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桶是早上五点多放下去的。
运河上起了雾,贴着水面一层,白的。两岸是雨林,黑压压的,里头有鸟在叫,叫得很难听。
白道微蹲在西岸的水泥护坡上,脚边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调到最暗。一根线从电脑后头拖出去,进了他身后那座塔。塔是钢的,三十多米高,刷成跟树叶差不多的绿。对岸还有一座,隔着一百五十米。
两座塔中间什么也没有。至少看上去什么也没有。
上游两百来米,一条小艇把一只油桶推下了水。二百升的空桶,盖子拧死了,刷成橘红色,在雾里一点一点漂过来。
他看着屏幕。屏幕上是几十行数字,一行是一根丝,记的是丝两头绞盘上的拉力。数字一直在跳,跳得很小。风,潮水,夜里钢塔凉下来缩了一点,都在里头。
桶漂进两塔之间。
最底下那一行跳了一下。然后是上面一行,再上面一行,一行一行往上跳过去,又落回原处。前后不到一秒。
桶接着往下游漂,没有声音,也没有水花。
漂出去十几米,桶的上半截往旁边一歪,滑下来,扑通掉进水里。下半截还浮着,口朝天,切口在灰白的天光底下亮了一下。
岸上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是运河管理局派来的老领航员,在这条水道上引了三十年的船。他盯着那半只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白道微没去看桶。他在看屏幕上倒数第三行。那一行跳过去以后没有落回原处,比别的低了一点。
他把那一行标成红的,存了,合上电脑。
* * *
掩体搭在东岸的一片坡地上,顶上盖着伪装网,网上又盖了一层雨布。里头摆着几张折叠桌,一排电台,一台热成像监视器,还有一台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对着机器。
汪淼坐在角落里。他一夜没睡,眼睛底下青了两块,面前摊着一张水道剖面图,边角叫手汗洇软了。
“第几根?”他问。
“从下往上第三根。”白道微说,“松了一点。”
“多少?”
“不多。”白道微把电脑搁在他面前,“太阳出来,塔一晒,还要松。下午最热的时候,两座塔各自往外长一点,丝跟着松。”
汪淼看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切得动吗?”
“切得动。松一点不影响切,影响的是它往下垂多少。”白道微拿铅笔在剖面图上,从最底下那根丝的位置往下画了一道短短的弧,“最底下几根,本来贴着水线。垂下去,就进水了。”
“进水也切。”
“进水也切。”白道微说,“就是水线底下那一截,跟图上不一样了。”
他没说不一样在哪儿。汪淼也没问。
他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打开一张表。表是他前几天夜里排的: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每个钟头的气温,钢塔伸长多少,每根丝该收紧几圈。他在下午两点到四点那几格里又各加了一圈,标上时间,打印出来,交给管绞盘的美国技术员。
技术员看了一眼。“你确定?”
“大概。”
技术员耸耸肩,把表贴在了绞盘控制箱的门上。
他排的就是这些:丝怎么拉,拉多紧,几点紧一圈。丝从水线一直排到比船上最高的桅杆再高一点,两根之间隔半米。半米是汪淼和美方那边定的。为什么是半米,从哪儿排到哪儿,要不要整条船都切,这些不是他定的。他没提过一个字。
常灵珂名义上还是疾控派来查科学家自杀的,案子查了一半,人叫作战中心留下了,跟队当医生。她从板房那边过来,给汪淼量了血压,量完了,把袖带卷起来,看了白道微一眼。
“你也一夜没睡。”
“睡了。”
“几点?”
他想了想。“三点以后。”
“三点以后你在护坡上。”她说,“我听见你下台阶了。”
她没说她是怎么听见的。他也没问。那一夜她的手腕底下一直有一颗心,跳得不快,醒着。
* * *
下午开最后一次会。
斯坦顿把一摞照片摊在桌上。他是美方的指挥官,五十来岁,一张晒得发红的脸,说话很慢,怕翻译跟不上。照片是从各处拼来的:港口拍的长焦,卫星图,还有一张草图,是一个下了船的厨子凭记忆画的。
审判日号,六万吨,原来是一条油轮,后来改过。舰桥上头架着一面大天线。船上哪里是机房,没人知道。草图上画了几个框,框里打着问号。
所以要整条船都切。
斯坦顿的手指从上往下移:舰桥,船员舱,餐厅。移到下面几层,他停了一下。厨子在这几层画得比别处细,一间屋子里画了几排小方块,旁边写着一个词,翻译念出来是“教室”。再过去一间,画着一个圈,几道斜线。
“这是什么?”大史问。
“滑梯。”翻译说,“厨子说,是给孩子玩的。”
没人说话。空调在响。
常灵珂开口了。
“船上多少人?”
“登记的一千出头。”斯坦顿说,“没登记的不知道。”
“孩子呢?”
斯坦顿看了看翻译,又看了看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坐在她旁边的白道微看见了。她写的是:分母,不清楚。
汪淼把那张草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的手在抖。
“底下那几层,”他说,“能不能——”
“机房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斯坦顿说,“伊文斯在哪儿,也不知道。漏一层,他就有时间。”
汪淼没再说下去。
散会的时候,大史从常灵珂身后过,在她椅子背上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 * *
夜里热,板房里像蒸笼。
她躺在行军床上,一身一身地出汗,睡不着。手腕底下那颗心跳得很慢,很稳。他睡着了。
她数着他的心跳,数到两百多下,那边忽然快起来。他醒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隔壁板房的门响。她也起来,出去了。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什么也没拿。雨林里有虫叫,叫成一片,分不出是哪一只。
她在他旁边坐下。台阶是水泥的,到半夜还是热的。
“吵醒你了。”她说。
“你心跳快。”
“热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那张表,是算丝的。”
“嗯。”
“丝底下是什么,你也算了。”
他看着运河那边。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从水线往上,”他说,“大概八十层。”
“教室在哪一层?”
他没答。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说:“水线上头。”
“嗯。”
“头几刀。”
他还是没说话。
虫叫停了一下,又叫起来。
“我们能干什么?”她问。
问完了,她自己知道答案。崖边一回,杨冬那栋楼的楼道里一回。两回都是手腕先烫,心先停,人先倒下,事情照样发生。
“看着。”他说。
“然后呢?”
“记着。”
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他看了一眼,没去碰。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到东边的山后头发白。
* * *
第二天中午,审判日号出了米拉弗洛雷斯船闸。
掩体里的空调开到了十八度。机器要凉。
常灵珂坐在热成像监视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外头快四十度,她在里头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白道微起身,走到空调跟前,把温度往上调了两度,回来坐下。
过了一会儿,管电台的美国兵嫌热,起身,又调回了十八度。
白道微又起身,又调了两度。
美国兵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美国兵一眼。谁都没说话。
第三回,白道微没去碰空调。他走到常灵珂背后,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拖了半米,拖出了出风口。然后回去坐下,看他的屏幕。
常灵珂坐在新地方,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调它干什么,”她说,“机器要凉。”
“机器要凉,”他说,“你不用。”
* * *
步话机里报距离。三海里。两海里。
从观察口望出去,运河拐弯的地方,树梢后头先露出一截桅杆,然后是那面大天线,白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然后是船头。黑的,很高,推着两道浑水,慢慢拐过来。
热成像屏幕上,那条船是一大片斑斑点点的红和黄。人是一个一个的亮点。甲板上几个在走,舰桥上几个站着不动。
常灵珂的眼睛往下移。
水线上头一点,有一间屋子。屋子里的亮点比别处的小,先挤成一堆,又散开,排成了几排。前头站着一个大一点的。
是在上课。
她站起来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站起来要干什么。去跟斯坦顿说什么?说停?丝挂在那里,船在走,停不下来。去抓步话机朝那条船喊?船上的人听不见。
她就是站起来了,往斯坦顿那边迈了半步。
同一个时候,白道微的右手搁在绞盘控制台上。控制台边上有一个红色的塑料盖,盖底下是紧急松放的开关,美方工程兵按规矩装的,一按,最底下那一组丝整组松开,掉进水里。
他的拇指搭在了盖子边上。
先是手腕烫了一下。
不是暖。是烫,跟崖边那回一样,一圈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箍在腕子上。然后心空了一拍,该来的那一下没来。两颗心一起空,空完了,又一起撞回来。
只有一下。
她站在那里,那半步还悬着。他的拇指还搭在盖子边上。
她不知道那一下是因为她那半步,还是因为他那根手指。他大概也不知道。
她把那半步收回来,坐下了。他把拇指从盖子上拿开,手放回膝盖上。
手腕上的烫一点一点退下去。
没人注意。所有人都在看外头。只有大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攥着的那只手腕,转回去了。
* * *
船头进了两塔之间。
没有声音。船照样往前走,速度不变,推着那两道浑水。天线照样亮着。甲板上一个人照样在走,走到船舷边,扶住了栏杆。
船身一截一截地过去。舰桥过去了,烟囱过去了,船尾过去了。
整条船都过去了,好好的,还在往前走。
汪淼站在观察口前,嘴里念叨着什么。白道微听清了,他在数秒。
数到四十几,那根天线桅杆歪了。
先是很慢,后来快起来,带着那面白天线往一边倒,从船上滑了下去。然后是舰桥,舰桥上半截往前滑,滑出了船头,砸进水里。再然后,整条船从上到下,一层一层错开了,像一摞没码齐的扑克牌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
声音这时候才传过来。钢板刮钢板,很长,很尖,隔着一百多米,隔着伪装网和雨布,往耳朵里钻。
船没了推力,还在往前漂,船头撞上东岸的坡,又是一声。上面那些错开的层,一片一片往水里滑。
热成像屏幕上,那些亮点——
常灵珂没有把眼睛移开。
看着。她跟自己说好的。
* * *
天黑以前,火扑灭了。
斯坦顿的人上船找硬盘。常灵珂跟着医疗队上去,找活的。
没有活的。
她在下面几层走了一趟。走廊是斜的,地上全是水。墙上隔一段就有一道缝,横着,平平的,上半截跟下半截错开了一指宽。
那间屋子在水线上头一点。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也叫那道缝横着划开了,上半张往下滑了一点,南北美洲中间那一条细细的地峡正好断在缝上,对不上了。
她拿出本子,打着手电,数。
数完了,她写下一个数。这个数她后来一直记得,没跟任何人说过。
出来的时候,白道微在甲板上等她。他没下去,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卷纸,是他那张收紧表的底稿,叫汗浸得发软。
他什么也没问。她什么也没说。两个人顺着跳板下来,走到岸上。
硬盘是在舰桥后头一间屋里找到的,一排机柜中间。机柜上半截滑下去了,下半截还立着,硬盘在下半截里,好好的。伊文斯离那间屋子不远。斯坦顿的人把硬盘装进一只箱子,贴上封条,两个人抬着,从他们身边过去。
* * *
那天夜里,白道微在板房里开着电脑,没睡。
常灵珂推门进来,在他旁边的行军床上坐下。
屏幕上是绞盘的记录。中午那几分钟,船从两塔之间过去的时候,几十根丝的拉力全记下来了,一根一行,按时间排着。每一行在某一秒上跳一下,跳完了落回去。从最底下一行开始,往上,一行比一行晚一点点。
一行就是一层。
“这是什么?”她问。
“中午。”
她看着那一片数字。数字是整齐的,从下往上,一行一行地错开,像一道斜着上去的台阶。
“你留着它干什么?”
“记录。”他说,“按规矩要交。”
“交了以后呢?”
“归档。”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从最底下一行往上数,数到第五六行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去碰触摸板,等她自己把手指拿开。
“别删。”她说。
“不删。”
* * *
汪淼蹲在岸边的泥里,在吐。
吐不出什么了,就干呕,一下一下,弓着背。眼镜掉在泥里,他也不捡。
“是我做的,”他说,“那东西是我做的……”
大史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捡起眼镜,在自己衬衫下摆上擦了擦,给他架回鼻梁上。然后骂了他一顿。
骂的什么,常灵珂隔着几步听了个大概。大史的意思是:那帮人带着老婆孩子上这条船的时候,就该知道这条船是干什么的;刀是你造的,可要切的是那块硬盘,没这把刀,人连对面打算怎么弄死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吐完了就起来,别蹲在这儿给美国人看。
骂得不好听。骂到后来,大史自己也不吭声了,就那么蹲着,跟汪淼并排蹲着,看着水。
常灵珂走过去,递给汪淼一瓶水。
汪淼接过去,没喝,拿瓶子贴着额头。
“常大夫,”他问,“那些孩子,知道吗?”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她没说的是另一半:船上的孩子不知道,岸上的她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
* * *
回程是一架包机,夜里起飞。
大史上了飞机就睡着了,头靠着舷窗,打呼噜。汪淼坐在过道那边,眼睛闭着,没睡着。
白道微面前搁着两台电脑。一台是那块硬盘的拷贝,一台是破译组传过来的第一批译文。他一页一页往下翻。读日志是他的本行:别人留下的东西,按时间排好,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哪一行跟别的不一样。
常灵珂坐在他旁边,没睡。
日志很长,大半是来往的电文。他翻到一段,停下了。
那一段讲的是两个粒子。三体那边几年以前发过来的,比舰队快得多,早就到了。它们小得没法看见,钻进地球上几台最大的加速器,在对撞的那一点上替掉靶子,让每一回实验都出不一样的结果,乱的,互相打架。它们还能在一个人的眼睛里打出亮点,拼成数字;能让一整片天空跟着一个人的倒计时一起闪。它们一直在看,一直在听。电文里给它们起了个名字,破译组译成“智子”。
日志下面列着日期。哪一天,哪一台加速器,哪一组数据。
她看见了良湘。看见了那几组数据的日期。
最后一组的日期,她认得。那天下午,她倒在一栋楼的楼道里,手腕烫得像炭。醒过来是第二天,杨冬已经不在了。
她在屏幕的光里坐着,没动。手腕底下,心跳快起来了。
是她自己的。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没往下翻。手搁在触摸板边上,停着。
她的心跳了很久才慢下来。慢到跟平常差不多的时候,他才翻到下一页。
* * *
过道那边,汪淼摘下了眼镜。
他拿手背揉眼睛,揉了一下,又揉一下,越揉越使劲。
“常大夫,”他压着嗓子,怕吵醒大史,“你有手电吗?”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形手电,过去,蹲在他座位边上,扒开他的眼皮照了照。瞳孔一缩,对光反射正常。
“看见什么了?”
汪淼没回答。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
“又来了。”他说。
上一回,他眼睛里是一排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走。
“数字?”她问。
“不是。”汪淼说,“这回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