车里有暖气,有人让出一张塑料凳。白道微坐在最里头那台接收机跟前,戴着耳机,面前一张纸,纸上画着厂房的平面,三号车间的位置圈了一个圈。
他把耳机摘下来一只,递给她。
她没接。“我在外头听得见。”她指了指桌上那只小喇叭,喇叭的音量调得很低,沙沙的。
他把耳机又戴回去了。
* * *
喇叭里的声音是从汪淼的领带夹里出来的。
一开始很乱。几百个人,挤在一个车间里,回声大,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听得出来是在吵。一边的人说,那边来了,人类就该退场;另一边的人说,请那边来是为了帮忙,不是为了灭人。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很长的一声。潘寒的声音从中间压出来,说申玉菲是他们的人做的,说拯救派早就是叛徒。
“他认了。”大史说,拿笔在本子上记。
然后有一扇门响。很重的铁门,门轴锈了,开的时候吱了很长一声。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几秒钟,是几百个人一起站起来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服和椅子的声音。然后几百个人一起喊了一个词。
常灵珂坐在塑料凳上,没动。
有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往前走。走到前头停住了。
“潘寒。”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不高,在一个那么大的车间里,喇叭里听得清清楚楚。
常灵珂听过这个声音。昨天晚上,在三楼的门口,这个声音说的是:鞋不用换,地凉。
再往前,三十多年前,在一间放着樟脑的资料室里,这个声音说的是:第二排,最底下。
白道微的手在桌上,指头按着那张厂房平面图。她看见他的指头按得发白了。她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跳得很平。不是她的。她的在乱。
喇叭里的老人问潘寒,人是不是他杀的。潘寒说是,说得很硬,说那边的人只认他们。老人说他违背了组织的规矩,说他把那边发来的东西截下来改了,说他们这些人不是信徒,是借着那边的名头杀人。潘寒的声音拔高了,说没有他们,组织什么都不是。
然后是一阵很乱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一声闷响。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声音又出来了,跟刚才一样平。
“现在可以开会了。”
* * *
她说的事,常灵珂后来在本子上没有记。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山上,守着一面很大的天线。说有一天,那边有一个人给她发来一段话,那个人是那边的看守,劝她不要回话,说一回话,这边就会被找到。
她说她回了。
她说完这一句,车间里没有一点声音。喇叭里只有沙沙的底噪。
她又说了些别的,说到一个美国人,说到钱,说到后来的事她管不住了。说到一面崖,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常灵珂想起那天的锯。吱,吱,很匀,绳子每响一下颤一下。想起自己趴在雪里,手伸出去一半,胸口空了一拍,又收回来。车间里几百个人等着那个老人往下说。喇叭里只有一声很小的响,像是一只手放在了讲台上,放下了,没再拿起来。
常灵珂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虎口,没掐。
白道微转过头来看她。她摇了一下头。
这是书上写过的一天。车间,喇叭,警察在外头,一个老人在里头说完她这一辈子。两个人都知道再过几分钟会怎么样,也都知道自己不会动。不是动不了,是这一回,没有什么要拦的。人都已经在这儿了。
大史看了一眼表,拿起对讲机。
“各组。进。”
* * *
车间的门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的。
指挥车上那台监视器接着一个突击队员头盔上的摄像头,画面晃,一会儿是地,一会儿是灯。人往外跑,椅子倒了一片,有人抱着头蹲下去,有人举着手站着不动。没有枪声,有一阵哭声,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画面转到前头的高台上。台上立着一座雕塑,三个大钢球,悬在架子上转。台下躺着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穿着深灰的风衣。
一个穿红大衣的年轻女人从侧面冲上台,扑到雕塑的底座上,一只手搂着底座,一只手举起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拇指压在上头。
她在喊。喊的是往后退,喊的是这底下有炸药,喊的是谁再往前一步大家一起死。
画面停住了。突击队员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
常灵珂看着监视器。白道微也看着。指挥车里没有人说话。
画面边上,有一个人从盾牌后头走出来了。
是大史。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常灵珂没看见。他大衣敞着,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一步一步往台子底下走,走得不快,像是去菜市场。
喇叭里能听见他的声音,远,模糊。
“姑娘,这么冷的天,你那手套呢?”
女人让他站住。
“我站着呢。”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那只手冻得都紫了,攥那么紧,一会儿手指头不听使唤,那才叫一起死。”
女人又喊。大史已经到台阶底下了。
“你松一松,我不过去。”他说,“你看,我就站这儿。”
他没站住。
画面猛地一晃。大史一步上了台阶,两只手同时伸出去,一只攥住女人的手腕,一只连手带那个东西一起包住,往下压,拇指顶在她拇指底下。女人低头就咬,咬在他手背上靠虎口的地方。他没松。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后头三四个突击队员扑上来,压住了。
一会儿,有人喊排爆。
又过了一会儿,喇叭里大史的声音,喘着:“没事。手还在。”
指挥车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常灵珂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塑料凳被她碰倒了,倒在脚边。她扶起来,没坐。
排爆的人后来出来说,底座里的东西是真的。线接得很糙,可接上了。
* * *
常灵珂是第一个进车间的救护组的人。
车间里一股机油味,还有一股灰味,几百把折叠椅倒在地上,有几个人还蹲着,被警察一个一个拉起来,背过手去。高台底下那个穿风衣的人已经拿一块篷布盖上了,篷布底下露出一只鞋。
叶文洁站在台子上。
没人押着她,她自己站着,大衣扣得整整齐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她身后不远是那座雕塑,三个钢球已经不转了,停在半空。
大史走上台。他右手缠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布,布是红的,渗透了。他拿左手从腰上摸出手铐,单手不好使,摸了两回。
叶文洁把两只手伸过来了。
大史给她铐上。铐子扣在两只手腕上,她的右手垂下来,手心朝外,那道疤露着,白的一道。她没把手翻过去。大史说了一句话,说的是她涉嫌的罪名。那个罪名常灵珂听过,从来没有在哪一份卷宗上见过,这是头一回有人被这么叫。
叶文洁听完,点了一下头。
两个警察上来,一左一右,带她下台。下台阶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车间里扫过去,扫到门口,停住了。
常灵珂站在门口,拎着救护箱。
叶文洁看着她。
这一回很短。就一下。她冲常灵珂点了一下头,跟三十多年前在资料室里,看见她进门借药典的时候一样,点一下,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被带过去了,从常灵珂身边过去,过了门,进了外头的雪里。
汪淼是跟在后头出来的。他的脸是白的,领带歪着,领带夹上那只小东西还别着。他走到常灵珂跟前,站住了。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
“下台阶的时候。她说我那个材料,那边已经知道了。”
他说完,看着常灵珂,好像她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
常灵珂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过不了几天,汪淼那个材料会被拉成丝,拉到一条运河上去。她什么都没说,从救护箱里拿出一只纸杯,倒了半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喝了。”她说,“你手在抖。”
汪淼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在抖。
* * *
“坐下。”
大史坐在救护车的后踏板上。常灵珂把他手上那块布揭开,揭到一半,布粘在肉上,她拿生理盐水浇了一下,才揭下来。
虎口那里两排牙印,上面一排深,下面一排浅,中间的皮翻起来了。额头上还蹭掉了一块皮,是倒下去的时候磕在台阶沿上的。
白道微从指挥车里拿了一支手电过来,没人叫他,他自己站到了大史的另一边,把光打在那只手上。
“举着。”常灵珂说,“举高点,别抖。”
“我没抖。”
“说的是他。”
大史把那只手往上举了举。
她拧开一大瓶盐水,对着伤口往里冲。冲完一瓶,又拧开一瓶。
“够了吧?”大史说。
“不够。”
“这是咬,又不是枪子儿。”
“枪子儿是干净的。”她说,“人嘴是最脏的。狗咬的都比人咬的好收拾。”
大史不吭声了。
伤口里嵌着一小片黑的,是那个东西的塑料壳,碎了,扎进去了。她拿镊子夹出来,夹的时候手指头在边上蹭了一下,碎片的茬口划了她食指一道。
很浅。她没在意,接着冲。
拿手电的那个,手指头动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看了一眼,又把手电举正了。
冲完了,她拿纱布盖上,没缝。
“不缝?”
“咬伤不缝。缝上了,脏东西闷在里头。”她缠绷带,缠得不紧,“回去打破伤风,吃消炎药,三天以后来换药。肿了,红了,发烫了,往上走了,当天就来。”
“往哪儿上走?”
“往胳膊上。有红线往上爬,你就别等了。”
她把绷带头掖进去,抬头看指挥车那边:“咬你那个人,抽她一管血。”
大史瞪着她:“我抓她,还得给她验血?”
“验的是她,查的是你。”常灵珂说,“乙肝,丙肝,艾滋。她有,你得赶紧吃药,越早越好。她没有,你就睡踏实点。”
大史看了她半天,冲旁边一个警察扬了扬下巴。那警察跑开了。
* * *
大史被扶进救护车里,躺在担架上。车里的暖气是好的,可他在抖,是那一阵过去了以后的抖,嘴唇有点灰。
常灵珂拿一条毯子给他盖上。盖到肩膀,毯角从他肩膀底下滑出来,她伸手掖进去,掖得很紧,又把脚那头也往里折了一折。
大史看着车顶。车顶上一盏小灯,灯罩里落着几只死虫子。
“昨晚信报箱那个,”他说,“刚才所里来电话,查清楚了。张家的箱子。一把钥匙,拴着一张纸条。”
常灵珂的手停了一下。
“纸条上写的什么?”
“阳台上的花,一礼拜浇一回。”大史说,“她家阳台上有几盆花,我上回去看了一眼,叫不上名字。”
常灵珂没说话,把毯子的另一个角也掖进去。
“你跟那老太太,”大史说,“认识?”
她手上没停:“回访过。”
“昨晚那是头一回?”
她没答。她把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从毯子底下拿出来,搁在毯子上面,垫了一块折起来的纱布,让手比心口高一点。
大史看了她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睡了。”他说。
她从救护车上下来。
白道微在车外头站着,手电已经关了,揣在兜里。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拉过她的左手,翻过来,把一片创可贴贴在她食指上。贴得很正,两头的胶都按平了。
她低头看。
“你兜里怎么有这个?”
“上个月起。”
“上个月我割哪儿了?”
“没割。”他说,“备着。”
她看着那片创可贴,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放下了。
“你疼了?”她问。
“一半。”
“那么浅一道。”
“一半也是疼。”
她把食指蜷起来,又伸开,创可贴的胶在冷风里有点发硬。
“那你刚才拿手电,怎么一下都没晃?”
“晃了。”他说,“你没看见。”
* * *
雪又下起来了,细的,斜的,落在救护车的车顶上。警车一辆一辆地往外开,红蓝的灯在雪地上转。
厂区门口,有一辆车开进来,停在指挥车跟前。下来一个年轻的参谋,夹着一个文件夹,在雪里站了一下,四处看,看到白道微,走过来。
“白工。”他说,“常将军让你现在回去。带上你算张力的那套东西。”
白道微没动。
参谋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大概是想让他在路上先看。
照片是从高处拍的,有点糊,一条很长的船,船身是黑的,甲板上立着一根很高的桅杆,桅杆上挂满了天线。
常灵珂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没在桅杆上停。她看的是船尾。船尾的甲板上拉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往一边斜。
最边上那件很小。
是一件小孩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