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捷达是租的。
大史四月里才查清楚,查清楚了也没用。租车行在南三环,登记的身份证是假的,照片上的人戴眼镜,租车行的小姑娘说来的人没戴。车是那天晚上八点还回去的,表上多跑了六十来公里,正好是城里到万安公墓一个来回,再加一点。
“加的那一点,”大史说,“是跟着罗辑去了公交车站,又跟着车走了两站。然后掉头,走了。”
他把这些话说在车里。车停在疾控中心的院子里,一辆旧桑塔纳,车门上一道划痕,后视镜拿胶布缠过。大史坐在驾驶座上,常灵珂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他递过来的那张复印件,上头是那个假身份证。
“你叫我看着他,”大史说,“我看了一个月了。”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这小子挺能吃。”大史说,“一礼拜下四回馆子,三回跟女的。不是同一个女的。”
常灵珂把复印件折起来,还给他。
“人家没犯法。”
“没犯法,我就只能看着。”大史把复印件塞进仪表台底下,“不能拦他吃饭,不能拦他谈恋爱,不能跟他说有人盯你,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盯他、盯他干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史点点头,“你那位也不知道。你俩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打电话叫我看着。”
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得很小。里头在播新闻,说联合国大会通过了一部法案,叫反逃亡主义法案,谁要是造船往太阳系外头跑,就是犯罪。播音员念得很慢,念完了,换了一段天气预报。
大史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我就问你一句,”他说,“上回在公墓,你怎么就知道要看那辆车?”
“不是我看的。”
“那就是他看的。”大史说,“他一个算账的,蹲公墓后山数人家车牌。”
常灵珂还没答,大史别在腰上的对讲机响了。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喘。
“史队,人出来了。打了个车,往东边去了。”
“东边哪儿?”
“说是东单。”
大史把对讲机往仪表台上一扔,拧钥匙。车打了两下才着。
“下车。”他说。
常灵珂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拉。
“我跟着。”
大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第二遍,挂挡,踩油门。桑塔纳从疾控的院子里冲出去,门口的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嘴张着,没来得及喊。
* * *
常灵珂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大史没扣。他右手握方向盘握得有点别扭,是去年冬天被咬的那只,好了,虎口上留着两排白印子,使不上全劲。他就拿左手多使一点,右手搭着。
车往东开,过了两个路口,一个红灯,大史没停,按着喇叭过去了。
她的心快起来。
她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书上那几行字,她这一个月想过很多回,想的时候心不快,这会儿快了。她按着车门上的把手,数窗外的电线杆,数到第十几根,没数下去。
手腕底下那一颗也快了。
她知道他在哪儿。西山,地下二层,一间没窗户的屋子。他现在大概正坐在一张长桌后头,面前摆着什么表,忽然觉出来她这边快了,一下一下往上走,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没掐虎口。没出事,掐什么。
* * *
东单北大街,路口往北一百来米,路东有一家咖啡馆,门脸不大,临街一整面玻璃窗。
对讲机里那个年轻人站在马路对过的报刊亭边上,看见桑塔纳,冲这边抬了抬手,又冲咖啡馆那边努了努嘴。
大史把车停在路西,熄了火。从这儿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面玻璃窗。窗里头靠窗一张小圆桌,坐着两个人。男的背冲着街,深色大衣,围巾搭在椅背上。女的脸冲着街。
那个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短头发,耳朵上一对小银环,正在说什么,说得很起劲,两只手在桌上比划,比划出一个什么东西的形状,方的,又往上拔高了一截。男的笑了,往后一靠。
常灵珂看着那个女的。
她看了很久。看那双比划的手,看那对银耳环,看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拿手背捂了一下嘴。
书上没写名字。书上没写多大。书上写的是一个人,在罗辑身边,在街上,一辆车。
她把安全带解开了。
“干什么?”大史说。
“我过去。”
“过去说什么?说你好,有人要撞你?”
她的手搭在车门上。
手串没热。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热。
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到了地上。
路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 * *
是一辆自卸卡车,从北往南,车斗里装着沙子,堆得冒了尖,拿一张绿网兜着。它本来该在路口停,前头是红灯,前头停着一溜车。
它没停。
先是一声很长的嘶,像是气从什么地方漏出去了。然后是喇叭,按住了不松的那种。卡车往左一偏,躲开前头那辆出租车的屁股,前轮冲上了路东的马路牙子,车身一歪,又正过来,冲着人行道去了。
人行道上,就是那家咖啡馆。
大史已经在打火了。车打了一下就着了,他没等她把脚收回来,挂挡,油门踩到底。车门在她身边晃着,她一把抓住车门把手,整个人被甩回座位里。
桑塔纳横着穿过马路。
她看见卡车的右前轮,比她的人还高,轮子上的螺栓一个一个都看得清,转得很快。大史把方向一打,车头斜着,冲着那个轮子去了。
她来得及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安全带没扣。
撞上的那一下,她什么也没听见。
只觉得自己往前飞,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仪表台,是自己的胳膊,是大史伸过来的那只右手。那只手按在她胸口上,把她按回椅背。
然后是声音。铁的声音,玻璃的声音,很多人在喊。
卡车的右前轮被撞歪了,轮子卡死,不转了,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子。整个车头往右一甩,车斗跟着往左扫过去。车斗的后角扫在咖啡馆那面玻璃窗上。
窗户没了。
* * *
常灵珂推开车门,下车,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顶站住。
胸口疼。左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大衣上没有血。不是外伤,是撞的。
她回头看大史。大史趴在方向盘上,额头上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流。他抬起头,骂了一句,伸手去摸车门。
“能动。”他说,“去。”
她去了。
咖啡馆门口全是玻璃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卡车停在人行道上,车斗歪着,沙子从绿网里漏出来,淌了一地。发动机还在响,驾驶室里那个司机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先看人。
靠窗那张桌子不在了,桌子腿横在地上。罗辑坐在离窗户三四米远的地方,坐在一堆碎玻璃里,后背靠着吧台。脸上、手上全是细口子,血一道一道的。他睁着眼,眼睛看着窗户那边。
窗户那边,车斗的后角底下。
她走过去,蹲下。
是那个女孩。
她把两根手指按在女孩的脖子侧面,按了很久。没有。她又换了个地方按。没有。
女孩的眼睛半睁着,一只银耳环掉了,另一只还挂着。
常灵珂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过身。
咖啡馆里还有人。一个服务员,胳膊上划了一道,在哭。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捂着心口,脸是灰的。门外围上来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你,”她指着一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打一二〇。说东单北大街,咖啡馆,卡车撞人,伤五六个,有一个不行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掏手机。
“你,打一一九。”她指另一个,“卡车漏油了。”
卡车底下是在淌东西,黑的,柴油味。
“剩下的往后退。退到马路对过去。别拍了,往后退。”
人往后退了。退得不多,退了几步,又停下。
“大史。”她喊,“熄火。”
大史已经过来了,脸上糊着血,一把拉开卡车的门,把司机从驾驶座上拽下来,伸手进去拧钥匙。发动机的声音停了。
街上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远处的喇叭,和那个服务员的哭声。
她走回去,先看那个老头。脉快,乱,但是有力。她让他坐着别动,解开他的领口,叫那个服务员别哭了,过来扶着他。服务员抽着鼻子过来了。
然后她走到罗辑跟前,蹲下。
“罗老师。”
罗辑的眼睛从窗户那边挪过来,挪到她脸上,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公墓。”他说。
“对。”
“你是叶老师那个……”
“对。”她说,“哪儿疼?”
他想了一会儿,好像这个问题很难。“不知道。”
她从他的头顶开始摸,摸后脑勺,摸脖子,摸锁骨,摸肋骨。他由着她摸,眼睛又转回窗户那边去了。
“别看了。”她说。
他还在看。
“她叫何涵。”罗辑说。
常灵珂的手停了一下。
“何涵。”罗辑又说了一遍,“何是何去何从的何,涵是……三点水那个涵。美院的,读研究生。二十四。她刚才跟我说她做了个东西,用旧齿轮做的,下个月展览,叫我去。”
常灵珂从大衣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拿笔,写:何涵,女,二十四,美院研究生。
写完了,她看着这一行字。
书上没有这个名字。现在有了。
“她叫什么?”罗辑问。
常灵珂抬头。
“我刚才说了吗?”罗辑看着她,“我说了吧。我说了。”
“说了。”她说,“我记下了。”
* * *
一二〇来的时候,大史已经叫来了两辆车。
一辆是他们局里的,一辆是作战中心的。他把罗辑塞进作战中心那辆后座,自己坐进去,又冲常灵珂招手。
“上来。”
“这儿还有伤员。”
“一二〇来了,伤员归他们。”大史说,“这个归你。”
她看了一眼那辆急救车。护士已经下来了,正往那个老头那边跑。车斗底下,有人拿了一块白布,盖上了。
她上车了。
车往西开。
罗辑坐在中间,大衣上全是碎玻璃,一动就往下掉。常灵珂叫他把大衣脱了,他脱不下来,手不听使唤。她替他脱,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往下拽,碎玻璃落在她膝盖上、脚底下。脱下来了,她把大衣卷起来,玻璃卷在里头,塞到脚底下。
罗辑只穿着一件毛衣,开始抖。
不是冷,车里暖气开着。是那一阵过去了以后的抖,从手开始,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牙。牙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大史从前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常灵珂一眼。“他没事吧?”
“没事。”她说,“让他抖。”
大史转回去了。
她把手搭在罗辑的手腕上,不说话。罗辑也不说话。车过了西二环,过了西三环,牙不磕了,手还在抖。
她自己的胸口一直在疼。左边,一呼吸就扯一下。
另外那一半,在西山。
* * *
作战中心的车停在地下车库入口。
白道微站在入口外头的坡道上。他没穿大衣,就一件毛衣,两只手垂着。车还没停稳,他已经走过来了,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副驾驶上是大史。
他愣了一下,又绕到后头,拉开她那边的车门。
他先看她的脸,看她的额头,看她的胸口。看完了,他的目光停在她左边的肋骨上,停了一会儿。
“先看他。”她说。
白道微没动。
“先看他。”她又说了一遍,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看见坐在中间的罗辑。
他这才转过去。罗辑缩在座位上,只穿着一件毛衣,抖。白道微转身进了车库,过了一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是他自己的,挂在楼下值班室里的那件。他探身进车里,把大衣披在罗辑肩上,前襟拢了拢,扶着他的胳膊肘,把他从车里扶出来。
罗辑站在坡道上,披着那件大衣,大衣是大了一点,袖子空着。
“谢谢。”罗辑说。
白道微点了一下头。
* * *
医务室在地下一层,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无影灯,平时只给值班的人发发感冒药。
常灵珂让罗辑坐在床沿上,把灯拉过来,对着他的脸。
脸上的口子不深,都是碎玻璃划的,一道一道,有十来道。有几道里头还嵌着玻璃碴,亮晶晶的。手背上更多。
她洗了手,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生理盐水、一包棉签、一把镊子。
“会疼。”她说。
罗辑点头。
她拿盐水冲,冲一道,看一道,看见亮的,拿镊子夹出来,放在一个搪瓷盘里。盘子里叮的一声,又叮一声。罗辑闭着眼,不吭声,每夹一下,眼皮跳一下。
白道微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叫什么?”她一边夹一边问罗辑。
“罗辑。”
“今天几号?”
他想了想,说了一个日子。对的。
“这是哪儿?”
“不知道。”他说,“西边。”
“对,西边。”她说,“你早上吃的什么?”
“豆浆。”罗辑说,“油条。她不吃油条,嫌油大,就喝了半碗豆浆。”
镊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夹。
“你中午吃的什么?”
“没吃。”罗辑说,“说好了吃完咖啡去吃涮肉。”
她没再往下问。
脸上的夹完了,换手背。手背上的细,有两道里头的碴子碎了,夹不干净,她换了一根针,一点一点地挑。罗辑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针,看着她的手指头。
“你手不抖。”他说。
“不抖。”
“我抖。”
“你可以抖。”她说,“我不行。”
挑完了,她拿碘伏一道一道地擦,擦完了,贴了几块纱布,手背上缠了两圈。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板药,抠出一片,白的,很小,倒了半杯温水。
“吃了。”
“什么药?”
“让你睡觉的。”
罗辑看着那片药,没接。“我不想睡。”
“我知道。”她说,“吃了。”
他接过去,吃了。
* * *
大史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贴了一块纱布,是走廊里另一个医生给贴的,贴歪了。他拖了把椅子,坐在罗辑对面,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
“罗老师,”大史说,“我跟你说实话。”
罗辑看着他。
“刚才那辆车,不是冲着她去的。”大史说,“是冲着你。”
罗辑没说话。
“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史说,“我只知道有人要你死,花了不小的本钱。一个多月前就有人跟着你了。”
“一个多月前。”罗辑说。
“公墓那天。”
罗辑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着地上,看了一会儿。
“那天叶老师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两句……”
他停住了。
大史等着。常灵珂站在柜子边上,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盘,盘子里一堆碎玻璃。门口,白道微也没动。
罗辑没往下说。他把脸埋进那双缠着纱布的手里,坐了一会儿,再抬起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困了。”他说。
药上来了。常灵珂扶他躺下,把那件大衣盖在他身上,大衣太长,盖到了脚底下。
* * *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
常灵珂坐在医务室门口的长椅上,背靠着墙。胸口还在疼,坐着比站着好一点。
白道微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两只搪瓷缸子,一只递给她,里头是热水。他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她两只手捧着缸子,捧了一会儿,喝了一口。
“左边。”他说。
“嗯。”
“青了没有?”
“不知道。”她说,“没看。你那边呢?”
“我那边没有伤。”
“那你疼什么?”
“疼一半。”
她低头看缸子里的水。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是她的手在晃。她把缸子放在膝盖上,拿两只手按住。
大史从医务室里出来,带上门,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俩。
“睡着了。”他说。
“嗯。”
大史没走。他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牌子,又塞回去。
“我们到之前,”大史冲白道微抬了抬下巴,跟常灵珂说,“他在车库口站了一个钟头。门卫说的。不穿大衣,捂着胸口。门卫问他是不是犯病了,要不要叫人,他说不用,等人。”
常灵珂没看白道微。白道微也没看她。
“你俩那个遗传病,”大史说,“发作起来是一块儿发作。上回良湘一回,这回又一回。”
“遗传的。”她说。
“嗯。”大史说,“遗传的。”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那根灯管,一闪一闪。
“卡车。”白道微说。
“什么?”
“我去看看那辆卡车。”他说,“刹车。”
“你会看卡车?”
“不会。”他说,“看看。”
她点点头。坏了是有规矩的,这是他说过的话。他要去看看,这回是不是也有规矩。
* * *
九点多,走廊那头的铁门响了。
进来四个人,两个穿军装,两个穿便装。走在头里的是常伟思,大衣没脱,肩膀上还带着外头的潮气。他先看了一眼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又看医务室那扇门。
“人呢?”
“睡了。”常灵珂站起来,“刚睡。”
“叫起来。”常伟思说,“十一点半的飞机。”
大史从楼梯口那边过来,额头上的纱布还歪着。“去哪儿?”
“纽约。”
大史站住了。“去纽约干什么?”
常伟思没答。他手里一张传真,纸卷着边,他拿拇指把边捋平了,又卷回去。“上头的意思,路上得有个懂医的跟着。”他抬起眼睛,“今天给他处理伤的,是你?”
“我是疾控的。”
“疾控那边,我打电话。”
她没再说话。
纽约有什么,她知道。书上写着,一个大厅,四个人,第四个是今天坐在碎玻璃里的那一个。书上没写他去的那天脸上贴着几块纱布,也没写是谁给他贴的。
白道微坐在长椅上,没站起来。
“她胸口有伤。”他说。
常伟思看他。“你怎么知道?”
“撞车的时候,她在车里。”
常伟思又看她。
“青了。”她说,“不碍事。”
白道微看了她一眼。她没看过。他知道她没看过。
* * *
罗辑叫了三遍才醒。
药劲正在头上,他坐起来,眼睛睁着,人还没回来。他看看她,看看门口那几个穿军装的,看看自己手上缠的纱布。
“天亮了?”
“没有。”她说,“起来,穿鞋。”
他弯腰去找鞋。鞋在床底下,一只正着,一只翻着,他摸了好一会儿才摸着。白道微那件大衣还盖在他身上,他站起来,大衣滑到地上,常灵珂捡起来,替他披上,前襟拢好。
大史把长椅另一头那个塑料袋拎过来,塞给她。钱包,钥匙,一包烟,一部手机,袋子口拿皮筋扎着。
“这个你拿着。”大史说,“那边要登记。我手上还得拿人。”
* * *
车停在车库口那道坡上,就是下午他站了一个钟头的地方。
罗辑坐中间,大史坐左边。常灵珂绕到右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白道微站在车门外头。他没说话,弯下腰,探身进来,把她那边的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哒一声。他拿手指在扣子上按了一下,看扣牢了,才退出去,把门关上。
车开了。
她没回头。手腕底下那一颗还在那儿,跳得跟坡上那个人一样稳,出了院门,上了四环,一直在那儿。
* * *
飞机是一架包机,舱里一半的座位空着。
罗辑上了飞机就又睡了,睡了七个多钟头。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是白的,底下是云,云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过头。
“去哪儿?”
“纽约。”大史说。
“去纽约干什么?”
“我上飞机前也问了。”大史说,“没人告诉我。”
罗辑就看常灵珂。
她拿起他的手,看手背上那几块纱布,有一块渗了一点黄水,她揭开,换了一块新的。
“疼不疼?”
“我问你去纽约干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你知道。”罗辑说。
她把旧纱布团起来,揣进兜里。“睡吧。”
罗辑没睡。他把脸转回窗户那边,看那片白,看了很久。
* * *
纽约是早上。
车从机场直接开进一条地道,地道尽头一部货梯,货梯上去是一条长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走廊尽头一排休息室,门上贴着号,一、二、三、四。
罗辑在四号。
他坐在扶手椅上,身上还是那件毛衣,外头披着白道微的大衣。有人送进来一身西装,挂在衣架上,他没去动。
“头疼。”他说。
常灵珂把手搭在他腕子上。快,但是匀。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是那片药。”她说,“劲没过,又没睡够。”
她从包里抠出一片止痛片。包是从西山医务室的柜子里现装的,止痛片、纱布、碘伏、一卷胶布,装得乱,她摸了两下才摸着。倒了半杯水。
罗辑吃了,把杯子还给她。
“能不能弄一罐可乐?”他说,“冰的。”
“这儿没有。”
“走廊那头有个机器。”罗辑说,“刚才路过,我看见了。”
大史已经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两罐,罐子上一层水珠。
“要硬币。”大史说,“我兜里全是人民币。楼梯口有个黑人保安,块头比我还大,看了我半天,掏了八个硬币给我。问我是不是第四个屋那个。我说是。他说,给他买两罐,我要是他,我也渴。”
罗辑没开。他把罐子贴在脑门上,左边贴一会儿,右边贴一会儿,闭着眼。
“好点了。”
外头有人敲门,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说时间到了,请先生换衣服。
罗辑睁开眼,看着那身西装,又看常灵珂。
“叫我来干什么?”他说,“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大史看她。
她把另一罐可乐放在桌上。
“去吧。”她说,“回来我在这儿。”
* * *
大厅侧面有一块小屏幕,是给后台的人看的。常灵珂站在屏幕跟前,大史站在她旁边,塑料袋在她手里攥着。
台上一个女人在讲。萨伊。讲的是什么,那几页书她读过,用不着听全:智子看得见人说的、写的、做的,看不见人脑子里想的。人能把想的藏起来,这是人唯一的一样东西。所以要挑几个人,给他们权力,给他们资源,让他们自己去想、自己去做,不用跟谁解释,做的事可以是假的,骗敌人,也骗自己人。这几个人叫面壁者。
然后是四个人上台。
头一个背挺得很直,领带结一点不歪。第二个步子拖着,像是故意的。第三个戴眼镜,走到台中间冲台下点了点头,他身后一个东方面孔的女人在台侧站住了,没跟上去。
罗辑走在最后。
他是被人领上去的。西装换上了,裤脚长了一截,堆在鞋面上,脸上贴着纱布,左边一块,下巴上一块。他东张西望,看看台下,看看台上,看看身边那三个人,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拿出来。屏幕上看他,像一个睡到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拖到刑场上的人,到了地方还没醒,还在找鞋。
萨伊念了他的名字。台下嗡了一声。
大史没出声。他看着屏幕,嘴张开一点,又闭上,扭过头来看常灵珂。
她没看他。她盯着屏幕上罗辑的手,手握成拳了。
她的心往下一沉,接着快起来。
* * *
北京是夜里十点。
那辆卡车扣在东郊一个停车场里。头一天夜里交警在拍照,不让进。第二天夜里大史局里的人打了个电话,看门的老头才把铁门拉开一条缝,打着手电,领他进去。
白道微在驾驶室底下躺了一个钟头。
管子是好的,气是足的,线也是好的。有一个阀,该开的时候自己关上了,踩下去,气送不到轮子上。他把阀拆下来,在老头的门房桌子上接了气试,好的。接回去,也是好的。
“看出来没有?”老头问。
“阀是好的。”
“好的怎么撞了?”
他没答。坏了是有规矩的。这一个,没有规矩。
他拿着那个阀,站在门房门口,手停住了。
手腕底下那一颗,往下一沉,接着快起来。快得压不住,一下一下往上走。
不是两下。她没掐。没出事。
他知道纽约这会儿是上午。他知道那个大厅里这会儿在念谁的名字。
老头拿手电照了照他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
他站着,等。那颗心一直快着,快得跟他自己的一样。
* * *
屏幕上,罗辑冲到了麦克风跟前。声音有点失真,听得出是在喊。他说他不是战略家,没当过兵,什么也不会;他说这是闹剧;他说他不干,他退出,他放弃一切。
他喊完了,站在那儿喘气,等着有人上来把他架下去。
没有人上来。
萨伊等他喘匀了,跟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罗辑博士,你怎么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做的这些,不是你那个计划的一部分呢。
台下先是静。然后有人鼓掌,一个人,两个人,然后是一片。
屏幕上,罗辑站在一片掌声里,嘴张着,没合上。
常灵珂手里那个塑料袋震了。
袋子里有一部手机在震,震得塑料沙沙地响,贴着她的手心,一下一下。她低头,隔着袋子看那块小屏幕。
绿莹莹的,两个字。
何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