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崖边的草压倒一片,又放起来。
常灵珂站在那四个螺栓头后面,没有马上答。
她想过很多回,要是有人问起,该怎么说。一回也没想到会是叶文洁来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
“我是卫生员,”她说,“看见人往崖边走,就想拉一把。”
叶文洁没回头。
“他往这个崖边走,走了好些年。”她说,“天天走。”
常灵珂没说话。
“那天你们两个倒在雪里,”叶文洁说,“我当时以为是滑倒了。后来在屯子里,一个人的时候,想过好几回。那天的雪没那么滑。”
风停了一下。
“那天你什么都没问我。”叶文洁说,“我也不问你了。”
她把手从螺栓头上收回来,揣进大衣兜里,转过身,从常灵珂旁边走过去,往车那边走。走得比上山的时候还慢。
常灵珂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螺栓头。过了一会儿,她跟了上去,在叶文洁身后半步,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叶文洁没推开。
下山的路上,叶文洁一直闭着眼。常灵珂摸着她的脉,一下,一下,中间偶尔空一拍,又补上来。是老人的心,不是别的。
车开到山脚,手机有了信号,一连震了三下。
冷。
手。
下来没。
她回:下来了。
* * *
九月,消息公开了。
那天中午,两个人在作战中心后面一条胡同里的面馆吃饭。面馆小,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平时放戏曲频道,老板一边擀面一边跟着哼。
那天电视里没放戏。
先是新闻主播,然后是联合国,然后是几个国家的发言人轮着说,说的是同一件事:四光年外有一个文明,它们的舰队已经出发了,一千艘,速度大概是光速的百分之一,四个半世纪以后到。它们早先派来的两个粒子,已经在地球上了,加速器里的数据从此不可信,人说的话、写的字、打的电报,它们都看得见。
面馆里本来很吵。说到一半,就不吵了。
常灵珂没看电视。她在看屋里的人。
靠门那桌的两个小伙子,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很久,又接着吃,吃得很快。角落里一个老太太,听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问老板电视能不能换回戏曲。门口等着的外卖员看了一眼,把头盔扣上,走了。老板的擀面杖停了,停了三四秒,又擀起来,比刚才擀得重。
她在心里一桌一桌地记。谁停了筷子,谁没停;停了多久;停完以后吃得快了还是慢了。疾控那边明天一定要数字,她得先知道该数什么。
“你不吃了?”白道微问。
她低头。碗里的面坨了。卤蛋还在,整个的,没动。
她拿筷子把卤蛋夹开。蛋白自己吃了,蛋黄夹起来,放进了他碗里。
“我不吃蛋黄。”她说。
“上回你吃了。”
“上回是上回。”
他没争,把那半个蛋黄吃了。
电视里,换了一个国家的人在说话。老板到底还是没把台换回戏曲。
* * *
疾控那边第二天果然要数字。
市里开了几条心理援助热线,电话从早响到晚,接线的人记不过来,记下来的也是一本流水账:几点,男的女的,说了什么,哭没哭。科里把这一摞流水账交给她,叫她看出点名堂来。
她没急着看说了什么。她先把每一通电话拆成几样:几点打的,从哪个区打的,打电话的人多大,家里几口人。拆完了,一样一样往格子里填。
填了三天,格子里显出一个样子来。
白天的电话多,什么人都有,说的多是怕,问的多是还能不能买房、孩子还要不要考大学。这些电话一个礼拜以后就少了。少得最快的是年轻人。
夜里的电话少,但不见少。两点到四点那一段,一天一天,差不多总是那几个数。打来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他们不问舰队,不问四个半世纪。他们问的是:四个半世纪,我是看不见了,那我现在还算不算数。
她把这几个区、这几个钟头圈出来,拿去找科里的头儿。
“夜里这一拨,”她说,“热线接不住。得有人上门。”
“上门?谁上?”
“居委会。”她说,“每个居委会手里都有独居老人的名单。名单上的人,一礼拜敲一回门。不用说什么,敲门,看一眼,问吃了没有。”
科里的头儿看着她圈的那几块,看了很久。“就这?”
“就这。”
那个月,几个区的居委会开始敲门。她每个礼拜去一个区,跟着敲。有的门开了,老人站在门口,跟她说了半个钟头楼里谁家的猫丢了。有的门半天才开。有一扇门一直没开,她找来了物业,物业找来了开锁的。人还活着,躺在地上,摔了,起不来,两天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得很晚。白道微在楼下等她,等了不知道多久,手里拎着一袋已经凉了的包子。
“你心跳快了一下午。”他说。
“开了一扇门。”她说,“人还活着。”
他把包子递给她。她拿了一个,站在楼道口吃,吃得很快。
吃完第二个,她问:“你算过没有,我们在这儿得待多久?”
“没算。”
“大概呢?”
他想了想。“看睡不睡。”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书上往后有冬眠,一睡一两百年。
“要睡,”她说,“得一块儿睡。”
“嗯。”他说,“同时进,同时出。”
“差一会儿呢?”
“差一会儿,先睡的那个,把后睡的那个也拖下去。”
她又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着,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人躺进去,一点一点凉下来,另一个人还站在外头,手腕底下也跟着凉,站着站着就站不住了。
“那你别磨蹭。”她说。
“你别磨蹭。”
* * *
到了年底,各国在联合国坐到一起,成立了一个行星防御理事会,大家都叫它 PDC。公元纪年照用,另外从这一年起,记作危机纪元元年,两个并着用。作战中心并进了 PDC 在中国这边的架子里,换了块牌子,人还是那些人。白道微的借调期满,又续了,续的单子上写的还是“算法工程师”,他没去改。
常灵珂那份科学家自杀潮的调查报告,十月交了。
报告最后一页是一张表,一行一个人,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单位,年龄,日期,死因,共同暴露。杨冬那一行,日期后面她添了一句:调查员晚到一日。审稿的人问这句要不要删,她说不删。
表底下另起了一行,写的是那位材料学研究员。没死,人在新组建的材料攻关组里,搞的是能用在太空里的结构材料。她去看过他一回,隔着实验室的玻璃,看见他在跟人吵一组数据,吵得脸红脖子粗。她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 * *
十一月,章北海的调研数据送到了白道微手上。
是一摞问卷,从海军和几个试验基地收上来的,几千份,叫他做统计。问卷是章北海设计的,一共二十几题,问的是官兵怎么看这场仗。最要紧的一题在第七:你认为人类有没有胜算。
白道微把问卷一份一份过了一遍。读日志是一样的读法:先看大的,再看跟大的不一样的。
大的很清楚。认为没有胜算的,八成往上。
跟大的不一样的,在最底下。几份问卷单独夹着,封皮上写着“调研组自填,作对照”。三份。两份在第七题勾的是“有”。剩下一份勾的是“无”,勾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三份都没署名。
他知道调研组只有三个人。他也知道其中一个是谁。
他把那份对照卷放回原来的位置,夹好,接着往下算。
* * *
汇报是在常伟思的办公室里。屋里暖气烧得很旺,窗玻璃上一层水汽。
章北海穿着海军的冬常服,坐得很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说完整。他讲的东西白道微已经看过数字了:从上到下,从老兵到新兵,从搞技术的到开飞机的,大多数人心里都认定这场仗打不赢。不是不爱国,是看得太明白。他管这个叫失败主义。他说,这东西比敌人的舰队到得早,现在就在部队里;要是不管,等到真有了能上天的船,船上的人心里早就输了。他要人,要编制,要一批政工干部,从现在开始,一个一个地去做人的工作。
他讲完了,常伟思翻着白道微做的那几张表,翻了很久。
“小白,”常伟思问,“数字靠得住吗?”
“样本够。”白道微说,“问法少一题。”
“少哪一题?”
“问了有没有胜算。”白道微说,“没问要是没有,打算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下。暖气片里的水在响。
章北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重,跟看一张表差不多。
“这一题,”章北海说,“下回加上。”
“嗯。”白道微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章北海也没有。常伟思合上表,说了几句别的,又说了几句部队上的话,说到后来提起章北海的父亲,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在医院。”章北海说,“大夫说就这几天。”
常伟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叫他先回去。
章北海站起来,敬了个礼,走了。
门关上以后,常伟思没叫白道微走。他把那几张表又翻回第七题,拿手指敲了敲。
“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白道微想了一下。
“数字做得干净。”他说。
“就这?”
“问卷是他自己设计的,自己发的,自己收的。”白道微说,“几千份,没有一份丢的,没有一份是涂改过的。”
常伟思看了他一会儿,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也没听出有什么对。他把表收进抽屉里,叫白道微回去。
白道微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楼梯,章北海早就下去了。
那份勾得很重的对照卷,他没跟任何人提。
* * *
那年的第一场大雪,下在十二月。
入冬以后,叶文洁住进了一家部队医院。心脏。案子还挂着,人先治病。她跟管事的人说,想见那个卫生员,管事的人就来找常灵珂,一礼拜一回,下午三点到四点。探视证只给一张。
白道微每回都送她到医院门口,在院子里等。
叶文洁话不多。常灵珂给她量血压,数脉,看脚踝肿没肿,看完了,两个人就坐着。叶文洁手边总放着一只针线笸箩,里头一双没纳完的鞋垫,小号的,是给原来住对门的那个小孙女的。她一回纳几针,纳几针就歇一歇,把针别在鞋垫边上。
有一回她问常灵珂:“你冷不冷?”
病房里暖气很足。常灵珂说不冷。
“你手一直揣着。”叶文洁说。
常灵珂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
叶文洁看着,没再问。
那天她从叶文洁的病房出来,去走廊尽头打开水。走廊对面一间病房的门开着,里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一张床,床上的老人插着氧气管,床头的监护仪亮着绿线,一跳一跳的。
床边站着一个穿海军冬常服的人。
她没见过他。可她看见那身衣服,那个站法,心里就知道是谁了。白道微跟她说过,那天在常伟思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背跟椅子背之间能塞进一只拳头。
那个人弯下腰,凑到老人耳边,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她听不见。老人的手动了一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他直起身,把帽子戴正,风纪扣扣上,转身出了病房。
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看见了她手里的暖壶,侧身让了一下。
他下楼了。
* * *
她打了开水,没回叶文洁那屋。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
窗户对着院子。雪下得正大,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几棵松树压弯了。白道微站在大门边上,靠着门垛,帽子上积了一层雪。
那个人从楼门里出来,走进雪里。走得不快,也不慢,一直往大门走。
她背后,走廊对面那间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本来是一下一下的嘀,隔得很匀。现在变成一声长的,不断。
几个白大褂从护士站那边跑过来,跑进了那间病房。门开着,她没回头,也知道那根绿线是什么样子:平的,从屏幕这头拉到那头。
院子里,那个人在大门里面站住了。
他没回头。他背对着这栋楼,面对着大门外头那条街,立正。然后右手抬起来,举到帽檐边上。
敬礼。
他不可能听见。隔着一栋楼、一层玻璃、一院子的雪,什么也听不见。
常灵珂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拎着暖壶,看着他。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帽檐上。他一动不动。
她开始数。不是数秒,她手边没有表。她数的是楼下那颗心。那颗心离他不到十步,跳得比平常慢一点,是冷的,是站久了。
一百下。
他还举着。
背后病房里,长音停了,有人把监护仪关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一百五十下。
白道微也没动。他站在门垛边上,离那个人很近,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她看见白道微把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了,垂在身侧。
两百下出头,那个人把手放了下来。
他在雪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大门,往街上去了。走过白道微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偏过头,看了白道微一眼,点了一下头。
白道微也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走了。雪很快就把他的脚印盖住了一半。
常灵珂后来想,医生下午大概跟他说过,就是今天,就是这几个钟头。他大概是算着时间走的。也可能不是。她没法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往后要做的事。书上写着,一件一件,她都记得。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雪地上那两行半盖住的脚印,想起那几件事,手里的暖壶越拎越沉。
* * *
她回到叶文洁的病房,暖壶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水,晾着。
叶文洁靠在床头,手边一张表格,是医院给的外出申请。她拿着笔,在上面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开了春,”叶文洁说,“我想去看看冬冬。”
“好。”常灵珂说。
“你陪我去。”
“好。”
叶文洁接着写。写完了自己那一行,又在底下另起了一行。写完了,把表格转过来,推到常灵珂面前。
“还约了一个人,”她说,“冬冬中学的同学。现在在大学里教书,教社会学的。”
常灵珂低头看那张表。
申请人那一栏是叶文洁的名字。同行人那一栏,第一行是常灵珂,第二行是两个字。叶文洁的字很瘦,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罗辑。
她的心猛地撞了一下。
撞得很重,撞完了,接着快起来,压不住。
楼下的院子里,雪还在下。白道微站在门垛边上,忽然抬起了头,在一排一排的窗户里,找她那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