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分五十八。
大厅里还是没人动。地上的红酒停在白道微鞋边,边缘干了一圈,颜色发暗。
最先动的是那块大屏。
中间那一格,水滴从螳螂号散开的那团东西里滑出来,往外走了一段,尾巴上那圈蓝光亮了一下。下一刻它就不在那一格里了。
它在另一格里。
那一格是方阵第一排的一艘船,无限边疆号,船首的橄榄枝徽标正亮着。水滴从船首进去,从船尾出来。没有火,没有光,进去的地方留下一个洞,出来的地方也是一个洞,比进去的大。船身上先是亮起一条线,从头到尾,接着那条线裂开了。
然后才是火。
大厅里有人叫了一声,没叫完。
* * *
后来的事,大厅里的人都看着,看了很久,谁也说不全。
它不转弯。人造的东西要换方向,得先慢下来,画一道弧,弧越急,船里的人越受不了。它不画弧。它从一艘船的船尾出来,直直地折回去,折出一个很尖的角,像有人拿笔在纸上划,划到头,笔尖一拐,接着划。
下一艘。再下一艘。
船排得太密了。一艘炸开,火和碎片扑到旁边那艘身上,旁边那艘也开始冒火。两千多艘,一百来列,二十排,筹备会那天在全息桌上像一块织密了的布。现在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针,从布上一针一针穿过去,穿过的地方,布自己就着了。
有几艘船开火了。火控关了一个月,打开要时间,打开以后炮口对着的方向,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船。打出去的东西没碰着水滴,碰着的是别的船。
大厅里有人在喊撤掉转播,把信道让出来。喊了一遍,又喊一遍。命令发出去了,在队里排着。
白道微站在维修屏前,看着那个数。
十一分零三。十一分零二。
屏的一角是电容充能的曲线,从底下往上爬,爬得很慢。点火激光器那一组被切了大半的电,现在一点一点往回要,要回来一格,曲线往上动一格。
他手边没有能做的事。这个数从舰桥上下来,走的是规程,规程里每一步都等着上一步做完。他能看,不能改。
他就看着。
维修频道里有人叫他。是季川,从反应堆舱打上来的,声音发紧。
“白师傅,电容那一组在充,韦轮机长在点火台上。我这边能干什么?”
“燃料仓位锁上。”
“锁了。”
“再查一遍。”
那头静了一会儿,是他在一格一格地查。“都锁了。”
“手离开仓位。找个地方坐下,抓着。”
“然后呢?”
“然后等。”
季川在那头喘了两口气。“白师傅,你那儿能看见外头吗?”
白道微看了一眼大屏。
“能。”
“外头怎么样?”
他没答。频道里季川也没再问。
* * *
常灵珂面前那块屏,换了样子。
典礼规程里,医务台接着舰队的医务网,平时只看本舰的四千多个点。出了事,网会自己展开,把整个方阵的体征汇总铺出来:一艘船一块,块里是那艘船上的人,绿的。两千多块,排成方阵的形状,跟全息桌上那块布一样。
第一排左边,有一块灭了。
不是一个点一个点地灭,是整块,从绿变成灰,一下子。紧挨着它的两块,先是变成黄的,黄里夹着红,然后也灰了。
她看着。
又一块。在第二排,离第一块隔着四五列。中间那几块还是绿的。下一块在第三排,又往回拐了。
灭的地方连起来,是一条线。线很直,到头就拐,拐得很尖。一边灭,一边旁边的块跟着变黄、变红、变灰,像墨滴在宣纸上往外洇。
她开始数。一块是一艘船。一艘船,四千上下。
她数得很快,嘴唇在动,没出声。数到二十几,线又拐了一次,往方阵的右边去。量子号在左边靠后的地方,那条线离它越来越远。
她没有因为这个松一口气。她接着数。
医务网上,每一块都能点开。她点开了一块,第六排的一艘,块还是黄的,没灰。点开以后是那艘船上各处的应急画面,医务舱、艇坞、气闸。
艇坞那一格里,有一个兵在推气闸的门。
门是手动的那一种,电断了,只能推。他背对着镜头,两只手撑着门边,两只脚往后蹬,整个人斜着,像在推一堵墙。门动了一点,一指宽。他换了一下脚,接着推。他身后的走廊里有烟,从顶上往下压。
门又动了一点。
那一格灭了。不是灰,是黑,信号断了。
她把它关上,回到汇总。那一块已经是灰的了。
她接着数。
* * *
白道微手腕底下那颗心很稳。
一下是一下,不快不慢,有个节拍,像在念什么。他知道这个节拍。那年在飞控大厅,流星的光把屏幕照成白的,一屋子人往后仰,她一下没停,念的是六十四。
她在数。
他没回头看她。她在大厅另一角,隔着几十个人。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数。九分四十。九分三十九。
旁边是通信台,一排七八个座位,坐的都是年轻人。最靠边那个看着二十岁出头,肩章上一道杠,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他面前那块屏还开着地球的信道,是从地球那边传过来的转播。
画面里是一个广场。地下城的广场,穹顶上投着假的天,蓝的,有云。广场上站满了人,人人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台上有人在念一首诗,念的是和平,念的是人类走出摇篮。大屏上放的是两千多艘船排成方阵,船首的橄榄枝一排一排亮着。
花瓣从穹顶上往下撒,粉的,白的。一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伸手去接。
四十来分钟以前的样子。光从这儿走到那儿,要走这么久。
少将参谋长站在主位上,也看见了那块屏。他没说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一个钟头以前,那时候他很高兴。
年轻的通信兵把手伸到领口里,拽出一条链子,链子上挂着军牌。他把军牌摘下来,又从腕上的终端里抠出一枚芯片,很小,指甲盖那么大。他从座位底下拉出一只匣子,巴掌大,黑的,是每个台位都配的应急记录匣。他把军牌和芯片放进去,扣上盖子,拧紧。
他站起来,走到舱壁边上。那儿有一个手动的弹射口,平时贴着封条。他撕了封条,把匣子塞进去,拉下把手。
咔的一声。匣子出去了。
他站在弹射口跟前,手还搭在把手上。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坐下,接着看那个广场。
常灵珂在大厅那一角看见了。她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拉下把手,看着他走回来。
她没有过去。她低下头,接着数。
* * *
六分钟。
线拐到方阵右边去了,又拐回来,在中间来回走。灰的块越来越多,连成片,片又连成片。绿的那些块,有的开始自己往外挪,一艘一艘,挪得很慢,像一群人在烧着的屋子里摸门。
有的挪出去了。有的挪到一半,旁边的船炸开,跟着灭了。
少将参谋长不知什么时候坐下了,坐在主位旁边的台阶上,离那摊红酒不远。他的丝绸常服后背湿了一片。有个联络官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没起来。
常灵珂数到四百多块的时候,换了一种数法:不数灰的,数还绿着的。绿的少,好数。
三分钟。
大厅里有人在哭,声音不大,压着。有人在吐,蹲在墙角。白道微想起筹备会上举过手的那个中校。他不在这艘船上,他的船在第九排。白道微没去问那一排还剩几块。
一分钟。
曲线爬到了顶。
屏上那个数跳成零。底下一行字:反应堆全功率。
维修频道里,季川的声音又上来了,这回是喊的:“白师傅,亮了,点火台全亮了。”
后头是韦轮机长的声音,很远,在骂人,骂得很清楚,骂的是参谋部。骂完了,对着舰桥的频道说:收到了,谢谢。
季川在频道里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舰桥上下来的命令,这一回没有排队:全舰进入深海状态,三分钟内完成。
* * *
大厅里的人往深海舱跑。
深海舱在大厅后头,一排圆门,门里是一格一格的舱位,每一格躺一个人。液体从底下往上灌,灌满了,人就泡在里头,肺里也是那种液体。加速的时候,人身上每一处受的力都一样,就不会被压扁。
三百多个人没泡过。
常灵珂站在舱门口。她没先进去。
“没练过的,到我这边来。”她说,“练过的,自己进。”
十几个人围过来,年轻的,脸白着。有一个女兵在发抖,抖得牙齿碰在一起。
“灌上来的时候,第一口会呛。”常灵珂说,“别吐,吐了更难受。憋不住就吸,第二口就好了。”
“吸进去,肺里是水——”
“不是水。比水好。”她说,“它里头有氧气,比你现在喘的这口还多。”
女兵看着她。
“我泡过。”常灵珂说,“两回。”
她没泡过。她只在医务舱的手册上看过三遍。
女兵进去了。下一个也进去了。她一个一个看着他们躺进舱位,盖子合上,液体从底下往上冒。
那个通信兵最后一个过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白道微在另一排舱门口,跟她一样,没先进去。他在帮一个腿软了的军官扣舱位上的固定带。扣好了,他抬起头,隔着两排舱门看了她一眼。
她进去了。他也进去了。
* * *
液体灌上来的时候是温的。
先是脚,再是腰,再是胸口。到了下巴,她闭上眼,憋住气。憋到憋不住,张开嘴。
第一口是呛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杯糖浆倒进了喉咙,堵着,往下沉,她的身子自己往上弓,要往外咳。她没咳。她吸了第二口。
第二口进去了。肺里沉甸甸的,满的,可是不憋了。
她跟那个女兵说的,后一半是真的。
然后是加速。
不是推,是压。从脚底下往上,整个人被按进舱位里,按得越来越深。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液体里没有声音。眼睛睁不开,睁开了也是一片模糊的绿。
只剩下手腕底下那一个。
他的心在跳。在压力底下跳得很重,很慢,一下一下往上顶,像有人在一口很深的井底下敲井壁。
她的也是。
两颗都被压着,压到一个地方,节拍就分不清了。哪一下是她的,哪一下是他的,她数不出来。她就把两颗一起数,数一下,记一下。
她数了很久。
没有说话。液体里说不了话,可就算说得了,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冰湖那一夜以后,两个人就是这样,说的是事,不说别的。
可是这个藏不住。心在那儿跳,他的在她手腕底下,她的在他手腕底下,谁也没法让它不跳。
她数到一千多的时候,压在身上的东西松了一点。
* * *
量子号是从方阵的左后角出去的。
那个角上的几艘船,排在最后,离水滴最远,船头朝外。反应堆拉满以后,它们开始往外跑。跑出去的有几艘,跑到一半被追上的有几艘。最后跑出来的,只有两艘。
一艘是量子号。另一艘是欧洲舰队的青铜时代号。
剩下的,都留在木星外头了。
这些是后来才知道的。在深海舱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压着,只知道手腕底下那个在跳。
水滴没有追上来。它在木星外头又转了几圈,然后掉头,往太阳那边去了。
书上写着它去哪儿,去干什么。白道微知道。他在液体里想了一下这件事,又不想了。
* * *
液体抽干的时候,已经是十几个钟头以后。
人从舱位里爬出来,一个一个,咳着,吐着,吐出来的是那种绿色的液体。有人站不住,扶着舱壁坐在地上。有人一出来就开始找人,喊名字。
常灵珂咳了很久,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扶着舱门站起来,先去看那个女兵。女兵坐在地上,头发贴在脸上,看见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伸出一只手。常灵珂拉了她一把。
白道微在大厅另一头,蹲着,在给一个人拍背。他咳得也厉害,一边咳一边拍。
她没过去。他也没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个大厅,各自站着,各自咳着。手腕底下那颗心还很快,是刚从液体里出来那种快。她的也是。
* * *
医务舱的主任是个瘦高的女人,从深海舱出来以后坐在走廊里,一直在吐,起不来。
常灵珂接了她的活。
她让各舱段报人数。不是喊,是一个舱段一个舱段地问:你们那儿进舱多少,出来多少,出来的里头站得起来的多少,咳血的多少,耳朵听不见的多少。一个兵替她跑腿,一个舱段一个舱段地问回来,她在一块板子上记。
记到第七个舱段,数开始对不上了。进去多少,出来少两个。
少的那两个,是在舱位里没醒过来的。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军需官,心脏本来就不好,体检表上她看过,写的是“暂缓深海”。暂缓了四个月,今天没人顾得上缓。另一个是新调来的,十八岁,没泡过,第一口呛进去以后没吸第二口。
她把这两个名字写在板子最底下,另起一行。
然后接着问第八个舱段。
全船四千零几十个人,问完是夜里了。出来的人里头,四百多个咳血,一百多个耳膜破了,十几个骨折,是加速的时候没扣好固定带。死了九个。
她把板子交给那个刚能坐直的主任。主任看了很久,抬头问她:“你以前干过这个?”
“干过。”
“在哪儿?”
常灵珂想了一下。“很远的地方。”
主任没再问。
* * *
那个通信兵坐在自己的台位上,面前的屏还开着。地球的信道断了,屏上一片雪花。
他没在看屏。他在看舱壁上那个弹射口,封条撕了一半,挂在边上。
常灵珂拿了一杯水过去。他接了,没喝,捧着。
“我以为……”他说。
他没说完。
“你叫什么?”她问。
他说了一个名字。她记下了。
“那个匣子,”他说,“还在那儿。在木星外头。”
“嗯。”
“里头有我的军牌。”他说,“我妈会以为我死了。”
“你给她发一条。”
“发不出去。信道断了。”他看着那杯水,“等发得出去了,她已经看过名单了。”
他笑了一下,又不像是笑,嘴角抽了抽,接着就哭了。哭得没声,肩膀在抖。
她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
屏上的雪花闪了几下,地球的信道接回来了一会儿。
还是那个广场。荧光棒都灭了,扔在地上。人没走,都站着,仰着头,看穹顶上那块大屏。大屏上是什么,这边看不见。花瓣铺了一地,粉的,白的,有人踩过去,踩出一溜脚印。那个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小孩不见了。
画面停了几秒,又成了雪花。
通信兵没抬头。他没看见。
* * *
白道微回到维修屏前。
船在往外跑,跑的是一条很长的弧,绕开木星,往外太阳系去。反应堆是满的,烧得很急,曲线贴着红线走。
他把各路日志调出来,一路一路过。反应堆舱,燃料仓位,散热管网。燃料仓位那一路,读数掉得很快,比他算的快。一个钟头前还是七成,现在是五成多一点。
拉满了跑,就是这个价钱。
他在页边上记了一笔。
常灵珂是半夜过来的。她把那块板子的抄件放在他维修屏旁边,是公事:伤员要用医务舱的电,医务舱的电走哪一路,够不够。
他看了一眼板子。死了九个那一行,他看了两遍。
“够。”他说,“医务舱那一路是单独的。”
“燃料呢?”
他把燃料那一路的读数转过去给她看。
“掉得快。”她说。
“嗯。”
“能跑多远?”
“跑不远。”
“多远叫不远?”
他想了想。“能出去。出去了,回不来。”
她看着那个读数。五成多一点,又掉了一格。
她转身要走,眼睛落在屏的另一角,停住了。
那一角是雷达。火控关了一个月,深海状态一出来,舰桥就把它全打开了。图上是一片黑,后头是木星那边一团乱的红外,散着,冷下去。前头什么都没有。
她没说话。他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屏的边上,有一个光点。
很小,跟量子号隔着几万公里,在它的侧后方。光点的航向标出来,一条细线,跟量子号的那条细线差不多平行,往同一个方向去。
速度也差不多。
他把那个光点点开。识别码跳出来,是欧洲舰队的。
青铜时代号。
他看着那条细线。它没有变方向,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快上来。它就那么跟着,隔着几万公里,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