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爬上来的时候,石头还是凉的。
是一块黑石头,磨得很光,没有地方下脚。它找到一道刻出来的槽,顺着槽往上走。槽里有石粉的气味。拐角积着一点前夜的残霜,它停下来,拿触角碰了碰,又往上走。
它不知道这道槽是一个字的一笔。那个字是“冬”。
* * *
那天早上,常灵珂七点就到了病房。
叶文洁已经坐在床沿上了,衣服换好了,一件黑呢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上还是医院的棉拖鞋。
“鞋穿不进去。”叶文洁说。
常灵珂蹲下去看。两只脚踝都肿着,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才平。她没说什么,去护士站要了一卷弹力绷带,从脚背往上缠,缠到小腿肚,缠完一只,换另一只。缠完了,让叶文洁躺下,把两只脚垫高,搁在叠起来的被子上。
“躺多久?”
“二十分钟。”
叶文洁躺着,看天花板。常灵珂坐在床边,看表。
过了二十分钟,鞋穿进去了。是一双黑布鞋,鞋口有点紧,勒出一道印子。叶文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跟前停下。
“今天冷不冷?”
“零上。”常灵珂说,“背阴的地方还有雪。”
叶文洁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多穿点。”
“穿了。”
“你那件大衣不挡风。”叶文洁说,“冬冬也有一件,样子差不多,穿了一冬天,我说了一冬天。”
常灵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是挡不住风。她没换,换也没得换。
* * *
部队医院的车是一辆旧面包,后排拆了一张座,好放轮椅。轮椅没带,叶文洁说走得动。
开车的是个小战士,副驾驶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一路上没回过头。常灵珂坐在叶文洁旁边,膝盖上搁着一只帆布包,包里是血压计、一瓶硝酸甘油、一个暖水袋。暖水袋出门前灌的,这会儿还烫手,她拿毛巾裹了两层,塞到叶文洁腿上那条灰毯子底下。
叶文洁没推。
车出了城往西走,路边的杨树还没出叶,枝子是灰的。背阴的沟里有雪,一条一条,脏了,没化完。
“冬冬上高中那会儿,”叶文洁看着窗外,“班上有个男生,老拿她的本子去看。”
常灵珂没接话。
“看不懂,还要问。问完了说一句,这玩意儿有什么意思。下回还拿。”
“她借给他?”
“借。”叶文洁说,“冬冬那个脾气,谁跟她借东西她都借,借完了也不要。回来跟我说,那个男生脑子快,心不在上头。”
“心在哪儿?”
“我也这么问她。”叶文洁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说不知道,大概在玩上头。”
车颠了一下。常灵珂伸手按住毯子底下的暖水袋,顺手把两根手指搭在叶文洁的腕子上。叶文洁由着她。
一下,一下,一下,空一拍。又接上。
“就是今天这个。”常灵珂说。
“就是今天这个。”
她没问为什么约他。叶文洁也没说。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副驾驶那人偶尔翻一页报纸的声音。
她出门前给白道微发过一条短信,问他到了没有。他回了两个字:后山。
探视证只有一张,外出申请上的同行人也只有两行。他是坐公交车来的,倒了两趟,比她们早到了一个多钟头。
* * *
万安公墓在西山脚下。车停在正门里头,再往上要走。
叶文洁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常灵珂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托住她的胳膊肘。便装那人拎着一只折叠凳跟在后头,隔着五六步。
台阶是水泥的,两边种着柏树,柏树底下的雪还是白的。叶文洁一级一级地上,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停的时候不看脚底,看前头。
杨冬的碑在半坡上,一排里的第七个。黑石头,不大,上头只刻了几个字:杨冬,一九八〇——二〇〇六。底下一行小的:母叶文洁立。
没有照片。
便装那人把凳子打开,放在碑前,退到台阶底下去了。叶文洁没坐。她站着,看那块碑看了一会儿,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常灵珂。
“替我擦擦。”她说,“我弯不下腰。”
常灵珂接过手绢,蹲下去。
碑面上落了一冬的灰,灰里夹着干了的柏树籽。她从上往下擦。擦到“冬”字的时候,看见那道刻槽里有一只蚂蚁,正往上爬,爬得很慢。她把手绢拿开,绕过它,擦旁边。
底下那行年份,“二〇〇六”四个字,她擦得最久。
刻字的人没刻月份和日子。她知道是哪一天。十二月十三号,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法医说的。
那天她在楼道里,在三楼和四楼之间。到五楼还有二十一级台阶。三楼半那扇窗户上糊着头一年的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正对着她的脸,她到最后也没看清是几月几号。
醒过来是十四号上午。大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皮夹克搭在膝盖上,说:昨天下午。
后来她交的那份报告里,杨冬那一行,日期后头她添了一句:调查员晚到一日。审稿的人问要不要删,她说不删。
她把手绢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擦好了。”
叶文洁点点头,这才在凳子上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远处有人在烧纸,烟是直的,往上走,走到半空才散。
“你那天在她楼里。”叶文洁说。
不是问。常灵珂说:“嗯。”
“楼里的人跟我说过。说有个穿大衣的姑娘倒在三楼半,手腕上烫起了一圈泡。”叶文洁看着碑,“我没问是谁。后来在医院,你给我量血压,袖子往上一撸,我看见你手腕上那一圈印子。”
常灵珂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手串底下那一圈,早就不疼了,颜色淡了,还在。
“她那天早上从我那儿走的。”叶文洁说,“说回宿舍收拾东西。我给她装了一饭盒饺子,韭菜的,她爱吃。”
她停了一下。
“饭盒后来所里给送回来了。没动。”
常灵珂站着,手里攥着那块叠好的手绢。她想说点什么,想了一圈,没有一句是能说的。
叶文洁也没等她说。她把两只手揣进大衣兜里,坐在凳子上,背驼着,看那块碑。
过了一会儿,叶文洁从左边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毛了。她没拆,拿在手里,在膝盖上放平。
常灵珂认得那个信封。去年夏天,在雷达峰的崖边上,是她从大衣内兜里掏出来,交到叶文洁手里的。
“念给她听过了。”叶文洁说,“去年冬天,在医院,夜里睡不着,我念一遍。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她把信封又揣回兜里,按了按。
“她爸爸那时候写这个,”叶文洁说,“是你劝的。”
常灵珂没答。
叶文洁也没再问。她看着碑上的那个“冬”字,那只蚂蚁已经爬到了字的最上头一笔。
台阶底下有脚步声。
* * *
上来的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深色大衣,脖子上随便绕着一条围巾,两只手插在兜里,胳膊肘里夹着一把白菊花,花是公墓门口买的,玻璃纸包着,玻璃纸上还贴着价签。
他一路走一路看碑上的名字,看一个,往前挪一步,像在找座位。找到这一排,看见了叶文洁,脚步停了一下,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叶老师。”
“来了。”叶文洁说。
常灵珂把手绢还给叶文洁。叶文洁接过去,没看她,说:“你上去吧。到后山等我。”
“我在这儿。”
“这些话,”叶文洁说,“冬冬的同学听就行了。”
常灵珂站了两秒,转身往坡上走。走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他侧身让了让,冲她点了下头,眼睛里没什么东西,就是礼貌。
她往上走,没回头。
* * *
后山是一片松树林,林子里的雪比坡下厚,没人踩过。白道微站在林子边上一块石头旁边,耳朵冻得通红,看见她上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背风的那一边空出来。
她站过去。
从这儿往下看,杨冬那块碑隔着一百来米,碑前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听不见。风是往东吹的,坡下的声音一句也上不来。
她把手揣在兜里,揣了一会儿,还是冷。手指头一节一节地发木。
白道微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
“你呢?”
“揣兜里。”
她接过来,戴在左手上。手套是男式的,大了一圈,里头还是热的。
戴上了,她又看了看他揣在兜里的那只手。
“你那只手冻着,”她说,“我这边也冻一半。”
“嗯。”
“那你给我干什么?”
“这样你一只手热,一只手冻一半。”他说,“原来是两只都冻。”
她算了算,算不出哪里不对,就不说话了。左手在手套里慢慢缓过来,指尖开始发麻,是血回来了。
“你站了多久?”
“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你看什么?”
他朝正门外头抬了抬下巴。“那辆车。”
她顺着看过去。公墓正门外是一条窄马路,马路对过停着一辆灰色的捷达,车窗贴着膜,看不见里头。排气管在冒白气,一股一股的,往上飘,飘不高就散了。
“我上来的时候它就在。”
“比我早。”他说,“罗辑进门以前它就在。没熄过火。”
“司机在里头取暖。”
“取暖一个钟头,油钱比打车贵。”
她没接话,多看了那辆车两眼。车没动。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自行车,过去了,又是空的。
“你记着它的牌子没有?”
“记了。”
“看不清吧,这么远。”
“前头三个看不清。”他说,“后头两个是七和九。”
坡下,那个男人把花放在碑前,蹲下去,跟碑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了笑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看碑,又塞回去了。
叶文洁开始说话。
听不见。也用不着听见。
那几页书,两个人都读过。常灵珂第一次读到这里,是在墨尔本的电车上,读完了抬头,坐过了三站。
叶文洁说的是两句话。一句是,对一个文明来说,活下去是头一件事。一句是,文明一直在长,一直在往外走,可宇宙里的东西,总共就那么多。后头还有两样东西,要配着这两句话用:一样是隔得太远,谁也不知道对面怎么想自己,也不知道对面以为自己怎么想它,这么一层一层想下去,没有底;一样是,对面今天还在用石头,过几百年,可能就走到你前头去了。
剩下的,叶文洁没说,要那个男人自己去推。
坡下的男人一开始是站着的,两只手又揣回兜里,脚在地上换来换去。说了一会儿,他笑起来,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这算什么学问。叶文洁没笑,抬起一只手,竖了一根指头,过了一会儿,竖了第二根。
男人的脚不换了。
常灵珂的心快了一下。
就一下,她自己压下去了。手腕底下那一颗跟着快了一下,也压下去了。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书上那个女的,”她说,“叫什么?”
白道微知道她说的是谁。这次谈话以后不久,罗辑身边会死一个人,书上用了几行字,就过去了。
“没写。”
“多大?”
“没写。”
“什么时候?”
“这以后。不久。”
“在哪儿?”
“街上。”他说,“一辆车。”
她看着坡下那个男人的背。他蹲下去了,蹲在碑跟前,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搭在膝盖上。叶文洁还在说。
“那就是一个没名字的人。”常灵珂说。
她把手伸进右边的兜里,摸到手机,拿出来。
白道微看着她。“推不动的。”
“我没推。”她说,“我叫大史看紧点。”
“他会问你怎么知道。”
“他问过两回了。”
她低头看左手。手套底下,手串贴着腕子,不烫,只有她自己的体温。她把手套撸下来一截,露出那一圈珠子,给他看。
白道微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拨了大史的号码。响了四声,那头接了,背景里有人在吵架,大史捂着话筒吼了一句什么,吵架的声音远了。
“说。”
“叶文洁今天出来上坟,见了一个人。”她说,“清华的,叫罗辑,教社会学的。”
“见就见呗。”
“叶文洁是什么人,你知道。”常灵珂说,“她跟谁说了半天话,就有人想知道她说了什么。想知道的人,不一定是你们。”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说有人要动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打电话。”
“我是查这个的。”她说,“谁跟谁接触过,谁就得盯着。”
大史在那头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不太像。“行。我找人看着。”他停了停,“你俩那个心脏病,好点没有?”
她看了一眼白道微。他站在旁边,看着坡下。
“遗传的。”她说,“好不了。”
“俩人遗传一个病。”大史说,“行。”
“还有,公墓正门外头一辆灰捷达,尾号七九,停了一个多钟头没熄火。”
那头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
“你在公墓上坟,”大史说,“还数人家车牌。”
“不是我数的。”
“那就是他数的。”大史说,“行。”
他挂了。
她把手机揣回去。白道微还看着坡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问你好。”她说。
“他没问。”
“他问的是心脏病。”
白道微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 * *
坡下,叶文洁说完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按在碑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扶着碑站起来,那个男人伸手去扶,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台阶底下的便装那人上来,把凳子收了,跟在她后头。
她往下走,一级一级,走得比上来的时候还慢。
那个男人没走。他还蹲在碑跟前,看着碑顶。
从后山看下去,只看得见他蹲着,脸冲着那块石头的上沿,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看什么,看不见。
“他看什么呢?”常灵珂问。
“蚂蚁。”
“这么远你看得见?”
“看不见。”白道微说,“书上写的。”
她想起来了。书上是有一只蚂蚁,开头一只,结尾一只,是同一只。她读的时候没在意,跳过去了。
“刚才我给她擦碑,”她说,“碑上就有一只。我绕开了。”
白道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碰着它。”她说。
“嗯。”
“要是碰着了呢?”
他想了一下。“那书上就少一只蚂蚁。”他说,“别的照旧。”
她没再问。别的照旧。叶文洁的话说完了,罗辑听进去了,那辆捷达还停在马路对过,排气管还在冒白气。
* * *
蚂蚁爬到了碑顶。
碑顶是一道直棱,磨得很利。它停在棱上,触角竖起来,左右碰了碰。前面没有路了。四面都是空的,底下是石头,是土,再远是一片灰白的天。
一阵风从松林里过来,松枝上抖下来几粒雪,一粒落在它背上。它抖了抖,掉过头,从棱上下去,钻进碑座和石台之间的一道缝里,不见了。
* * *
那个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手揣在兜里,围巾一头搭在肩上,一头垂着。走的步子跟上来的时候不一样,上来的时候东看西看,这会儿只看脚底下。
常灵珂把手套摘下来,还给白道微。
“我下去了。”
“嗯。”
“你坐几路?”
“三三六。”他说,“倒一趟。”
她点点头,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手套。”她说,“戴上。”
他把手套戴上了。
* * *
叶文洁已经坐进车里了,靠着椅背,闭着眼。常灵珂上车,先摸她的脉。
快,乱,空两拍,又接上。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瓶硝酸甘油,倒出一片,叶文洁摇了摇头。
“不用。”叶文洁说,“坐一会儿就好。”
常灵珂把药瓶攥在手里,没收起来,手指一直搭在她腕子上。过了几分钟,脉慢下来,空拍少了。
“他问了好多。”叶文洁闭着眼说。
常灵珂没吭声。
“冬冬说他心不在上头。”叶文洁说,“在的。”
车发动了。小战士倒了一把车,往大门开。
正门外头是那条窄马路。马路对过,那辆灰色的捷达还停在那儿,排气管还在冒白气。快两个钟头了,没熄火。大史的人还没到。
罗辑从公墓大门里走出来,手揣在兜里,往公交车站那边走。
面包车拐上马路,往东开。常灵珂扭过头,从后窗往外看。
那辆捷达动了。它没掉头,也没加速,就那么从马路边上滑出来,跟在罗辑后头,跟他走得一样快。排气管里的白气一截一截地吐出来,一截,一截,跟着他的步子。
她把左手伸进兜里,掐住虎口,掐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