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号的反应堆舱在船肚子底下,从舰桥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白道微每天在这儿待十个钟头。维修助理的活不多:擦传感器的接头,换滤芯,夜里把各路日志过一遍,看见哪一行不对,报给轮机长。轮机长姓韦,一百多岁的人,看着四十出头,说话客气,客气到他报上去的每一条,回的都是“收到了,谢谢”。
那一行是他上船第三天看见的。
点火激光器的电容,充能被切掉了一大半。切下来的电走一条新拉的线,接到船身外头那几万块显示屏上。日志里写得明白:参谋部令,受降典礼期间外屏全亮,供地球转播。
他照着这个设定往回推了一遍。反应堆要从眼下这个样子拉到全功率,得先把电容充满,再点火,再升温。
大概十二分钟。
他把日志拿给韦轮机长看。轮机长看完,点头:“我知道。”
“这十二分钟,船动不了。”
“动去哪儿?”轮机长笑了一下,“白师傅,人家是来投降的。”
* * *
舱里还有一个轮机兵,叫季川,十九岁,生在地下城,没见过地面上的雪。他管燃料棒的仓位,一根一根擦外壳,擦得发亮,擦完在登记屏上点一下。他跟白道微熟得快,因为全舱只有白道微会用手拧螺丝。
“你们那时候,”季川问,“真用手指头在玻璃上打字?”
“嗯。”
“打错了呢?”
“删掉。”
季川想了很久。“那多累。”
他擦完一根,又拿起一根。燃料棒有一臂长,比看上去沉,他两只手托着,像托一条刚出水的鱼。
“白师傅,你冬眠前是干什么的?”
“修东西。”
“现在也是修东西。”
“嗯。”
“两百年,”季川说,“白睡了。”
白道微把一枚滤芯拧上去,拧到底,又退了半圈。“没白睡,”他说,“赶上了。”
季川没听懂,也没再问,低头接着擦。
* * *
第五天,他去舰首换一组导轨的润滑芯。
导轨炮的保险栓上系着丝带,金色的,一根一根打着蝴蝶结。带他去的上士说,丝带别碰,典礼要拍的,拍出来好看。
“火控呢?”
“关了。”上士说,“主动扫描一个月前就关了。人家远道来的,看见我们拿雷达照着,算什么?”
那天夜里他看通信那一路的日志。全舰的信道让转播的视频占满了,他从记录里翻出一次战术警报的例行测试:警报发出去,在队里排了好几秒,才轮到。
他在页边上记了一笔,没报。
走廊里的年轻军官穿丝的常服,料子软,一走路就贴在身上,颜色是浅灰,领口绣一道金线。他们在餐厅排队取果汁,聊的是典礼以后去火星哪一处庄园休假,哪一处的穹顶底下能同时看见两个月亮。有一个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他说维修。那人点点头,说公元人手巧,又转回去接着聊月亮。
* * *
常灵珂在医务舱,排在最末一班,管药品登记和体检表。
上船第一个礼拜,她把全船的救生艇座位数了一遍。
四千零几十个人。三个艇坞,大艇十二座,小艇六座。她数了两遍,加起来一千二百出头。
剩下的人,规程上写:就地进入深海状态,等待救援。
她拿着这张表去反应堆舱找他。是公事。
“艇坞的位置,你那儿有图吗?”
他把维修图调出来。三个艇坞,两个在舰体中段,挨着主走廊;第三个在船尾,燃料舱边上,只停一艘六座的小艇,是维修用的,平时不排人。
“这个谁管?”
“我。”
她看了一会儿,在自己那张表上记了一笔,没说别的,转身要走。
“反应堆拉满,”他说,“要十二分钟。”
她站住了。
“报了?”
“报了。”
“回的什么?”
“人家是来投降的。”
她没笑。她看着舱壁上那排燃料棒的仓位,季川正踮着脚,往最上头一格里送。
“你那艘小艇,”她说,“电充满了没有?”
“满的。”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从冰湖那一夜到现在,两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一问一答,问的是事,答的也是事。苏醒那天两只手是一起暖过来的,谁也没提。她心跳快一点慢一点,他手腕底下都有,他不问。他的她也有,她也不问。
* * *
第二个礼拜轮到轮机舱体检。季川排在最后一个,进门先敬礼,敬完了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她给他看耳朵。舰上的人耳朵都不太好,反应堆舱里低频的嗡嗡声一天十个钟头,听不见,耳朵记着。她在表上记一笔。
“常医生,典礼那天我妈看转播。”季川说,“她说要找我们这艘。外屏那么亮,她找得着吗?”
“找得着。”
“你怎么知道?”
“船身上写着名字。”
季川想了想,觉得有理,笑了。
她翻到表的下一栏。深海状态演练,上一次是四个月前。
“那以后没练过?”
“没有。”季川说,“说典礼前不练了。练完了脸要肿好几天,上镜不好看。”
她又往前翻了翻别人的表。不止轮机舱。全船四千多人,四个月没泡过液;里头三百多个新调来的,一次都没泡过。
她把这个数写成一页,交上去。
回的是:收到了,谢谢。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后来她才知道,反应堆舱那边,回的也是这五个字,一个字不差。
* * *
第七天下午,三支舰队的典礼筹备会在量子号的大会议厅开。
厅里那张全息桌坏了一角,一到某个角度就闪。韦轮机长派他去修。他蹲在厅尾,把桌子底下的检修盖拆开,一根一根量线。
人陆陆续续进来,三支舰队的都有,制服颜色各不一样,坐满了一圈。
他是听见名字才抬头的。主持的参谋念到自然选择号,执行舰长,章北海。
那个人坐在长桌靠窗的一头。海军的常服换成了太空军的,样式不同,穿在他身上差不多。帽子夹在胳膊底下,坐下以后放在膝盖上。他比两百年前老了几岁。脸还是那张脸,底下的东西沉了。
会开了两个钟头。全息桌上是那个方阵,两千多艘,一百来列,二十排,船挨着船,间距按公里算,在图上看像一块织密了的布。转播的机位定在哪儿,哪一支舰队排第一排,礼炮放不放,放几响。
有一个北美舰队的中校举手,说船排得太密,万一有什么事,散不开。
主位上的将军笑了。他说我们是去接人,不是去打仗;散开了,镜头里看着像我们怕它。
厅里也笑了,笑得不响,很有分寸。
那个中校没再举手。他坐下,把面前的屏关了,又打开。将军接着讲礼炮,讲到第三响的时候,中校把屏又关了。
后头讲的是座次。三支舰队的旗舰谁居中,谁的徽标先进镜头,争了二十分钟,最后定下来按字母排,谁都不吃亏。有人提了一句深海状态演练,说典礼前暂停,免得官兵脸肿,主位上点头,记下了。
白道微在桌子底下量一根线,量完一端,又去量另一端。线是好的,坏的是接头,接头里头锈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章北海没笑。他也没说话。两个钟头,他面前那块屏一个字都没写。
白道微把最后一根线接上,全息桌那一角不闪了。他合上检修盖,拧螺丝。
散会的时候,人往门口走。章北海走在最后,经过厅尾,脚步停了一下。
白道微蹲着,手里还拿着起子。
章北海看着他。看了大概两口气那么长,跟看一张表差不多。然后朝他点了一下头,跟两百年前那条走廊里那一下一样。
白道微没出声。
章北海把帽子戴正,出去了。
手串是凉的。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拧到底,没退半圈。
* * *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常灵珂在医务舱给一个扭了脚的上士缠绷带,手腕底下那颗心撞了一下。
很重,像有人在门上捶了一拳。接着快了好一阵,快得不乱,是憋着的那种快。
她缠绷带的手停了半拍。上士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接着缠。
晚上她去反应堆舱送一批晕动药,是公事。季川下班了,舱里只有他。
“下午三点多。”她说。
“见到章北海。”
她把药箱放下。“他认得你。”
“点了一下头。”
“你呢?”
“没说话。”
她看着他。舱里只有风扇响,跟那年数据室里的风扇是一个声音。
“他知道你没交。”她说。
“知道。”
“谢你了吗?”
“没有。”
“那就好。”她说。
她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柜子,摆完,扣上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走?”
“书上没写哪一天。”
她没回头,出去了。
* * *
第九天早上,舰上广播说,自然选择号出了故障,失去控制,正往外太阳系去。
半个钟头以后,广播改了口。不是故障。那艘船上的人都在深海状态里,醒着的只有一个,船是他开走的。联合舰队令蓝色空间号、企业号、深空号、终极规律号四舰追击。
典礼照常。
白道微在船尾一条检修走廊里,那儿有一扇小舷窗,平时没人来。窗外是黑的,远处有一道很细的光,越拉越长,往外走。过了一会儿,后头又亮起四道,追着它去了。
常灵珂是自己找过来的。她站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空,看着那五道光。
“你知道是今天?”
“不知道哪天。”他说,“知道是他。”
“那四艘,多少人?”
“一艘四千上下。”
“加上它自己。”
“嗯。”
五道光越来越细。最前头那一道已经快看不见了。
“书上,后来呢?”她问。
他没答。
她也没再问。她知道后来。那年在数据室,她问过他,他说大概记得。
她把左手揣进口袋里。手串是凉的,她摸了一下,确定是凉的。
“没有人推。”她说,“它就不烫。”
她走了。
他在舷窗前站着,站到那五道光都看不见了。
* * *
晚饭的时候,餐厅里都在说这件事。
说那个人是公元人,冬眠把脑子冻坏了。说他早就该被筛下去,政审不知道怎么过的。说追上了也好,追上了正好给典礼添一个节目,叛逃的船押回来,跟三体的探测器一起进港。有人举杯,说为了四艘追击舰。
旁边那一桌有人看了白道微一眼。他也是公元人,餐厅里谁都知道。看完又转回去了。
季川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白师傅,他为什么跑?”
“他觉得要输。”
“输给谁?”
白道微往墙上那块屏看了一眼。屏上是转播的预热,三体的探测器还在路上,画面里是一个很小的亮点,说再过几天就到。
季川也看了一眼,看不出什么来。
“一个那么小的东西。”他说。
白道微低头吃饭,没接话。
季川吃了两口,又抬头:“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汤咸了。”
季川笑出了声,把自己那碗推过来:“我这碗淡,换你。”
他没换。他把那碗汤喝完了。
* * *
典礼前一天夜里,他去船尾检查那艘维修小艇。
是例行的。艇不大,六个座,靠舱壁一排储物格,平时放工具和备用滤芯。他把电量、气瓶、水循环一样一样过了一遍,都是满的。
最里头那一格,多了一只箱子。
白色的,巴掌厚,侧面印着医务舱的编号。他打开看了一眼:止血的,止吐的,退烧的,几卷绷带,一板晕动药,还有几支葡萄糖。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清单,字是她的。
他把箱子合上,放回原处,推到底。
登记屏上,这一格的领用记录是空的。她没登记。
他也没登记。他在检查单上把这一格打了个勾,写的是:照常。
* * *
受降典礼那天,他被派去指挥大厅修一排显示架。
大厅很大,地面铺的是一种仿石的料子,擦得能照见人。墙上的大屏分成几十格,每一格是一艘船的外景,金色的橄榄枝徽标在船首亮着。扬声器里放着弦乐,很轻快。军官们穿着丝的常服站了一厅,有人端着托盘走来走去,托盘上是酒。
常灵珂在大厅一角的医务台值班,典礼规程里写着要有。她面前一块屏,是全舰的体征汇总,四千多个绿点,一个点一个人。
主位上是那位少将参谋长,手里一只高脚杯,红酒倒了三分之一。
他身边围着几个别的舰队来的联络官。有一个问,地球上现在看见的是什么。少将说,是我们四十来分钟以前的样子,光从这儿走到那儿,要走这么久。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像在讲一件新鲜的趣事:今天地球上的人,看见的永远是我们刚刚做完的事。
联络官们都笑了,说那就请地球慢慢看。
白道微拆下显示架第三块面板,里头一根排线松了。他把排线插回去,压紧,用胶布缠了一道。
常灵珂在医务台后面,把那四千多个绿点的汇总调成按舱位排。轮机舱那一片在最底下,一百多个点挨着,有一个点跳得比旁边都快一点。她点开看,是季川。十九岁,第一次看这种场面,心跳快一点是正常的。她又把汇总调回去了。
中间那一格大屏上,是螳螂号。
那是一艘小船,原先在小行星带上采矿的,临时改装过,伸出一条长长的机械臂。三体的探测器就悬在它前头几十米。银白的,水滴的样子,一头圆,一头尖。没有接缝,没有开口,探照灯打上去,整个船的影子、灯的影子、后头星星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它身上。
大厅里有人轻声说,真好看。
机械臂把它收进了舱。画面切到螳螂号里头。
丁仪在。
他老了,头发白而乱,冬眠醒过来没几年。他站在那东西跟前,没戴手套,手伸出去,离那层表面只有几厘米,停在那里,没有碰。
旁边的人推过来一台显微镜。放大,再放大,再放大。屏上始终是平的,平得什么都没有,看不出一点纹路,一点起伏。年轻的研究员念倍数的声音越念越低,最后不念了。
接着是测温。探针贴上去,读数不对,四周的空气是暖的,它一点都不跟着暖。读数跳了几下,停在一个数上,不动了。
丁仪从自己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地质锤。锤头生了锈,木柄让手攥得发黑。大厅里有几个人笑了,说老先生还带着这个。
他没有拿它去敲。他把锤子在手里掂了掂,看着那层光滑的表面,看了很久。
常灵珂在医务台后面,也看着。她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屋里很干净,桌上留了一句话,说的是物理学。她晚到了一天。
丁仪转过身来,对着镜头。
他的话是急的,一句压着一句。转述出来,是这么几层意思:这东西的表面,是靠一种人类从没造出来过的力攥在一起的,攥得比原子还紧,世上没有什么能伤它;它不用炮,它自己就是炮;舰队立刻散开,现在,马上。
扬声器里的弦乐还在放。
少将参谋长对着镜头笑了笑,说丁老累了,螳螂号按程序继续。他说话的时候,手里那只杯子还端着,红酒在杯子里一晃一晃。
厅里有人跟着笑。笑得不响,很有分寸。
白道微手里拿着一块拆下来的面板,没往回装。
画面里,丁仪的手垂下去了。那把锤子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螳螂号舱里的金属地上。声音从大厅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当的一声,很脆,盖过了弦乐。
那东西的尾巴上亮起一圈蓝光。
屏幕白了。
不是那一格白,是一大片,中间那一格连着旁边几格,一起白了。大厅里所有人的脸都被照成白的。
白光退下去,那一格里没有螳螂号了。只有一团在散开的东西,红的,黄的,越散越暗。散开的东西中间,那个水滴慢慢滑出来,身上一点灰都没沾,还是那么亮,身上印着远处两千多艘船的灯。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扬声器里的弦乐又放了两小节,才有人想起来去关。
啪的一声。
少将参谋长手里那只杯子掉在地上,碎了。红酒在仿石的地面上淌开,先是一摊,然后顺着地面的一点斜度往下走,走得不快,绕过一只碎了的杯脚,往厅这一头来。
谁也没去扶那只杯子。谁也没动。
常灵珂面前那块屏上,四千多个绿点,一个都没灭,每一个都在跳,跳得很快。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厅那一头。
手腕底下那颗心没快。很稳,一下是一下,是他在数什么的时候那种稳。
少将参谋长开口了,嗓子是哑的。他说的第一个词是反应堆。
白道微把手里那块面板放下,走到显示架旁边的维修屏前。屏上已经跳出来一个指令,从舰桥下来的:反应堆紧急全功率。
指令底下是一个数。
十二分。
红酒淌到他鞋边,停住了。屏上那个数跳了一下,十一分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