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燃料仓位那一路的读数是一成八。
白道微每天早上看一次,看完在页边上记一笔。前三天掉得快,后来反应堆降下来了,掉得慢一些,可是一直在掉。拉满跑的那十几个钟头,把反应堆的内衬烧伤了一层,现在每烧一份燃料,出来的力气只有原先的七成多。
他算过。这一成八,够量子号再往外走一段,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然后就没有了。停下来以后,船上四千个人要吃要喝要暖,那些也要烧燃料。
青铜时代号还在侧后方。几万公里,不远不近,十天没变过。
两艘船的舰长每天通一次话,走激光,通完了谁也不往下传。船上传的是别的:说两艘船在商量合成一艘,人挤一挤,燃料并到一处,能走得远一点。说青铜时代号的反应堆比这边伤得还重。说地球那边已经知道了,搜救船在路上了。
最后这一条,谁都知道不是真的。那个东西往太阳那边去了,地球自己顾不上。
* * *
更远的地方,在柯伊伯带外头,还有五艘船。
书上写着。白道微知道几行。
自然选择号,和追它的那四艘。木星那边的事传到它们那儿的时候,它们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燃料也只够一艘船往更深的地方去。五艘船隔着几千公里并排漂着,每一艘都在算同一道题。
算出来的是同一个答案。
自然选择号上,那几个年轻的军官把算式算完了,手放在那个按钮旁边,放了很久,按不下去。有一艘先开了火。蓝色空间号上的人早几天就把舱里的空气放空了,人都穿着服,那一下没打死他们。
最后剩下的是蓝色空间号。
这些事,大概就在这几天。书上没写是哪一天,量子号上也收不到。他夜里在反应堆舱值班,看着燃料那一路的读数,有时候会想到那边。
想到那边,就会想到一条走廊,一扇开着的窗户,一个人把帽子戴正,扣好风纪扣。
还有数据室里一台机柜的风扇。
* * *
第十一天,轮机舱接到令:把能拆的燃料棒拆下来,装车,推到船腹的转运舱,备用。
备什么用,令上没写。
季川负责推车。一辆车装六根,一根一臂长,比看上去沉。他推一趟回来,额头上一层汗,袖子在脸上抹一把,再装下一车。
“白师傅,是要给他们吗?”
“不知道。”
“合成一艘船的话,”季川说,“我们去他们那边,还是他们来我们这边?”
“不知道。”
季川想了想。“要是去他们那边,我想带一根回去。”他拍了拍车上的燃料棒,“我擦了一年多。”
常灵珂是那天下午到反应堆舱来的,给轮机班查辐射剂量。拉满跑了十几个钟头,反应堆舱里的人身上那块小牌子,读数都上去了一截。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记。
记到白道微,她把他的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记上,还给他。
“书上写的是哪天?”她问,声音不高,舱里的风扇声把它压住了。
“没写哪天。”
“写了什么?”
“写了它开火。”
她看着舱壁那一排空了一半的燃料仓位。季川推着空车回来,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
“四千人。”她说。
“四千零几十。”
她把剂量表合上。
“那年数据室,我问你交上去手串烫不烫,你说没试。”她说。
“嗯。”
“这回我也没试。”
她说完,没等他答,拿着表去下一个人那儿了。
他看着她的背。她走得跟平常一样,一步一步,只是剂量表夹在胳膊底下,夹得很紧。
手腕底下那颗心,跳得也跟平常一样。他知道那是她压着的。
* * *
第十二天,下午四点多。
常灵珂又来了,这回是送药。轮机班有两个人耳朵流脓,她来换药。季川推着一车燃料棒正要出舱门,看见她,把车停下来,等她过去。
白道微在维修屏前。
屏上是被动传感那一路,火控开着以后,它一直开着,平时只有一片很淡的底噪。
底噪里多了几个点。
六个。从侧后方来,从青铜时代号那个方向,很小,很快,排成一个松散的扇面,扇面的中间是量子号。
他看着那六个点。
舰上的警报还没响。值班的人在舰桥上,看的是同一路传感,迟一点,早一点,他们也会看见。看见以后,舰上会自动关闸,一个舱段一个舱段地关,把船隔成一格一格的,漏气的时候只漏一格。
他知道这六个点是什么,书上写过。不是炸船的,是炸人的。
常灵珂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一卷纱布,也看见了他的屏。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把右手伸过去,攥住了左手腕上那圈珠子。
珠子是烫的。
“用了。”他说。
* * *
两个人看见的是同一段。
两个人在跑。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跑出反应堆舱的门,跑上主走廊。主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前头是二号艇坞,十二座的大艇。走廊里还有别的人在跑,警报在响,响得很急。
后头有一个人没跑。一个年轻的兵,站在舱门口,两只手抱着一根什么东西,抱得很紧,张着嘴,看着他们跑远。
跑到走廊一半,前头的天花板里落下来一道闸门。很厚,灰的,落得很快,落到底的时候,地板震了一下。
前头那个人撞在闸门上,两只手拍上去。
后头那个人回头。来的方向,又一道闸门在落。
落到底了。
一段走廊,前后两道闸门,中间关着十几个人。有人在拍门,有人在喊,有人蹲下去了。
脚底下的地板开始嗡嗡地响。很低,低到耳朵听不见,是肚子先听见的。
到这里就没有了。
她站在维修屏前,手里拿着一卷纱布。
警报响了。
和刚才一样急。
然后疼起来了。
* * *
从手腕上那圈珠子底下起来的,一下就到了全身。她认得这个疼。药典阁那一回就是它,骨头里头疼,一根一根,没地方躲。
这回也不分。
同契的疼是各担一半的,这个不是。明幕那一回他们就知道了,那时候不知道它叫什么。他疼的是一整份,她疼的也是一整份,谁也替不了谁。
她跪下去了,膝盖磕在地上。
他也跪着,一只手撑着维修台的边。他的脸是青的,嘴唇在抖,可他的眼睛没闭,在看舱里。
“不走走廊。”他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反应堆舱的后墙。墙根底下有一道矮门,半人高,是燃料输送沟的检修口。沟顺着船腹往后走,一直通到船尾燃料舱,燃料舱边上是那艘维修小艇。
沟里没有闸门。沟是管燃料的,燃料不怕漏气,规程里没给它装闸门。
他知道。他是维修助理。
她撑着地站起来,站到一半,腿一软,又跪下了。她咬着牙再站,这回站住了,扶着墙。
舱门口,季川还站着,两只手抱着一根燃料棒。车停在他旁边,车上还有五根。他张着嘴,跟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常灵珂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走。”
季川没动。
她拽他。他被拽得往前一个趔趄,燃料棒还在怀里,两只手死扣着。
“扔了。”
他不扔。他的眼睛看着她,看着走廊那头,看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清。
她没再说。她揪着他的领子,往那道矮门那边拖。
* * *
沟里很矮,只能爬。
白道微在前头,把检修口的盖子拧开。平时拧这个要十几秒,他的手在抖,拧了半天,螺丝滑了一回。他把起子换到左手,又拧,拧开了。
他钻进去。她把季川往里推。季川抱着燃料棒,进口窄,燃料棒卡在边上,他不撒手,她就把他连人带棒一起往里塞,塞进去了。她自己最后进去。
沟里是黑的,只有地上一排很暗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往后排。底下是燃料车走的轨道,冰凉,硌着膝盖和手掌。
他们爬。
疼还在,一阵紧一阵松。紧的时候她就趴下,脸贴着轨道,等它松一点。前头他也是这样,爬几步,停一下,爬几步。季川夹在中间,一只手抱着燃料棒,一只手爬,爬得很慢,她在后头推他的脚。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声闷响。闸门落下来了。又一声。
她没回头。
爬到一半,船响了。
不是声音。是整个沟都在抖,从底下往上抖,抖得很低,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在船外头隔着船壳哼。耳朵里听不见,肚子里全听见了,五脏六腑跟着那个哼往上翻。
是第一颗。离得远,打在船头那边。
季川吐了。趴在轨道上吐,吐完了接着吐,吐的是水。他一边吐一边哭,哭的声音被那个哼压着,听不清,只看见他的背在一抽一抽。燃料棒还在他怀里,他吐的时候也没撒手。
她的胃也在翻。她咽下去,伸手推他。
“往前。”
他往前爬了。
前头的灯一下亮了一盏,是沟的尽头。白道微在推那扇门,门是手动的,一根长杆,往下压。他压了一下,没压动。疼又上来一阵,他的胳膊软了。
她从季川身边挤过去,跟他一起压。两个人的手压在同一根杆子上。
杆子下去了。门开了。
* * *
燃料舱边上就是那艘小艇。艇门开着,是他前几天检查的时候开的,一直没关。
他们爬进去。他扑到驾驶位上,手按在面板上。面板亮了,电是满的,气是满的。
她把季川按进座位,拉过固定带,扣上。扣到第二道,扣不上,手抖。她换了个角度,扣上了。
“抓着。”她说。
季川抓着的是燃料棒。
小艇脱开的时候,整个艇身往外一甩。舷窗外头,量子号的船壳往后退,一排舷窗亮着,一扇一扇往后退。
第二颗来了。
这回近一些,舷窗外头一团白,白得很短。白光退下去,量子号的船壳在抖,抖得看得见,像一张被人敲了一下的鼓皮。那个哼传到小艇上,只剩一小半,一小半也够了。她吐了。他也吐了。季川已经没什么能吐的,干呕,呕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第三颗。第四颗。
然后没有了。
* * *
舷窗外头,量子号还在那儿。
船是好的。船壳上没有洞,灯都亮着,一扇一扇舷窗还亮着,跟刚才一样。反应堆还在烧,尾巴上一圈淡淡的光。
里头没有声音。
小艇里也没有声音。三个人坐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季川开口了,嗓子是哑的。
“他们呢?”
她没答。
白道微伸手,把小艇的灯关了,把暖风关了,把发报关了,只留一路被动的接收。面板暗下去。
“冷。”季川说。
“忍着。”他说,“会有船过来。”
一个钟头以后,有船过来了。
是青铜时代号的。几艘很小的接驳船,从侧后方来,一艘一艘靠到量子号身上,船上的人穿着服,从接驳口进去。
小艇漂在量子号的影子里,没有灯,没有热,跟一块碎片差不多。
他们在舷窗里看着那些人进去。过了一阵,又出来,推着车,车上是一根一根的燃料棒。一车,又一车。
季川看着那些车,看着看着,把怀里那根抱得更紧了。
“那是我擦的。”他说。
没有人答他。
接驳船走了。过了两天,青铜时代号的反应堆亮起来,往外走了,越走越远。量子号的反应堆还亮着,没人管它,就那么亮着,往前漂。
* * *
那两天里,小艇里冷得结霜。
三个人挤在一排座位上,裹着艇上的应急毯。季川在中间,抱着燃料棒,睡着了又惊醒,惊醒了又睡着。
疼早就退了。剩下一身的酸,和手腕底下那颗心。
那颗心很慢,冷得慢。她的也是。两颗慢在一块儿,一下,隔一阵,又一下。
她靠在舱壁上,听着季川的呼吸,想起药典阁的窖里,她坐在台阶上,两只脚泡在水里,摸自己的脉,摸到两个。
那时候他在跑。
这回他就在旁边,隔着一个季川,坐着,没动。
“复演券。”她说。
“嗯。”
“每幕一张。”
“嗯。”
“你用在这儿。”
“嗯。”
她看着舷窗外头量子号那一点光。
“什么时候想好的?”
他过了一会儿才答。
“上船那天。”
她没再问。
四千零几十。三个。
她把毯子往季川那边掖了掖。
* * *
第六天,被动接收那一路收到了地球的广播。
断断续续的,一段有,一段没有。地球那边截到了外头那五艘船的信号,碎的,拼了几天,拼出来了。
广播里先说的是经过,跟书上的差不多,说得比书上乱。然后是名单。
不是一个一个名字,名字太多,念不完。是一艘船一艘船念,念船名,念人数,念完一艘,停一下。
企业号。
深空号。
终极规律号。
自然选择号。
每一艘后头跟着一个数,四五千上下。念的人声音很平,是故意念平的。
念完四艘,广播停了一下,说蓝色空间号还在往外走,联系不上。然后从头再念一遍。
白道微坐着。他没看她,也没看季川。他看着面板上那一路接收的读数,一格一格在跳。
自然选择号是他留下来的。没有那三颗石头,那艘船不会造出来,造出来也不会是那个人开走。那个人开走了,四艘船去追。追上了,就是现在念的这几个数。
书上写着。他在数据室里,一个人,夜里,想的就是这艘船。
人得有那艘船。
现在念的,是有了那艘船以后的价钱。
广播念第二遍的时候,常灵珂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很旧了,皮面磨得发白,边上卷着。是她在医监组记读数的那一本。冬眠的时候她把它装在随身的袋子里,醒来的时候还在。
她翻开。翻过八月十三号那一页,翻过那两个六十四,翻过底下那一行“此数秒遥测未断,读数照录”,翻到后头一张空页。
她把那四艘船的名字写下来,一艘一行,后头写上数。
写完,她把四个数加起来,在底下写了一个总的。
“两万上下。”他说。
“一万九千四百一十二。”她说。
她没抬头,接着写。总数底下,她又另起一行,写:量子号。
“季川,”她说,“你们班上,都有谁。”
季川抱着燃料棒,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说名字。韦轮机长。老吴。小钱。一个他只知道外号的,叫秤砣。一个他说不全,只记得姓。她一个一个写下来,说不全的,就写姓,写外号。
季川说完了轮机班,又说了几个餐厅里的,几个一起泡过液的。
她都写了。
最后,她想起一个人。通信台最靠边那个,二十岁出头,往弹射口里塞过一只匣子。那天他说过他的名字,她记住了。
她把那个名字写在最后一行。
* * *
白道微看着她写。
书上,这时候,蓝色空间号上的人在做一件事。他们把死了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一块碑上,碑是黑的,很长,一万多个名字,一个不少。
她手里只有一支笔,一个本子,几十个名字。剩下的四千个,她不知道。
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
没有收起来。她把它放在座位上,放在她和季川中间,靠他那一边。
他看着那个本子。
那年她说过,没人问,她不去交;有人问,她就拿出来。
他没去碰它。她也没再拿起来。本子就在那儿,在两个人中间,一直到第二天。
* * *
小艇在外头漂了四个月。
往里漂,很慢。小艇本来就是给维修用的,跑不了远路,他把电和气算了一遍,够三个人四五个月,省着用。他拆了两个座位底下的加热板,改到水循环上,循环的水就不结冰了。
她管吃的,管季川。季川头一个月不怎么说话,第二个月开始说,说的都是地下城,说他妈在哪个区开一间修鞋铺,说他小时候没见过雪,在课本上见过。
第三个月,有一天,季川忽然问:“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她说。
“那怎么不说话?”
“说了。”
“说的都是电和水。”
她想了想。“电和水也是话。”
季川看看她,又看看驾驶位上的白道微,没再问。他抱着燃料棒,转过身去睡了。
那根燃料棒他抱了四个月。睡觉也抱着。她试过一回,趁他睡着,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第三根,他醒了,又攥回去了。
她就随他了。
* * *
第四个月底,被动接收那一路响了。
不是广播,是一个呼叫,很近,频率是救援的。
一艘搜救船。地球派出来的,在内太阳系外沿一圈一圈地扫,扫碎片,扫黑匣子,扫所有还在发信号的东西。他们这艘小艇的应急信标,白道微四个月前关了,三个礼拜前开了。
搜救船靠上来的时候,舷窗外头一片白光,是对方的探照灯。
季川坐直了。
接驳口打开,进来两个穿服的人,先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小艇。一个问他们是哪艘船的。
“量子号。”她说。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跟另一个人说了几句,两个人都看着他们。
“量子号,”那人说,“我们这边的记录上没有它。地球不知道它怎么了。”
* * *
搜救船的军官是个中年人,在一间小舱里见他们,面前摆着一块板子。
他问了经过。季川说的,说得乱,前头说青铜时代号,后头说燃料棒,中间哭了一回。军官没催,等他说完。
“你们是头一个报的。”军官说,“青铜时代号到现在没报过任何东西。”
他把板子转过来,推到桌子这一边。是一张表,事件陈述,一栏一栏的:时间,地点,经过,所见。最底下是一格,陈述人签名。
“三个人,一人一份。”军官说,“照实写。回去以后,会有人问的。”
季川先拿了笔。他写得很慢,写一行,停一下,燃料棒搁在腿上。
常灵珂拿了第二份,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对着写。
白道微拿了第三份。
他看着那张表。时间,地点,经过,所见。
有人问。
他把笔拿起来,笔尖停在最底下“陈述人”那一格上面。