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史住的地方在城的最底下,比纪念馆还低一层,是两百年前的一处人防掩体,半个世纪没人进过。门是铁的,半尺厚,他拿一根撬棍撬开的,里头一股机油味,一股霉味,墙角码着几只锈了的油桶。
一盏灯泡吊在顶上,是他从那辆车上拆下来接的,昏黄,滋滋地响。
墙上挂着一块屏幕,也是他弄来的,旧的,四个角发暗。屏幕上还是那颗星。
已经不是一个光点了。那一下一下亮过去以后,就散开了,成了一团,灰的,糊的,一圈一圈往外淡。旁边那串编号还在:187J3X1。
屏幕里的人在讲。是个科学家,年轻,声音也是软的,讲得很慢。他说那颗星离太阳系五十光年上下,今天下午有人看见它亮了,亮得不对,后来就没了。他说有一个很小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打中了它。小,比一颗沙子大不了多少。快,快得差一点就跟光一样。
“多小?”大史问。
他问的是白道微。白道微坐在一只油桶上,裤子还是湿的。
“不大。”他说,“大概跟子弹差不多。”
“子弹打得碎一颗太阳?”
“快。”
“多快?”
“差一点就是光那么快。”
大史琢磨了一会儿。“那打一下,顶多少炸药?”
白道微想了想。
“人类所有的核弹,加在一块儿,”他说,“还差好几个量级。”
大史没再问。他从耳朵上把那根烟拿下来,这回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去,烟在灯泡底下转了一圈。
罗辑坐在一张折叠床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屏幕,看着那团灰的东西,看了很久。
“灯。”他说。
“什么?”
“灯,关了。”
大史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伸手把灯泡拧松了半圈。灯灭了,屋里只剩那块屏幕的光,青的,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常灵珂坐在门口一只倒扣的箱子上。
她记得那个晚上。湖边的屋子,冰上回来的人,牙打着架,说屋里的灯别开,窗帘拉上。她拉窗帘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密。
现在是第二回。
她看了白道微一眼。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都知道这团灰的东西是什么,都知道罗辑这会儿在想什么,都知道罗辑想的是对的。书上写着。
罗辑不知道他们知道。
她把目光挪开了。
* * *
两天以后,法庭开庭。
开了三个钟头。
常灵珂是在掩体里那块旧屏幕上看的。法官是个年轻女人,也可能不是,穿一件白袍子,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说到一半,拿手指头揩了一下眼角。
她念的判词很长,很好听。大意是:公民罗辑,两百年前曾任面壁者,那个计划早已废止,他现在和每一个人一样,是普通公民。他在两百年前,向一颗无辜的星星发出了诅咒;今天,这颗星星和它周围的一切,毁灭了。这违背了新人类对一切生命的爱。可是,念他生在一个野蛮的年代,心被那个年代的恐惧扭曲了,法庭以人道的名义,不监禁他。只把他送到地下第十二公墓,做一名守墓人,扫地,擦灯,照看死去的人。愿安静和劳动,洗去他心里的暴戾。
念完了,法官又揩了一下眼角,说,我们爱他。
大史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扳手在水泥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
“他救的是谁?”大史说,“他救的就是这帮人。这帮人把他打发去扫坟。”
没有人接话。
罗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屏幕。屏幕上法官已经下去了,换成了天气。
“公墓好。”罗辑说,“安静。”
大史看着他,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灵珂看着屏幕右下角那一行小字,开庭,宣判,一共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她说。
白道微看她。
“查一个村子拉肚子,”她说,“我得蹲三天。”
大史哼了一声,像是要笑,没笑出来。
* * *
第十二公墓在城底下更深的一层,挨着暗河。
去的那天,大史开着那辆不归电脑管的车,罗辑坐前头,他们俩坐后头。罗辑不让送,说没多远。大史说不是送你,是这车得遛遛。
公墓的入口是一道拱门,拱门底下是一条走廊,弧形的,往两边弯过去,看不见头。
走廊两侧是墙。墙上是格子,一个挨一个,一尺见方,灰的,从脚底下一直排到头顶上。每个格子前头一盏小灯,蓝的,豆粒那么大,一直亮着。
一盏一盏,排过去,排到走廊转弯的地方,转过去,还在排。
常灵珂站在拱门底下,看着那两排蓝灯,没往里走。
入口边上有一间小屋,屋里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很老,脸上的皱纹叠着皱纹,眼睛是浑的。两百年后的人很少有老成这样的。他是站长。
站长没起来。他看了看罗辑,又看了看大史,看了看他们俩。
“哪个是来扫地的?”
“我。”罗辑说。
站长点点头。他从藤椅边上拿起一把扫帚,一把铲子,铲子的木把磨得发亮,伸手递过去。罗辑接了。
“这儿一共两百七十万个格子。”站长说,“里头躺的人,活着的时候都吵吵嚷嚷,以为自己顶要紧。现在都不出声了。你扫干净点。死人比活人讲礼数。”
罗辑拿着扫帚,站着。
“我是大低谷末尾那年生的。”站长说,“你们是从更早来的?”
“更早。”
站长又点点头,没再问,闭上了眼睛。
* * *
两百七十万。
常灵珂沿着走廊往里走。
格子上有字,刻的,一个格子三行:名字,生的那年,死的那年。年份是危机纪元的年份,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了一面墙。从脚底下看到够得着的地方,横着数,竖着数。
死的那年,大多挤在一段里。前后二十来年。一面墙上,十个格子里头,七八个死在那二十来年里。剩下两三个,散在别的年份上,有老死的,有生下来没几天的。
她又看了一面墙。一样。
再往里走,还是一样。
她站住了。
这不是一面墙,这是一张表。两百七十万个格子,每个格子一行,一行一个人。拿年份排一排,就是一条线,从平的地方起来,往上走,走得很陡,到顶,往下落,落回平的地方。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线。画过很多。一个村子,一所学校,一条街。分母是几百,几千。
这一张,分母是两百七十万。
这还只是一座公墓。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走廊里是凉的,比上头凉。她揣着手,站在那面墙跟前,没再往下数。
身后有脚步声。白道微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了,隔着一个格子的距离。他也看那面墙。
“大低谷。”她说。
“嗯。”
“二十来年。”
“嗯。”
“书上就一句话。”
他没答。书上是就一句话。说那些年很难,饿死了很多人,后来好了。
* * *
走廊转弯的地方,有一盏灯是灭的。
一排蓝的,中间缺了一颗,黑着。白道微走过去,蹲下,看那个格子。灯底下有一个小盖子,拿指甲一抠就开了,里头两根线,一个触点,触点上长了一层绿锈。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拿钥匙尖在触点上刮。刮了几下,锈掉了,露出底下的铜。他把线压回去,盖上盖子。
灯亮了。蓝的,豆粒大,跟两边的一样。
站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口,看着他。
“这一个,”站长说,“灭了十一年了。”
白道微站起来。
“里头是谁?”站长问。
白道微低头看格子上的字。一个名字,两个年份,生的那年和死的那年中间隔着四年。
他没念出来。
站长也没再问。他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白道微,拄着拐杖回他的小屋去了。
常灵珂站在几步外头,看着那盏灯。那一行字她也看见了。四年。
她看着他。他手上还沾着锈,绿的,他拿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 * *
罗辑已经开始扫了。
他扫得很慢,扫一截,停下来,拿袖子把格子前头石台上的水珠抹掉,再扫一截。他没穿那身浅色的衣裳,站长给了他一件帆布的工作服,灰的,大了一号。他把袖子挽起来,手背上那几道白印子露出来。
他不老。冬眠以前四十出头,醒过来还是四十出头。可是他扫地的样子,看着像是已经扫了很多年。
常灵珂走到他跟前。
“手。”她说。
罗辑把扫帚换到左手,把右手伸过来。她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已经磨红了一块,没破。
“戴手套。”
“站长说没有手套。”
“那就慢点扫。”
“我扫得够慢了。”
她松开他的手。
“常医生,”罗辑说,“你们要走了?”
“嗯。”
“去哪儿?”
“木星。”
罗辑把扫帚换回右手,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排蓝灯。
“那么远。”他说。
她没说话。
“往后我头疼,”罗辑说,“找谁?”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史。大史靠在拱门边上,抱着胳膊。
“找他。”她说。
“我不会看病。”大史说。
“你会看着他。”
大史没吭声了。
罗辑笑了一下,低下头,接着扫。
* * *
走之前,大史把他们俩叫到车边上。
他从皮夹克里头掏出一只扁壶,铜的,表面磕得坑坑洼洼,拧开盖子。一股味冲出来,冲得常灵珂往后让了半步。
“二锅头。”大史说,“冬眠以前托人封的,封在一个地窖里,醒了去挖出来,两百年,没坏。这东西越放越凶。”
他自己喝了一口,龇了一下牙,递给白道微。
白道微接过去。他很少喝酒。
他喝了一口。
常灵珂站在车边上,公墓里的凉往衣裳里钻,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揣得很紧。
然后有一股热,从身子正中间往外走。
不是她的。是手腕底下那一颗先快了,快了一截,接着是热,一点一点从里头往外漫,漫到胳膊,漫到手指头尖。她揣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热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脸已经红了,从脖子往上红。他把壶盖拧上,没看她。
大史从他手里把壶拿回来,又往她跟前递。
“常医生,也来一口?压压寒气。”
“不用了。”
“嫌辣?”
“他喝过了。”她说。
大史举着壶,看看她,又看看白道微。白道微看着地上。
大史看了好一会儿,把壶收回去,拧紧了,又塞到白道微手里。
“拿着。”他说,“到了那帮人的船上,闻着他们身上的香味犯恶心,就拿这个压一压。”
白道微把壶揣进怀里。怀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塑料封套,两样东西贴着,硌了一下。
“大史。”常灵珂说。
“嗯?”
“他手上磨破了,你给他找副手套。”
“这儿没有手套。”
“你能找着一辆两百年前的车。”
大史瞪了她一眼,没反驳。
* * *
动身前一天,她又去了一趟安置处。
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个说话很软的年轻人。她问他,上周离开复苏区的一个少尉,叫梁洲,分到了哪条船上。
年轻人在桌面上找了一会儿。“记录只到舰队。”他说,“亚洲舰队。到了舰队,分到哪条船,归舰队管,我们这里看不到。”
“能不能给他带个话?”
“可以留言。”年轻人说,“舰队那边转。什么时候转到,他什么时候看,就不知道了。”
桌面上亮出一个框。她站着想了一会儿,拿手指在框里写。写得很慢,两百年后的字有好些她不会写,就写她会的。
第三百七十二号面谈的检查者,常灵珂。怕是对的。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没改,按了一下。框没了。
白道微站在门口等她。他看着她写,看不见她写的是什么。
她出来,从他身边过去。
“你看什么?”
“没看。”
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两三步。走廊是白的,没有影子,她听得见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跟她的错开半拍。
* * *
他们是从赤道那边上去的。
先坐了一段车,又换了一段,最后进了一个很大的厅,厅里的人都是去舰队的,有穿军装的,有不穿的。解冻者站在一个角落里,十几个,衣裳一看就是安置处发的。没人跟他们说话。
上去以后,换船。船上走了十几天,往外走,太阳一天比一天小。
常灵珂靠舷窗坐着。白道微坐在她后头一排,隔着一个椅背。
两个人这十几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页纸。说的都是事:几点吃饭,几点体检,量子号的维修班在哪一层,医务室在哪一层。
有一回是她先开的口。那天船上发晚饭,一盒一盒的,有颜色,没有味道。她吃了两口,放下了。
“那个格子。”她说,“四年的那个。”
他停住了筷子。
“我也看见了。”她说。
他没说名字。她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那两个年份中间是哪二十来年。
他把自己那盒里一块看着像面饼的东西拨到她盒子里。她看了一眼,没推回去,也没吃。
可是夜里,船上的灯调暗以后,她知道他醒着。他也知道她醒着。两颗心在黑地里,一前一后,谁也不先睡。
第十一天,木星出来了。
先是一个点,后来是一个盘,盘上一道一道的条纹,红的,白的,褐的。盘的边上,一片一片亮的东西,密密麻麻,排得很整齐,一排一排,从盘这边排到盘那边。
舷窗边上有人叫起来。是两个年轻的军官,指着那片亮的东西,脸贴着玻璃。
“两千零一十五艘。”一个说。
“全在这儿了。”另一个说。
常灵珂看着那片亮的。一排一排,排得很整齐。
她想起那面墙。一个格子挨一个格子,一盏蓝灯挨一盏蓝灯,排得也很整齐。
她把目光挪开了。
后头那一排,白道微的心慢了一拍。
* * *
量子号很大。大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要坐车。
舰上四千多人。维修班在后头,挨着动力舱。医务室在中间,一条长走廊,一边是病房,一边是药房,药房门口挂着一张表。
维修班的班长是个年轻人,带白道微去看他要管的东西。舰尾一排柜子,柜门上落着一层灰,里头是线,一束一束,扎得很齐,每一束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的字是两百年前的写法。
“照老规矩做的备份。”班长说,“主系统坏了才用得上。主系统不会坏。”
白道微拉开一扇柜门,看了看里头的线,拿手指拨了一束,又关上。
“上一个管这个的呢?”
“没有上一个。”班长说,“装上以后,你是头一个打开的。”
她报到的那天,医务室的主任是个中年人,在两百年后的人里算是硬朗的,说话也不那么软。他给她看了一遍病房,一遍药房,说舰上的人身体都很好,没什么病,医务助理平时就是记记数,补补药,闲着的时候可以去舰上的花园坐坐。
“花园?”
“三层,有树。”主任说,“是真的树。”
她点点头,在药房门口站住了,看那张表。
是一张安全须知,每个舱室门口都有一张。上头画着这一段走廊在舰上的位置,最近的救生艇在哪儿,怎么走,箭头一个接一个。最底下一行是这一段的救生艇,几艘,每艘几个座。
她看完了,又往前走,走到下一段走廊,又看了一张。
主任跟在后头,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常女士?”
“这一层的人,”她说,“多少?”
主任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表上的座位数。
“救生艇呢?”她说,“全舰一共多少座?”
主任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规程要求挂的。”他说,“用不上的。三体人那点东西,到不了我们跟前。”
她没笑。
她从兜里摸出那个塑料皮的小本子,翻到何涵那一页的后头,空着的一页,拿笔写了一个数,是这一层的人。底下又写了一个数,是这一层的座。
两个数,差着一大截。
她把本子揣回兜里,往下一段走廊走。主任在后头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她得把每一段都看一遍。分母是四千多,她得知道分子是多少。
走到第三段走廊,头顶上的广播响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软的,不急,跟复苏室里那两个人一个腔调。
“全舰注意。十分钟前,三体探测器越过海王星轨道。联合舰队奉命出港,编队迎接。重复一遍——”
走廊里有人欢呼了一声。接着是更多的人,从各个舱门里探出头来,有人拍手,有人互相抱了一下。
常灵珂站在第三段走廊的安全须知跟前,手里攥着那支笔。
手腕底下那一颗,在舰的后头,挨着动力舱的地方,一下撞上来,撞得很重。
他也听见了。
广播还在念第二遍。她把笔帽咬在嘴里,低下头,接着数那张表上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