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只有五个,在汪淼眼睛里挂了一分多钟。
他闭眼,字在;睁眼,字也在,叠在机舱顶上那排阅读灯上头。常灵珂又照了一遍他的瞳孔,看了眼底,问他疼不疼,有没有闪光,有没有一块看不见。都没有。眼睛是好的。
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对面看来,人是虫子。
大史醒了,问出了什么事。汪淼跟他说了。
大史坐着想了一会儿。
“就五个字?”
“五个。”
“骂人都骂不全。”大史说,又把头靠回舷窗上,“还不如胡同口老太太。”
汪淼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过了一会儿,他说字没了。
飞机落地以后才知道,那一分多钟里,看见这五个字的不止汪淼。世界上好几百个搞物理的、搞航天的、在加速器上值夜班的,都看见了,各人看见的是各人的母语。白道微和常灵珂什么也没看见。大史也没有。
常灵珂在落地后的第一份报告里写了一句:这次的“暴露人群”是选过的。
* * *
硬盘里的东西解了好几个月。
白道微回了作战中心,每天在一间没窗户的屋子里对译文。译出来的东西一份一份送进来,他按日期排,排完了标出前后对不上的地方,再送出去。
有一份很厚,讲的是智子怎么造出来的。
他看了两遍,大概看懂了。三体那边拿一个质子,把它蜷在里头的维度一层一层摊开。摊到二维,一个质子能铺成一张膜,大得能把一颗星球包起来,没有厚度。他们在那张膜上刻电路,跟在平地上修路差不多,刻完了再一层一层叠回去,叠回一个质子那么大。头两回没成,一回摊成了一根线,一回摊成了一堆悬在天上的几何块,都闯了大祸,最后拿火力打碎了。第三回成了。
同一批译文里还有一处,三体那边一直弄不明白,人为什么能想一套、说一套。它们那里想什么,旁边的就知道什么。这一处后来被很多人反复读,白道微只读了一遍,在页边上画了一道线。
常灵珂那天来送体检表,在他桌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一个质子,”她说,“摊开能包住一颗星球。”
“嗯。”
“摊开以后多厚?”
“没有厚度。”
“那它算几个?”
“一个。”
“分母是一,”她把体检表放下,“我不管。”
* * *
她管的是另一张表。
那五个字出来以后,作战中心叫她接着盯。上一回是事后找原因,这一回是事前找人:谁不睡觉了,谁不去实验室了,谁开始喝酒,谁把书送人。她按单位、按年纪、按家里有没有人一列一列排下去,排出一张不太长的单子。
单子上有两个名字,她画了两道。
汪淼不去纳米中心了,在家躺着,电话不接。他爱人在电话里跟她说,人没事,就是不说话,饭吃半碗,夜里坐在阳台上,一坐坐到天亮。
丁仪那边,她是自己去的。
丁仪住的那栋楼在城北,老楼,六层,没电梯。她没上去敲门,先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跟看店的大姐聊了几句。查人先查邻居,这是她的老办法。
“四楼那个戴眼镜的?”大姐说,“一天下来两回。早上一回,晚上一回。”
“买什么?”
“二锅头。早先一回一瓶,这阵子一回两瓶。”大姐压低了声音,“烟也换了,换便宜的了。”
“吃饭呢?”
“方便面。一箱一箱地搬。”大姐想了想,“前天下来,鞋穿反了。我说你鞋穿反了,他低头看了半天,说是吗,就上去了。”
她又问了几句:几点下来,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楼上有没有动静。大姐一样一样地答,答完了,看了看她:“你是他什么人?”
“单位的。”她说。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四楼。窗帘拉着,大白天的。
回去以后,她在丁仪那一栏里添了几行:酒量翻倍,烟降档,饮食单一,鞋穿反。最后一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上了。
她拿着单子去找大史。
“这俩。”她说。
大史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她。“你们疾控的,就是干这个的?”
“干这个的。”
“那正好。”大史把烟掐了,“我也正想找他们俩。”
* * *
那天是六月底,北京已经热起来了。
大史开的是一辆旧桑塔纳。汪淼坐副驾驶,丁仪、常灵珂、白道微挤在后排。丁仪身上一股隔夜的酒气,靠着车窗,一路不说话。汪淼胡子没刮,眼睛一直闭着,也不知道睡没睡。
“去哪儿?”丁仪终于问。
“往南。”大史说。
“往南干什么?”
“看虫子。”
丁仪不说话了。
开了一段,大史从后视镜里看常灵珂。
“你那单子上,有我没有?”
“没有。”
“为啥?”
“你睡得着。”
大史想了想。“那倒是。”
车出了城,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往两边全是庄稼地的县道上拐。常灵珂坐在中间,一边是丁仪的酒气,一边是白道微。车子一颠,她的肩膀就撞他一下。撞了几回,他往车门那边让了让,让出来的那点地方,她也没往那边挪。
开了两百多公里,大史在一片地头停了车。
麦子刚割过,地里一茬一茬的麦茬,黄的,一直排到天边。地头还剩一小块没割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田埂边上是一条浇地的水渠,渠沿上长满了草。
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抽着烟,看着他们几个从车上下来。
汪淼下了车,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弯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丁仪站在麦茬地边上,四处看,看不出名堂。
“史强,”他说,“你带我们来看麦茬?”
大史没理他。他从路边抠起一块干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朝水渠那边的草里扔了过去。
* * *
土坷垃落进草里,没什么声音。
然后草动了。
先是一片,再是一大片,从渠沿上往外翻,翻起来,成了灰绿色的一层,离开了地。嗡的一声,声音是一下子起来的,压着耳朵。
蝗虫。
不是一只两只。是整条渠,整片麦茬地,地里的,草里的,全飞起来了。它们撞在人的胳膊上、脸上,撞在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常灵珂抬手挡了一下脸,一只打在她手背上,弹开了。
地头那个老汉连眼皮都没抬。
汪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让它们撞。丁仪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车门上。
大史站在田埂上,等那阵嗡嗡声稍微小了一点,开始说话。
他说得不长,也不文雅。意思是:你们俩天天说人跟三体人差多远,那人跟这些虫子差多远?人有飞机,有农药,有大火,从会种地那天起就跟它们打,打了几千年。打死了吗?没有。你们看,它们还在这儿,还在吃麦子,一年比一年多。
说完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那片虫子,不再说话了。
* * *
一只蝗虫落在了汪淼的手心里。
他没赶它。它也没走。它趴在他掌心中间,两根触须动了动,肚子一鼓一鼓的。翅膀收着,绿里带着一点土黄。后腿弯着,压在他的掌纹上。
汪淼把手抬起来一点,凑近了看。
它的后腿蹬了一下。
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腿一伸,他的掌心被蹬得往下一沉,它已经不在了。翅膀在太阳底下张开,带出一条斜线,落进那一大群里头,分不出是哪一只了。
汪淼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被蹬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有一点麻。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攥起来,攥成了拳头,抵在嘴上。肩膀开始抖。
丁仪从车门边上走过来,走到麦茬地里,一屁股坐下了。麦茬扎人,他也不管。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天上那一片虫子,看着看着,笑起来。先是低声笑,后来笑出了声,笑得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大史没过去,也没说话。他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又搁回车顶上。
* * *
“这么多,”汪淼后来问,嗓子是哑的,“哪儿来的?”
常灵珂站在他旁边。一只蝗虫落在她袖子上,她低头看了看,没赶。
“一只两只的时候,它们是绿的,各过各的,不爱飞。”她说,“地里挤的多了,挤到一定的数,下一代颜色就变了,腿也变了,翅膀长了,就成群飞。”
“挤出来的。”
“挤出来的。”她说,“压得越狠,它们越抱团。”
汪淼没再问。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往地里那群虫子看了最后一眼。
* * *
白道微不在他们旁边。
他走到地头那个老汉跟前,蹲下了。老汉手里攥着两穗麦子,是从没割的那一小块里掐的,放在两个手心里来回搓,搓几下,摊开手,吹一口气。麦壳飞了,手心里剩下一小把麦粒,青黄的,鼓鼓的。
老汉把麦粒倒进嘴里,嚼。
白道微看着他做了一遍。然后起身,到那块没割的地边,掐了一穗,回来,蹲在老汉旁边,照着搓。
第一回搓重了,麦粒蹦出去一半。老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掐了一穗给他。
第二回他搓得慢了些。摊开手,吹。麦壳飞了,吹得不干净,还剩几片粘在麦粒上。他一片一片拈掉。
他站起来,走回车边,把手伸到常灵珂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心。一小把麦粒,还带着一点地里的潮气。
“干什么?”
“吃。”
她捏了几粒,放进嘴里,嚼。
“生的。”
“嚼一会儿。”
她又嚼了一会儿。麦粒是软的,带一点浆,开始有一股青气,嚼着嚼着,舌根底下泛出一点甜来。
她没说甜。她伸手,把他手心里剩下的全拿走了。
地头那个老汉在看他们。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背着手,顺着田埂往村里走了。
* * *
回城的路上,汪淼睡着了。是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车窗上磕。丁仪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把麦茬地里的土,攥了一路。
第二天汪淼回了纳米中心。丁仪隔了一个礼拜,也回去了。
常灵珂在那张单子上,把两道杠划掉了。
* * *
七月初,她去了一趟大兴安岭。
是叶文洁要去。
叶文洁被关了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毛病,问话问到一半就得停下来歇着。她配合得很好,问什么答什么,答得清楚。几个月里她只提过一个要求:回雷达峰看一眼。
上头批了。批的时候她又提了一句,要那个卫生员跟着。
“哪个卫生员?”
叶文洁说了她的名字。
办这事的人去查,查到疾控,查到作战中心,查到常灵珂。来问她的时候,那人拿着档案,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出生年月,看了好几遍,最后什么也没问,只说:“叶文洁指名要你。”
“我去。”她说。
她先飞到哈尔滨,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加格达奇,又坐了大半天的吉普,跟两个穿便衣的人,一个司机,还有叶文洁。
吉普车进了林子,两边全是落叶松,一棵挨一棵,绿得发黑。叶文洁一直看着窗外。
“那年冬天,”她忽然说,“你守着一个冻伤的小战士,守了一夜,不肯走。”
常灵珂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二号哨位,脚冻得发紫,十九岁。对她来说,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他后来复员了,回了山东老家。”叶文洁说,“给我写过两封信,问常卫生员好。”
“您回了吗?”
“回了。我跟他说,常卫生员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叶文洁还看着窗外,“我是真不知道。”
常灵珂没说话。
吉普车颠了一下,叶文洁的手在座位上撑了撑。常灵珂伸手扶住,摸到她的腕子,顺手数了数脉。快,偶尔空一拍。
“歇一会儿吧。”她跟司机说。
吉普车停在林场的小镇上加油,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就一个字:冷。
北京那边三十几度。她坐在车里,穿着一件薄外套,车窗开着一条缝,山里的风灌进来。她是有点冷。手腕底下那颗心一直跳着,跳得比平常快一点,是他在屋里坐不住。
她回:不冷。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是白的。她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没回。
车开出镇子,往山里走,信号就没了。
* * *
北京那边,白道微坐在那间没窗户的屋子里,对着一份译文,半天没翻页。
屋里不冷。外头三十几度,空调开着,同屋的人穿着短袖。
他的手是凉的。从指尖开始凉,一点一点往掌心里走。不是他自己的。
他起身去开水房,打了一杯开水,回来,两只手捧着杯子,坐着。
同屋的人看了他一眼。“你发烧?”
“没有。”
“那你捧着它干什么?”
他没答。杯子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他知道这样没用,她那边的手不会因为这个暖一点。他还是捧着,捧到水凉了,又去打了一杯。
* * *
雷达峰上没有人了。
营房拆得只剩地基,一块一块的水泥台子,缝里长出了草,长到膝盖高。主控楼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墙上还看得出几个字的印子,红漆剥光了,只有字底下那一块颜色浅一点。
那面天线早就拆走了。原来架天线的地方,地上留着一圈钢轨,环形的,很大,锈成了深褐色,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头。
常灵珂站在钢轨外面,没往里走。
对她来说,这些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她在那排营房的第三间里给哨兵包过冻伤。她在那座楼底下的机房门口等过一个人。食堂在那边,烟囱在那边,那年冬天的冻梨就是在那间屋子里化开的。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草,钢轨,风。
叶文洁一个人走进了那个圈。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两个便衣想跟上去,常灵珂抬手拦了一下,他们就站住了。
叶文洁站在钢轨圈中间,站了很久。夕阳从西边的山梁上斜过来,把那圈钢轨照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线,一圈,首尾接着,没有一个字。像一块墓碑,碑上什么都没刻。
常灵珂站在圈外,看着叶文洁的背影。
叶文洁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穿着一件旧呢子大衣,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二十七年。
常灵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兜里拿出来,指尖还是白的。手背上的皮是紧的,没有斑,没有皱。
她把手揣回了兜里。
* * *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叶文洁从钢轨圈里出来了。
她没往车那边走。她往后山走。
常灵珂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便衣要跟,她又拦了一下。
后山的崖边,风一下子大了。崖沿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石头上四个锈得发黑的螺栓头,排成一个方,是原来锚绞盘的地方。螺栓头上糊着一层青苔。
叶文洁在那四个螺栓头前面站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伸出右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她的手心里有一道疤,横着,从食指根一直拉到掌边。
常灵珂站在她身后三四步的地方。
那天她也站在这里。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手里攥着一只袖子。
她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摸到那个信封。信封揣了半年多,四个角都软了。
她走过去,递到叶文洁手边。
叶文洁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接。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去,没拆,拿拇指在那几个字上按了按,按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按过去。然后把信封贴着胸口,揣进了自己大衣里面。
叶文洁直起身,没回头。
“常卫生员,”她说。
风很大,她的声音不大,常灵珂还是听清了。
“那天,你怎么知道要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